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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后悔吗 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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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先入耳朵。
庄晓梦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输液瓶。
她眨了眨眼,视线花了好几秒才对焦。
输液瓶里还剩半瓶药水,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一滴往下坠。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胀,喉咙干得发疼。
庄晓梦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个动作牵动了脖子上的肌肉,一阵钝痛从后颈窜上来,她"嘶"了一声,皱起眉。
周围是白墙,白床单,心电监护仪的屏幕闪着绿光,上面一条波形在跳。心率86,血氧97%。
病房太寂静,只剩仪器的声音,很轻,嘀——嘀——嘀——,却像回荡在病房里。
此刻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然后就感觉哪哪哪都疼,连头都重了一千斤似的。
手也疼,低头一看,是在输液,难怪。
她想拔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还没动手,护士进来查房了,发现她的动机,赶紧制止她。
“我想上厕所,走动走动,我睡多长时间了?”
“现在快天亮了,你们凌晨被送来这里的。”护士又去旁边病床上检查。
“你们?”庄晓梦赶紧看了一眼旁边床位有没有认识的人。心里肯定这个病房里的人都是一起被送进医院的。
“护士,一起送来的人都在哪些病房?”
“嗯……隔壁病房有一个,305个病房有三个,还有……”护士简单说了几个房间的情况。
“有没有一个男大学生模样的?在哪个病房?”
“有呀,有个男生身上的伤处比较多,腿骨折了都,就在隔壁。”
庄晓梦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暗想“多处受伤的人应该就是周问君了,他护着自己,托着一个旱鸭子在洪水里,肯定会多处受伤。”
庄晓梦把输液瓶取下来,举手里,扶着墙就往外走,护士在后面喊"你的脚上还有伤"。
庄晓梦扶着墙,右脚一着地就传来一股钻心的疼,她只能靠左脚单腿跛着挪动。
“你把输液瓶挂落地输液架上吧,这样举着高度不够,药水流速很慢的。”护士从房间角落拉出一个点滴架到过道,帮着把她的输液瓶挂上去。
庄晓梦谢过她,推着点滴架出病房门。
隔壁病房。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靠门这边的两个病床上的病人不像是今早送过来的,他们身上没有纱布。
庄晓梦朝最里面靠窗户的病床慢慢走去,不敢弄出声响,怕惊动了别人。
是周问君。
他侧躺着,脸朝着门的方向。右肩裹着厚厚的纱布,胸口也裹了纱布,不知道是胸前还是后背受伤了。层层叠叠的纱布从病号服领口露出来,白得晃眼。他的脸色比纱布还白,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那块也贴了一块纱布。左腿绑着石膏托,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边。
庄晓梦站在床尾,没过去。
刚刚在隔壁房检查的护士又到这边病房来了。
庄晓梦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靠窗那张床,轻声问道:“他受伤严重吗?”
“他肩膀上一条大口子,缝了十几针。左腿胫骨骨折,其他都是大大小小的挫伤、裂伤,得慢慢养着。”护士走过她身边小声说道,然后去周问君床位看了看输液瓶。
她握着点滴架,手指攥得发白。
那天的事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
山洪、石头、冷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又袭来,她记得自己被卷走的时候,是周问君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
她记得他在水里把她往礁石后面推,自己用身体挡住了一块冲过来的断木。他肩膀上那道伤口,像是在那个时候被划开的。血混在水里,她看不清颜色,只看到他眉头一皱,应该是被断木撞到了。
她当时急了忙喊道:"你疯了??那是要命的!"
他说:"闭嘴,上去。"
就这么四个字。
庄晓梦慢慢走过去,在床边那张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她坐得很轻。
她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跟狂怒的洪水较劲。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但她咬住了嘴唇,没让那股酸劲儿继续往上涌。
愧疚感也随着酸劲儿而来。这应该是周问君十几年来最大的危机了吧。
庄晓梦忍不住忧虑,周问君虽说是私生子,但是看样子一直以来应该是被"宠"着的,所以即使周问君的母亲赵晴没有正式入主周家,那也是“恃宠而骄”十几年的。很显然周问君就是那个“宠”儿。
此番把周问君喊出来自驾游,差一点要了他的命,不知道回去周家又会闹成什么光景。他和问心兄妹俩之间本有嫌隙,这次可能会进一步扩大。
庄晓梦感到很为难,一心希望周问心能过得好,能被长辈们体谅,一心又替周问君担心,害他白白受了无妄之灾。更难以自处的是因为自己,差一点害了周问君丢了命,不知道回去会被怎样责骂一番。
她缓缓伸出右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背。他的手很凉,输液输的。她的手虚虚地拢在他的手背,手指摩挲着,想传递一点点温度给他。
像是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周问君的眼睫动了动,过了两三秒,才慢慢睁开眼。视线花了两秒才聚焦,眼睛才变得有一丝神韵,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庄晓梦,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庄晓梦点头,手还搭在他手背上,"刚醒就过来了。"
周问君眨了眨眼,像是眼睛还是雾蒙蒙一样看不清。然后他才把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脚上的纱布上。
"你过来干嘛?脚怎么样?疼不疼?"
