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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醒来第一句 醒来的辰光 ...

  •   醒来的辰光如今定在天将亮未亮的一刻,这一刻屋里没有钟,只看窗纸上那层灰。醒了以后他不立刻起身,先在枕上躺一刻;躺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睁着看房梁——房梁上有一处旧痕,是从前挂过什么东西的,两个钉眼,钉眼里还嵌着木屑,木屑发黑,抠不出来。他看这一处就知道今天是哪一天;日期他不问人,问的是别的。屋里有年纪的人看见他睁眼躺着,就知道今日的头一句快来了,谁也没有抢着开口,等他自己说。躺着的那一刻他也常做别的事:把窗棂上的几道缝数一遍,或者听外头第一声响是风还是人;他分得出这两样,分不出的时候就说:还没有。
      屋里守夜的人换班换在寅末。接班的人进屋不点灯,先在门内侧站一会儿,站到屋里能分出高低两处:高处是房梁,低处是地砖。辨清了才挪脚,挪一步停一停。屋里点上灯是在他问过第一句以后,灯芯挑到半分,不挑满;挑满了晃了眼睛,皱眉屋里人就知道了:今日头一句还没有落下来。灯放的位置有定处,在东窗下那张矮几上,离床沿四步,搁的是他夜里要用的三样:一杯水,一方叠好的手巾,一根没有点过的火柴。手巾一天换一条,绳上常年挂着六七条,逢上下雨收不进来,第二天拿上去还是潮的。鞋摆在他床沿底下,鞋头朝外,两只并齐,摆的时候不能碰床腿,碰着了夜里翻身要响。他醒着的那一段有个规矩:不许在他跟前说事,要紧的话都攒到他问完再说。
      屋里的钟在前几年收了。收的那一日谁也没有作声,只把钟从东墙的钉子上取下来,钉子留在墙上,钉眼里还嵌着旧木屑。收钟的话是他自己发的,发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听不见了。屋里人后来才想明白,钟不是听不见,是听不见了也不作数——从前一日分十二个时辰,如今他起身看的是窗纸上那层灰,灰退到哪儿是一桩事,钟响在几刻是另一桩事,两桩对不上的时候他只信前一桩。钟取下来以后那面墙上空出一块,墙皮比旁边白些;空着也好,屋里人再没有往上挂过别的东西。原来管钟的是园里的老人,老人如今走路要扶墙,从窗下走到东墙要歇两回,歇完也够不着钉子那一处,后来就没人管了。挂钟的钉子本是两枚,一枚挂钟,一枚挂过一样别的;空着的那一枚屋里人说过几回要拔,拔了要补墙,就没有拔。
      墙空出来以后,屋里人做过一件事:把那一块墙皮的颜色对了一遍。屋里最老的那一位从窗下走到东墙要歇两回,歇完站在墙跟前看了半晌,看的是色差——空出来的那一块比旁边白,白得像被人擦过。有人提议挂一样东西挡一挡,他说不必。他说挡了它就还在,日子久了屋里人又得记着它为什么挂。他这一句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记着的东西多了,夜里就分不出哪一样要紧。屋里人后来只记住前半;后半是外间一个不懂事的人学去的,学完问:那我夜里看什么。他答:看窗纸。窗纸上那层灰退到哪儿,他心里有一个数。屋里人后来照这个数对过几回,对得上。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把外间那个人叫进来,让他把后半句也学一遍。那人学完说:记住了。屋里人说:记住了不算,往后有人问夜里看什么,你就照这一句答。那人答应下来。
      屋里人对时辰的法子是看两样:窗纸上的灰,和外头那一声。院里那只狗如今一日只叫两回;叫第一回是天将亮,叫第二回是日头上了东墙。第二回以后屋里人才添灯。这条是替他省的一件事:省得他睁眼就问几时。问他今日是哪一日,屋里人答不出第二遍;第三遍再问,屋里人才报,报的是查出来的——查的有三样:园门哪一日揭的封条,账封到哪一个月,囡囡上回来是哪一日。三样对不上,屋里人就空着。空着他也知道,那一日仍旧过那一日,只是过的时候屋里人多做一件事:把三样再对一遍。有一日三样里的一样出了岔:账封到十一月,往后就该封十二月,十二月没有封。屋里人去看,那一本还在,封条没有动。回来报的时候这一样空着报。屋里人问:空着报行不行。他说:行;空着报是告诉他还没有,年月都没有。
