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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洞房花烛 沈园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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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的夜,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合欢树的沙沙声。西跨院新修整的合欢阁亮着暖黄的灯光,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廊下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订婚宴后半月,沈砚与眠眠去民政局领了证。两家本想大操大办,可许家的乱子刚平、集团百废待兴,沈老太太拍板:喜事先小办,体面体面就成,回头再补一场大的。于是沈园只摆了九桌喜宴,来的都是至亲。喜宴散后,宾客尽欢。沈砚替眠眠挡了最后几杯酒,牵着她的手穿过长长的回廊,推开合欢阁的门。
门内一室烛光。大红的床帐低垂,锦被上撒着桂圆花生,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檀香混着玫瑰的甜。眠眠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抬脚——她生平头一回觉得,这一方天地,窄得让她心跳如鼓。
沈砚关上门,转身,伸手轻轻摘下她发间最后一枚珍珠流苏,又极慢极慢地,替她揭开头纱。
头纱落下的瞬间,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映着满室烛光,声音低而哑:"顾屿眠。"
"嗯?"
"总算是我的了。"
眠眠的脸腾地红了,想瞪他,又忍不住弯了眼睛:"是你的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砚牵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长发,"就是觉得,这二十多年,总算没白等。"
软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两只描金的合卺杯,酒液清亮,映着烛光。沈砚斟满两杯,递给她一杯,手腕轻轻绕过她的腕,像古书里画的那样,仰头饮尽。眠眠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被微甜的桂花酿呛得咳了两声,又忍不住笑。
"笑什么?"
"笑你。"她弯起眼睛,"堂堂沈氏集团的当家人,喝交杯酒也这么一板一眼的。"
"是么。"沈砚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练过。"
"练过?跟谁练?"
"跟谁都不用。"他垂着眼看她,"我二十三年前就想着,这一天要怎么办,才算配得上你。想了一路,最后还是觉得——按古礼办,最稳妥。"
眠眠心里像被温水泡开了一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窗外的风安静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婴儿房里两张并排的小床,说到抓周宴上他抓了钢笔硬往她手里塞、她抓了听诊器不肯放;从幼儿园她哭着告状、他撸起袖子去打架被老太太罚站,说到小学同桌时他替她抄了半本笔记;从沈园雪夜,说到那晚的流星雨,说到异国三年隔着时差的沉默,说到急诊室里重逢时她假装没认出的样子,说到他躺在病床上、她哭着骂他不要命的那个深夜。
"你记性真好。"眠眠小声嘟囔,"我都快忘光了。"
"那不行。"沈砚声音低低的,"你的事,我替你记着。咱们两个加起来,四十几年的日子,我记了三十多年。"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往后每一天,我陪你一起记。"
"那往后咱们住哪儿?"眠眠靠着他,望着窗外合欢树的影子,"沈园这么大,我还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合欢阁就是咱们的家。"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小时候说过,合欢花像一把把小扇子,想天天看见。我让人把西跨院的花都换了,往后一开窗,就是一树合欢。"
眠眠怔了怔。那是她七八岁时随口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替她记了十几年。她心里又酸又软,半晌,才小声说:"阿砚,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让我没办法不喜欢。"
"阿砚。"眠眠忽然仰起脸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娶我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从我第一次见你哭,就想把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第一次?"眠眠愣住了,"那得多小?"
"满月之前。"他说,"你出生那天夜里,我在隔壁的婴儿床上。护士说你饿了,哭得整张小脸通红。我隔着两张床看你,心想,这个小姑娘哭起来这么可怜,我得看着她,别让她一直哭。"
眠眠怔住了。她想起母亲温静姝说过,他们出生相差不过数分钟,两家大人还笑说这是"同日辰光,结两姓之好"。她一直当那是个玩笑,原来在他那里,从那时起,就成了真的。
"所以后来我哭一次,你就哄一次?"她故意问,"幼儿园那次呢?小学那次呢?"
"嗯。"他答得坦然,"我答应过自己。"
眠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跟你说个秘密。那年看流星雨,我许的愿是——希望阿砚想娶的人,是我。"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我许的愿是,希望她能一辈子,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那你不是早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灵了。"他说,"现在说了,也不怕了。"
窗外忽然有一道银光划过夜幕——是流星。眠眠"呀"了一声,从软榻上直起身来,趴在窗沿上往外看:"阿砚,流星!"
天边那道细长的银痕正缓缓消散,深秋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匹缎子,星子密密麻麻地亮着。眠眠望着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她躺在车顶,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许下的愿望——那时她想,要是这世上有一架从北京直通沈砚心里的桥,就好了。
如今桥已经通了。
"阿砚,我又许愿了。"她回过头,眼底映着星光。
"许的什么?"
"和那年一样。"
沈砚没有追问。他伸手,把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指尖轻轻覆上她腕间那枚旧银锁,又碰了碰那只新玉镯——一个温润如旧时光,一个莹润如新岁月,都是他给的,也都落在她一个人腕上。
夜风拂过合欢树,把一树花影摇进窗来。烛光跳了两跳,红帐上的影子轻轻晃着,像两株连根生长的树,在风里越靠越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又有流星划过。眠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流星也会挑日子,挑在她把愿望说出口的这一晚,赶着来作证。
她笑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满室的烛光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团,融进了沈园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