"没事,皮外伤。"庄晓梦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呢?肩膀疼不疼?听说都小腿骨折了"
"还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灰蓝色的,照进病房里,落在地板上。
庄晓梦低下头。
"周问君。"
"嗯。"
"是我差点害死你。"
她的声音很小声,似蚊虫嗡嗡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愧疚。
"如果不是我们叫你来开车,你根本不会来。不来就不会遇到山洪,不会在水里泡一晚上,肩膀不会受伤,腿也不会骨折。"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边角,"如果我会游泳……你也不用……。"她越说越激动,自责的情绪越来越重,鼻尖泛着薄红,鼻翼不住翕动。
周问君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她的马尾松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我问你”周问君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颅顶松松垮垮的头发,“你为什么让周问心先过去,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里面蓄有水光。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庄晓梦立即伸出左手将自己眼睛里泪水揩掉,“我都忘了自己不会游泳了。”
周问君没有说话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那天晚上山洪扑在面前的那片天,黑压压的,但藏着星星。
“那你后悔让周问心先走吗?”周问君隔了很久才问。
“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就那么做了。”庄晓梦勉强牵动脸上的肌肉,咧嘴笑了一下。
“那你呢?后悔跟我们一起来自驾游了吗?”庄晓梦看着第一缕阳光已经斜照进窗户了。
"不后悔。"他说。
庄晓梦的手指停了。
"如果不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表情也再自然不过了,"我不会认识你。"
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窗帘晃了晃。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露营,第一次跟家人去。"他移开目光,侧过身,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以前觉得那种事跟我没关系。帐篷、篝火、半夜看星星听着就麻烦。"
他停了一下。
"但这次……"
一阵风又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这次……我救了你的命!"
他的声音很笃定,像打牌时拿到了大小王一样。
“啊?!”庄晓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像是打脸来得太快。
她曾经一度对周问君的印象十分的差,好闺蜜周问心对他的描述也是自私、偏执、狂妄。
可现在面前这个自私的人舍命救了自己。
像有一股热火,轰地一下,从耳根烧到脸颊,连脖子都跟着热了,她赶紧低下头,手背抵在脸上。
"……呃,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手背后面。
“救命之恩呀!”周问君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股挟恩求报的味道扑面而来,”你……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
“……”
庄晓梦赶紧扭头看了两眼后面两张床的病友,幸好都没醒。
"没有听清?我说……"后半句话,周问君瞪着眼睛,盯着庄晓梦,一脸怀疑的模样,压着舌尖故意一字一句往外蹦。
"说什么呢?这是挟恩图报!"
庄晓梦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耳根还是红的,烧得发烫。
"谢谢你,"她很小声地说,"谢谢你救我。"
周问君没再继续说话。
庄晓梦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一只手出现在庄晓梦视野里,是周问君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只有咫尺之间,却没碰到。
"不用谢。"他说。
庄晓梦看着他搭在床沿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划痕,已经结了痂。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轻轻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攥在膝盖上,低头不说话了。
窗外,天亮了。
一个中年医生来查房,告诉周问君,“闭合胫腓骨骨折,断端移位明显,现在小腿肿胀厉害,暂时达不到手术条件。我们先做跟骨牵引制动、消肿观察一两天。”
周问君思考了一下,“一方面暂时不能手术,另一方面费用有限,如果大额刷卡家里一定会知道,到时一大堆人扑过来是个麻烦”,于是开口道,“医生,我们是深圳的,来版南市旅游。带的费用有限,可以回深圳做手术骨折吗?”
“如果左肢血运稳定,可以转去深圳医院继续治疗,等肿胀消退再安排手术。路上绝对不能普通交通工具颠簸。”医生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