      醒来说的第一句,多半是问人。问的话不长,也不难懂:问几时了,问园门开了没有,问粥好了没有,问今天有没有人来。屋里人后来摸出规矩:头一句话不必答得太快,等他把第二句也问完,两句一块儿答,答完他就不再问。问的内容年年换,问的口气不换;有时候他一睁眼先问的是囡囡几时来,有时候问的是白露今天有没有病人——白露退了门诊,退了以后屋里人还照旧答他,答完了他就说一句:那就好。囡囡这些年回来得勤,一旬一回,逢年过节另算;他记不住是哪一旬,只说:还该来了没有。屋里人就答:还早两日,或者:今日到。答哪个他都不追问,只是答完都要坐一会儿才起身,坐着的时候两只脚在床沿底下并一齐。
      屋里的答话有老例:先答人,后答事,末了答一句不知道。答人是指告诉他屋里现坐着几个人;答事是指把问的那一件答完;末了那一句不知道是留给下一句的——他常常在答完以后再追一句,追的多半是账,账答不清就落到不知道上。比如他问:园门开了没有。屋里人答:开了。开他还要问:谁开的。答:灶上的那位。问:几时开的。答:卯初。问:那位几时到的。屋里人这才答:寅末。答完停一停,又添一句:人是他自己来的,不是叫来的。这几句屋里人背得熟,头一日还问过要不要照实说,屋里最老的那一位说:照实说。他这一问,问的是当日有没有人替他做过什么;屋里人答得含糊,他就自己坐起来看,看一圈再躺回去。
      也有他不问人的一日。那一日他醒得特别轻,屋里的动静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谁先掀帘子,谁的鞋底在砖上蹭了一下,水盆搬进来搁在哪一块砖上。他躺着把这些听完了,听完才把眼睛闭上。屋里人以为他还没有醒,退到门边站着,站了一会儿,听见他说:都知道了。屋里人问:知道什么。他说:你们进来的时候,帘子是先撩起左边的。屋里人没有答,心里知道他说的不错——那帘子确实是从左边撩起来的,从前十年都是这样撩的,如今成了习惯,习惯到自己都没有留意。屋里人后来把这一件说给外间听,外间的人问:那要不要改从右边。屋里人说:不改。改了倒像是认了错。
      屋里人对答话纠过两回。头一回是有人答得太快,快到把两件事并成一件答完,他躺着听完说:一样一样来。说完他等屋里人重新答。第二回是有人答完自己添了半句,添的是揣度;他说:只说看见的。他这两句说完,屋里人把答话的法子改了,改成三条:答完不再添;添了的当场退回;退不回去的,下回不许这个人答头一件。这三条添在换班的交话里,交的时候两班的人对坐着说一遍,说错了的当场改,改完再说一遍。他躺着听这一段,听完问了一句:现在是谁的班。屋里人答完,他就没有再问。他后来说他听答话听的是人,不是事;人听准了,事差一点不要紧。有一日他问屋里人:昨日你们对过一遍没有。屋里人说对过。他问:对的是哪三样。屋里人答不上来。他没有再问,只把这一条添进交话:每日对三样,不许只对两样。
      他自个儿看的那一日,屋里人后来数过,是三回。三回都是他觉得答得含糊的那一日。第一回他在床上坐起来,看的是地砖上那一道光——光挪到第三道砖缝的时候他把眼睛收回来。第二回他看的是窗:窗纸外头有人影过去,走得不快,走到一半停了一停。第三回他什么也没有看,看的是自己的两只手,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看完仍旧放下。三回以后他躺回去,躺回去以后那一日就没有再问。屋里人说这像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他后来说不是台阶,是他要把屋里先看一遍,看完再听;看见的和听见的搁在一处,错不了。这三回他都没有跟人说过。屋里人是从值夜的册子上看出来的:三日各添了一行,行后头点一个小点,添的内容都是空的——他们不敢替他把看完的东西记下来。
      有一年冬天他醒得早,天还黑着,头一句话问的是小满:今天上不上班。屋里人答:今天休息。他说:那好。这两个字他一年要问三四回,回回都当成第一回问;回回答完都要补一句「那好」,补完就起来穿鞋。屋里人后来不提这个茬,只把这一句记在每日的头一件上:他说那好,就算今日头一件有了——同一句话,屋里的老人也问过几回,眠眠有一年问的是今天园门开了没有,问完自己笑了一下,说我这句跟你那一句是一个意思。屋里人起先还当小满在单位上,后来才知道她早不必坐班了;问的人不糊涂,问的是这屋里还有没有一个人在做事,有人应一声。今日头一件应了,一日就开了头。
