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69、顾母疾重 温静姝的旧

　　温静姝的旧疾，是在一场初冬的冷雨里发作的。
　　那天眠眠下夜班，刚合眼睡下不到两小时，手机就震个不停。顾屿川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难得发着抖："眠眠，妈咳血了，爸送她到一院了，你……你快来。"
　　眠眠赶到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温静姝多年的咳嗽、虚弱的底子，在深秋那场订婚礼上吹了风，又挨过初冬这一场急雨，终于攒成了旧疾的急性发作——肺部感染，合并多年的慢性呼吸系统旧疾，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刺得人眼睛疼。
　　顾清和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湿了半截的大衣，头发上沾着雨珠，却坐得笔直。眠眠在他身边坐下，喊了一声"爸"，他转过脸来，笑了一下，说："没事，别怕，一院不会让她有事。"
　　那是眠眠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父亲笑不出来。
　　此后几天，眠眠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白天，她是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青年医生，查房、门诊、接诊，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声音平稳，手也不抖——连科室主任都夸她"遇事稳当"。只有林知雾注意到，她查房时在走廊拐角停了一停，扶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里，她守在监护病房外的走廊上，所有盔甲都卸了。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沈砚赶到医院那晚，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那个咬着牙在急诊室站了一整天的姑娘，缩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哭得连声音都没有。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阿砚……"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治得好别人，治不好我妈妈。我学医，治得了那么多人，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她的女儿。"沈砚收紧手臂，"医生也是人，也会怕。剩下的，交给我。"
　　他确实说到做到。
　　集团董事会的视频会议，他推到深夜十二点；欧洲的项目汇报，他让陆怀庸代了三天。白天他陪顾清和在病房里守温静姝，夜里在陪护床上囫囵打个盹，天不亮又起来，替眠眠把医院的方方面面打点妥当——专家会诊的档期、进口药物的审批、医保手续、顾清和累倒时接替的签字人，他一样一样，无声无息地办妥。
　　他还动了沈家和顾家两边的所有人脉。国内呼吸科的几位权威来了两拨，国外的专家排着时差，半夜三更的越洋视频会议一场接一场。谢明薇天天往医院送汤，沈老太太亲自来探过一回，什么也没说，只握着温静姝的手，坐了半个小时。临走时，老太太才对眠眠说了一句话："好孩子，你只管守好你妈。沈家这边，有奶奶。"
　　那天夜里，眠眠又在走廊里蹲着哭。查完房的林知雾路过，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问，只把手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轻轻放在她脚边，又无声地走开了。眠眠看着那杯牛奶，哭了很久，才把它捧起来，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妈，沈家的孙媳妇是你，你婆婆家，也都当你是自己人。"眠眠守在床边，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声音又轻又稳，"你快好起来，等你好了，我推你去看合欢阁的花。"
　　温静姝虚弱地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眠眠，别怕。"
　　顾屿川白天守在医院，夜里被眠眠赶回去睡。有一回他拎着保温桶来送粥，看见眠眠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白大褂都没换，手里攥着病历本，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忍不住皱起眉："你去睡会儿。妈这儿有我。"
　　眠眠摇头："哥，我守着她，心里踏实。"
　　顾屿川没再劝。他坐下来，把粥盛出来，兄弟俩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像这个家仅存的底气。
　　白天强撑的眠眠，是另一副模样。她照常查房、出门诊，给一位老病患听诊时，那位老人忽然咳起来，咳得脸涨红——眠眠的手顿了一顿，眼前闪过母亲咳血那天的样子，下一秒又稳稳地把听诊器贴回去，温声安抚："慢慢来，深呼吸。没事的。"
　　出了诊室，她才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会诊结果出来那天，是温静姝入院的第十天。
　　眠眠上午还有三台门诊，看完了才往专家办公室走。走廊里静得出奇，她看见顾屿川站在门外，脸色发白，看见她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心里一沉，快步上前，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顾清和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肩背绷得笔直。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
　　那张薄薄的检查单在父亲手里轻轻抖着——很轻，很细，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眠眠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腿一软，急忙伸手扶住墙。
　　她听见顾清和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结果……你们都确认过了？"
　　对面传来专家低低的应答声，很长，很专业，眠眠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只看见父亲的背影缓缓塌了下去，坐进椅子里，那双手还攥着报告，指节泛白。
　　"爸——"她推开门，声音发颤，"什么结果？"
　　顾清和转过脸来，看见她，飞快地把报告收进抽屉里，扬起一个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笑："没事，能治。专家说，有办法。"
　　他越是这样，眠眠越觉得心往下沉。她走过去，想再看一眼那份报告，顾清和却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反常："眠眠，你妈不会有事。你先回病房去，守着妈，别让她一个人。"
　　眠眠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清和还坐在那把椅子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她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眠眠站在门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寸一寸地，缓缓蹲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