      屋里最老的那一位后来说起过:她那一回还在铺上,听到那一句,觉得他今日清楚。她把这话学给屋里的孩子听,学完孩子问:今日清楚,往后就天天清楚吗。她没有答。往后他并没有天天清楚;有一日他连自己穿的是几号鞋都说不出来,鞋是眠眠拿进来一双一双摆好的,摆了三双,他问:怎么三双。眠眠说:这一双薄,那一双厚,那一双是你的。她说完他才明白,把三双都穿上试过,试完仍旧穿薄的那一双。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三日,都说头一件是他的,第二件未必;他的清楚只在问的那一件上,别的一样也照旧糊涂。
      那一日外头有霜。窗纸上没有灰,只有白,白得不匀,靠窗棂那一半比当中那一半厚些。屋里人进来添灯油,他把头偏了偏,问的还是那一句:今天上不上班。屋里人答:今天休息。他就说:那好。这两个字说完,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鞋,摸到一只,够不着另一只,屋里的孩子替他提过来,他接了,没有道谢;道谢是前些年的规矩,如今改了,改的缘由没人说得清。穿鞋的时候他把两只鞋并到一处比了比鞋头,比完说一句:这一双不是一双。屋里人低头看,两只鞋一样长,鞋头一样圆,是同一双。屋里人没有争,他自己又说:不是一双,是两只。
      那一日屋里人把话记住了。他问两只鞋为什么不是一双,屋里人答不上来,就去把眠眠请来。眠眠来的时候先看了看鞋,看了看他的手,什么也没有问。她把两只鞋并在一处,用尺从鞋尖量到鞋后,量完把尺收回,说:一样。她说完把鞋摆回床沿底下,摆成前后两截。他那时候眼睛已经闭上,听见摆鞋的声音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屋里人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他说的是另一句:外头的霜化完了没有。屋里人答:还没有。他就不问了。这件事屋里人后来学给外间听,学完有一人问:他那日清楚么。屋里人答:那一样清楚,别的都不算。眠眠走的时候把尺留下了,尺搁在床沿上。搁完她又说了一句:明天我再拿一双来。屋里人问:换一双做什么。她说:不换什么;让他看见三双里少一双,他自己就会数。
      有一年秋天,园里的银杏刚黄,他醒来说的第一句是问阿望:你的腿今天怎么样。阿望的腿是老毛病,阴天不好,晴天也走不远;阿望答:今天好。答得干脆,答完还把拐靠在床尾给他看了一眼——那根拐是第三代的,胶头磨偏了,磨在外侧,着地的时候会往外滑半寸。阿望走了以后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教他用拐的时候是我说的。屋里人问:哪一年。答不上来;他也不答,答不上来的那年他就改成问别的,问完就起身。屋里人后来提起这根拐,说换过两副:第一副是木的,木拐着地硬,走一段硌手;第二副是现在这根,胶头的,据说挑了很久。阿望听了补一句:他自己挑的时候没有试过拄着走,都是别人拄给他看。
      阿望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是那根拐。拐是第三代的,前两代他都见过:第一代是木的,木头硬,走一段硌手,硌在虎口上,硌出印子;第二代是竹的,竹节多,结的地方不圆;第三代是这一根,铁的,头上套胶。胶头磨偏了,磨在外侧,着地要往外滑半寸。屋里人劝过换一回胶,阿望说不用,换了不认脚;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拐在地上顿了两下,顿完才答:因为滑半寸,我知道要收半寸。屋里人这才明白那半寸不是毛病,是他自己在用。阿望走了以后,他把那根拐又要过来看了一回,看的是胶头磨的那一处,用指头在外侧蹭了两下。
      阿望走了以后,那根拐没有跟着走。他让人把拐搁在床尾靠墙的一侧,搁的时候拐头朝里,胶头那一只露在外头,这样他伸手就摸得着。他摸得多了,屋里人才发现他摸的不是胶头,是胶头底下那一段铁箍——铁箍上有一处被手磨出了一道亮,亮的地方不锈。有人替他换过一次胶,换完他拄了三日,三日里他一直在等脚下那半寸;等不着他就把新胶那一头又磨偏了一点。屋里人问他为什么还要磨偏。他说:不磨偏我不知道脚在哪儿。阿望听了这一句没有作声,走出门以后在院里又走了两趟,走了两趟才拄自己的拐。这一件后来屋里有年纪的人才敢跟外间说。外间的人问:那么半寸的滑,走快了就摔。他听完说:走快了本来就要摔;他要的是摔之前先知道脚在哪儿。屋里人把这一句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纸上记的是他说过的话。
      教阿望拄拐是他提的。提的时候阿望已经不肯出门,屋里人劝过几回都不听;他那天在院里站着看了一刻,转身进屋取了那根木拐出来,蹲下去,把拐头摆在一块方砖的缝边上,摆正了,让阿望踩上去。踩上去第一回就滑,滑了他也不扶,只让他自己再来。第二回阿望的脚跟碾了两下才落住,落住以后他才伸手扶了一把,扶完说了一句:记住这一处。这一处后来阿望走了一辈子,走得很稳。有人问他:那日为什么让他滑第一回。他说:不滑第一回,往后要滑第十回。
      那几天他起得比平常晚,起床已经过了一小半辰,光从东窗下沿爬过了第三条砖缝。屋里人进来添灯油,他坐在床沿上,鞋还没有穿,先开了口。问的是:那年腊月,是谁先开的口。屋里人没有立刻接。屋里人想的是今年的事:园里的账刚封过封条,屋顶的瓦补过两处,白露的门诊牌交出去整一年,囡囡上个月来过两回——今年没有一件事是腊月的。眠眠那时候还没有起,被这一句喊醒,坐起来问:哪一年。他说就是那一年,把地方说了:花厅里,太冷了,穿棉的还嫌凉。说完他又添了两样:那天有雪,盒子上系着一根布条。
      屋里人后来把那一日早上的次序排过一回。卯正添灯,灯添完他不动;卯末进来的孩子把窗棂上那道缝数了一遍,数完报给屋里人,两个人对了一遍,对上了才退出去;辰初他坐起来,鞋在床沿底下并着,两只鞋头朝外。他坐了约莫一刻才伸手。这一刻里谁也不催他。催过一回,是记不清哪一年的事了,催的人在门外说了一句:老爷子。他没有应,屋里人出来把那人拦了,拦的时候说:他醒来说的头一句还没有问,问了再催。那人就没有再催。屋里人后来把这一条添进了值夜的规矩:催是要催的,催之前先看他坐起来了没有。
      那一条添进值夜规矩以后,屋里人把它写成了一张纸,纸贴在值夜那间屋的门后头,贴的时候用的是米糊,不是糨糊。纸上共列了七行,每行前半是时辰,后半是做哪一样。添灯那一行写的是:灯芯挑三分,不许挑足,挑足了屋里太亮,他醒得早。窗棂那道缝写的是:数一遍,数完报一遍,对上了才退出去;对不上就再数一遍,数到两遍还对不上,就去外间叫人来一起数。纸的下头还有一行是后来添的,添的是:屋里人说话,句末的声不要往上挑。添这一行的人没有说是谁让添的,添完也没有人问。值夜的人如今把这张纸背下来了,屋里的年轻人还是照着纸念,念的时候把最后一行念得很轻。念完把纸取下来看了一眼,看完仍旧贴回去。
      那几日他白日里问的件数也比平常多。平常一日三五件,那几日一日能到七八件:园门开了没有,屋顶那两处瓦补了没有,账封了没有,囡囡到哪一日,白露今日有没有病人。屋里的答话也跟着长起来,一件要答两三句。有一日他问一句,屋里人答完,他追问:这一句是谁说的。屋里人说:是我答的。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那你答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屋里人答不上来。他也不追问,摆手让人退出去,退出去以后他自己坐了一会儿,坐完说了句:答的时候不要想。想清楚了答的不好听。屋里人把这句记住了,从此答话只报实数,不多说一句。
      答的人是谁,这一件也是他问的。头一日屋里人没有留意,只把答的话记下;第二日他问:昨日园门那一句是谁答的。屋里人答不上来,回头去问,答的是灶上帮忙的那一位。那一位说不是他答的,是他把话传给屋里人的。屋里人这才明白中间转了一道手。他听完这一句没有责怪谁,只说了一句:往后谁答的,谁自己答。屋里人把这一条试了三日。第三日仍旧有人代答,他就把眼睛闭上;闭上以后屋里人换了个法子:答的人到跟前答,答完在纸上点一个点。点的是谁,谁自己来。这张纸屋里人后来单另收起来,收在灯台底下,跟那本记头一件的册子压在一处。压完他又添了一条:代答的这一张另收,不许并进册子里。并进去,往后翻的人就分不清哪一句是当面说的。
      这一句屋里人记了三年才记全。三年里答话的人换了几茬,新来的总要问一遍:答的时候想什么。问的时候老的说:不想。说了仍旧有人问,问了仍旧要答,答的还是不想。有一日他在床上忽然问:昨日园门是谁开的。屋里人照实答了。他听完说:那你答的时候想了没有。屋里人答:想了。他就不说话,摆手让人退出去。退出去以后屋里人在门外对了一眼,对完仍不明白。回屋以后有人把这一段学给外间,外间那个不懂事的人说:这也值得记。屋里人没有跟他争。争了要解释,解释了反倒要说他自己昨日确实想了。这一条后来添进了规矩里。添的时候眠眠在,她只添了后半:答的时候不要想。前半她没有添。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添前半。她说:前半是他自己的;添上来,往后就要算他的功。前后半分开摆,这一行的意思才不混。
      这一句后来在屋里传了好些天。传的人不多,说的也不一样:有人说这是睡少了,想事情想岔了;也有人说这是心里存着一件要紧事,要紧到天天在心里过一遍,过到过不去的时候就会漏出来。查是有人查的,只是查不出能对上的东西:先是翻日历,那一年的腊月有三个,谁也说不准是哪一个;再是问园里的老人,屋里最老的一位想了想,说那年腊月是有雪的,雪不大,屋檐下积了一指;问他记不记得那天谁说过什么,他说了一句:那天说话的人多,谁也没留神谁先谁后。小满当天下午把旧账搬出来查了一回,按年份一封一封翻,翻到纸脆的那一封没有翻出他要的;她把账合上,说了一句:账上只有月,没有日。眠眠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作声;等人走尽了,她才问了一句:那年腊月,你记不记得我穿的是哪件棉袄。屋里人答不上来。她自己答了:藏青的,袖口有一圈灰。她说:这一件我还记得。
      传的法子是各说各的。前三日说的还是雪,四日上添了棉,五日上添了布条,六日上添了盒子。添的这些都不是新看出来的,是各人把自己记得的往那一日上贴。有一日两处说法对不上:一人说那天有风,一人坚持没有。争到后来老的一位出来,说:有风也有雪,两样不碍。屋里人这才散开。屋里人也不驳他,驳了也没有凭据;只有一样是都认的:那天冷。这一个冷字是全屋一致的,因为人人都记得自己那件棉袄。屋里有年纪的人还添过一样:那日的雪是傍晚才下起来的。这一个也没有人对上,只是一个人说了两回。
      傍晚那一场雪,只是一个人说了两回。屋里人后来知道那一句是从哪里来的:是当年在花厅外头扫雪的那一位。他说那一日他扫的是西廊,从西头扫到东头,扫到东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暗下来以后才看见雪落在院里。屋里人问他扫到几时。他说:记不清了。屋里人说:你方才还说雪是傍晚下的。他说:那是后来想起来才想起来的。屋里人把这一段学给外间,学完外间的人问:那到底是不是傍晚。扫雪的那一位说:你们要这么问,我就要想一想;一想就保不齐。屋里人后来不问他了。不问以后,那一日下雪的时辰在屋里没有定下来;定不下来,也就再不提。这件事后来成了屋里的一条:不拿只一个人记得的事去问第二个人。问的人一多,事情就成了公共的;成了公共的,他自己反倒要退开。屋里人把这一条记在那一页后头,后头留着空。
      到第七日上,说的里头开始有了评断。评断的人不多,两个:一个说他是心里存着事,一个说他是那一年受了寒,寒里坐久了记岔了。屋里人问他们依据,两个都拿不出。眠眠那几日不在园里,她托人带过一句话:让他问自己,别让人替他问。这句话传到第三日传歪了,传成了别问。屋里人没有去纠正,纠正要解释,解释了反倒乱。倒是他听人说起过这句,皱了一下眉,说:问自己也要有人在旁边。旁边要有人,我又说不清要问什么——这话传到外间,外间的人就没再往下说。
      他没有再说那一年的事,也没有让人去查;从那天起他问的话少了一半,照旧问几时了、园门开了没有,只是问完了不再等回答,一个人坐着看窗纸,看窗纸上一层灰慢慢退掉。屋里人起初不放心,轮着多陪了两天;到第三天屋里的老人说:让他一个人坐,坐一坐反倒好。那几天他一个人坐着的样子很平常,只是坐得久,坐到他自己开口说:粥呢。粥端来他吃了两口,抬眼看了看东墙,问:今天有人来么。屋里人说:今日没有。他点头,把碗里的粥吃完了。眠眠后来把这一句学给囡囡听,学完囡囡说:我以为我是没赶上。眠眠说:那时候你不在。囡囡问:那盒子我见过吗。眠眠说:你见过,你摸过,凉的。
      屋里人后来才明白,不查是他自己的意思。查要有底,底要由屋里的老人出;老人出了底,日子就得往前挪一格;日子一挪,他记着的那几个数就得跟着挪——雪几指、炭几盆、袖口那一圈灰,都要跟着挪。他不肯。他跟眠眠说过一句:让它们照原样搁着。眠眠问:搁着不动,它们自己会长回去。他说不长,不长就先搁着。屋里的老人听说了这一段,说他这是把话先说到头里:查出来是对不上,对不上这一件就再没有人去查了。
      头一件让屋里人改的规矩是关于陪的。原先他问完一句,屋里人就散;后来改成他问完,头一件答的人要在跟前站到他说走。头两日站的人不惯,站得腿酸,酸了也不敢动,动一下怕他看出来。三日以后就惯了,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眼睛不往他脸上看,看屋里别处。他要是接着问,答话的人就答;他不问,那人就这么站着,站足半个时辰。有一日他忽然说:你先下去。站着的人愣了一下,说:还没到半个时辰。他说:我知道,我不用你答了。屋里人后来明白,站着不光是等他要问,也是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
      头一个站的人是个二十几岁的后生,站了两日就不肯站了。他跟屋里人说:站着没有事做,心里更慌。第三日换了一个人,换的是个快六十岁的,姓什么也没有人问,站了一整日没有动。屋里人后来说这两个人一换,那一条规矩才算立住;立住了他才肯当着人说更多的话。他自己后来说过一句:站着的人他认得出,认得出人,他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句话是屋里人追问了三四回才追出来的,追出来以后没有人再问。换了人以后,他自己问了一句:今日站的是谁。屋里人答了名字。他听完说:那一个的手抖。屋里人去看,那一位的手确实抖,抖得袖口一直在动。他没有再说。屋里人后来把站的人换成一个不抖的;抖与不抖他都认得出。
      站着的人有一本小册子,谁站过哪一日记在上面。这本册子是屋里人自己起的,起的时候没有跟他提。他有一日在床上问:今日是谁站。屋里人答了名字。他问:站了多久。屋里人答:半个时辰。他听完说了一句:往后站的人不要答话。他问为什么。他说:站得住的人不多说话,多说话就站不住。他这一条说完,屋里人在册子的头一页上另起了一行,把日子添上,添完在行的后头点一个小点。添完他自己看了看那一行,把笔搁下;搁笔的时候他说:今天到这儿。屋里人退出去。退出去以后他躺回去,没有闭眼,看着房梁上那两个钉眼。屋里人后来才知道,那本小册子他自己也翻过。有一日他要人把册子拿来,翻了两页就还了;还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上头的字是谁写的。屋里人答:站的人自己记。他没有说话,把册子压在枕边,压了一夜。
      想不起来的不是那年腊月的雪。雪他记得,薄,落地就化,屋檐下积了那么一指;冷他也记得,穿棉的还嫌凉;花厅记得,上首那把椅子记得,坐了多少人也记得,连那年那两盆炭是他自己记的数目,都记得。记不起来的只有一样:那天谁先开的口。这一样他前后想了七八天,越想越乱,最后乱到一个地步——他把那年腊月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按时辰排,排到中间那一段就断了;断了的地方是空的,空的那一段有多长他也说不清,只知道前后两桩事搁在一起,中间容得下一场雪、一顿饺子和许多话。有一夜他躺着想这件事,想到天快亮,眠眠在旁边睡着,他忽然坐起来,就着窗纸那点灰光把中间那一段默数了一遍;数出来的还是那个空。他数的是别人说话的句数——句数数得出来,句子的主人还是没有。
      他自己也在试着法子。他的法子是把那一年的事分成几截,一截一截地想:雪是一截,冷是一截,屋里两盆炭是一截,布条是一截,盒子搁在圆凳面上转了半圈是一截,老太太伸手去按是一截,那两个字是一截,眠眠推了两回是一截,门关着不严是一截,屋里静了一下是一截。十截里九截都对得上,独独夹在按与说中间的那一截对不上——他知道有人先动了嘴,可他是谁,想起来的地方是空的。他试了七八天,每回走完前头几截,到那一处就断。断的地方不是模糊,是白,白得干净。他把这法子跟眠眠说过,眠眠问:要是到那一处你就不往下想了。他说不往下想;不往下想,这一截就还是空的。
      屋里的老人做过一回试验,是拿旁的日子试的。试验的法子是:把一件旧事翻出来,只说一半,看他接不接得上。接上了说明记性还稳,接不上说明是那一年独独坏了。第一回拿的是今年园里补屋顶那件事,屋里的孩子只说到一半停住,他接上来:第三排瓦,第九张。他接完还添了一句:那一日风大。第二回拿的是更早的一件事,说到一半他也接上了,接得很稳。第三回换了那一年的腊月,说到布条那里就断了。断了一回以后屋里人不再试,试一回要问他一回,问一回他一夜睡不着。
      眠眠听完那十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回去以后想了两日,想出一条她自己的法子:一截一截往下走,每走一截先问他一句别的;别的答得上来,这一截就算对,答不上来就停在那一处。她试的头一日就停在那一处——她问的是雪停没有,他答的是冷。答得不对,对不上。她没有往下追,把话头挪到别处,问他今日粥里搁没搁糖。他答:搁了。她问:搁了几块。他说:一块。她说:这句是对的。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因为一句对了,别的仍旧是空。她后来说她那时候才明白:这些天他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陪他一遍一遍地走。这一条她后来没有跟屋里人说,是阿砚听见的。阿砚说她那天夜里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面前摊着一张空纸,纸上什么也没有添。坐完她把纸对折,收进袖里。收完她对阿砚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不在他跟前做。
      记得的部分他一点点往外掏。掏出来的第一样是布条:铁盒上系着一根布条,红色,打的是死结,解不开,后来是剪的,剪口留了一小段没有剪净。第二样是位置:盒子先搁在上首右手边的凳面上,凳面是圆的,搁上去转了半圈,是老太太用手按住才没有转下去的;按住的时候她手上的戒指磕在凳沿上,磕出一声。第三样是屋里的次序:眠眠站在下首,她那一年穿的是藏青棉袄,袖口一圈灰;她自己站在门边,屋门关着,关得不严,风从门缝里进来把那张纸掀起一角。第四样最难:她抖着声音回的那一句,回完屋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掏出来的东西并不按次序,谁在跟前就掏给谁看。有一日他掏出一句:这盒子原先搁在上首右手边。屋里人问:上首右手边是哪一边。他抬手比了比,比的方向对着门,对着门的右边,屋里的老账房跟着看了一眼,说:是。看完又有人问:那一年上首坐的是谁。他说:坐着呢。这一句说得含糊,屋里人没有往下追;追到底就是追那一年的座次,座次追出来,人就躲不开了。追问的话不是屋里的孩子问的,是外间一个不懂事的人问的,问完就被眠眠叫了出去。
      也有一日他掏错了。他把铁盒说成木盒,说完自己也觉出来不对,伸手在空里比了一个方角,比完改口:是铁的。屋里人问:怎么记成木的。他想了半晌,说:那盒子硬,声音是铁的;只是那日屋里静,静下来以后就只记得它是个方的东西。这一句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一处想了很久才想通。屋里人把它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纸上只记他说过的话,不记他自己猜的理由。这一条后来成了屋里的规矩:猜的与说的要分得清,说的落在纸上,猜的谁也不去传。
      纸上记的那一样后来有人问过。屋里人问他:那一行是您说的,还是您猜的。他答:是我说的。屋里人就没有再问下去。记的那一行在纸上留了两处:后头一个点,点得很轻,是他自己按的;点的前头另有一个空格,空着。屋里人问那个空格做什么用。他说:留给我自己。有一日他要人念纸上的字,念到那个空格,屋里人停了。他说:空着就跳过。念的人跳过,念完把纸照原样摊平。他看着那一处空,看了很久,看完说:这个空比我写上去的都要紧。屋里人把这一句添在他后头那一行的边上,添完仍旧点了一个小点。那一处空后来有人算过一共空了几回。算的人说:七回;七回里有三回是在同一个断处空着的。屋里人把这三回单另记了一行,记在抄本的边上。抄本是照着原纸抄的,抄本上照样留着那三处空,谁也没有去补。
      外间那个不懂事的人叫出去以后,眠眠进来。她没有问刚才谁问了什么,也没有问纸上添了什么。她进来只做一件事:把桌上那几张纸按日子理齐,理齐以后压在镇纸底下,压完把镇纸挪正。她说:往后他说什么,谁在场谁记;不在场的散了再听。听的时候只听一句,不要接。听完了各人回各人的地方去,不要在门口对。她把这一条说完,问屋里人:记住了没有。屋里人说记住了。她又问了一遍:记住了没有。屋里人又说了一遍。她这才走。她走的时候交代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这几日你在门口坐着,进来的人一个一个问,问来做什么,不是来打听什么。门口那一个后来照着做了三日。进来的人他一个一个问,问完记在纸上;纸上只记时辰和来做什么。第三日头上他把纸交上来,背面他自己添了一行:来问的和来看的,两样要分开。
      她回的那一句是什么,他想不起来。屋里人也想不起来——不是屋里人不知道,是屋里人当时就没有听全;那时节屋里人还小,站着的位置在后头,隔着两张凳子,只听见声音抖。屋里有年纪的人试过回忆,回一回是一样,回一回又不一样:去年说是一句短的,今年说是长些的;有一回说到一半自己停住,说我记不清了。眠眠在屋里听了两回,第三回她开口拦住,说:别逼人想。他就不让人想了,改让屋里的孩子去问——孩子问得更细,问到后来反倒是自己乱了:他说我看见的是这样,旁边的孩子说不是这样,两个人当场争起来,眠眠又一次拦住,拦住以后屋里人各做各的,这件事就先搁下了。
      屋里人后来数过,问过的人一共四个: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最老的那一位,一个是当年站在后头的那一个,一个是如今管账的。四个人的答话凑在一处,没有一句能对全。头一句最像的也最难拿定,因为像的那一句只有三个字。屋里人问过眠眠一回,眠眠只说:这一句不该你们猜,猜出来就成了别人的。说完她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不要去找一句话把它对上。对上了,我这边也不对。屋里人听她说完,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孩子那边也问不出。孩子问得细,问到那一句是在什么位置上说的——是站着说的,还是坐着说的;是朝着屋里说的,还是朝着一个人说的。屋里人这才知道位置这一层从来没有人留意过,留意过的只有眼睛和耳朵,眼睛记住的是人,耳朵记住的是声,中间那一句谁也没有收进去。孩子问到最后自己乱了,说: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么高,看不见她的嘴。屋里人后来把这一层也说了出来:不是听不见,是没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听;那一日屋里静,静过了反倒听不清低处的话。
      眠眠那两句话说完,屋里人散了两日。散的那两日里没有人再提第四个人。第二日晚上她还是来了,来了没有坐,站在门口把话说完就走。她走以后屋里人把那一段记下来——记的时候有人问:记不记。屋里人说不记,这是她的话,不是他的。问的人说:不记怎么记得住。屋里人想了想,在纸边空处点了一个小点,点旁没有添字。点完把纸收进抽屉。这个点到第七日才有人看懂;看懂的一个说:这是记着这一句在这儿,不记它是什么。有人接了一句:往后要是有人问起,就照这个点说。屋里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个点后来有人问过两回。一回是外间一个不懂事的,问这一点是什么意思;屋里人照原话答了。另一回是眠眠来,她看了一眼那个点,没有问,只把抽屉重新锁上。锁完她说:这个点留着,留到我不在了,它还算我记的。
      查账这一件是屋里人自己起的念头,起的时候没有跟他提。理由是他自己说的:那盒子原先搁在哪一边。这句话屋里人反反复复听了七八遍,听出要紧的不是盒子,是那一边;要弄清那一边,就得把当年的座次翻出来,而座次只可能在两样东西上留下:一是画,二是账。画是一张,画的是屋里的凳位,画工不细,凳子画成小圈,圈边不落名字。屋里人把画挂在墙上看了两日,看出上头有六个圈,六个圈的位置和如今屋里的凳子对不上:有两把挪过位置。挪过的是谁挪的,画上没有记。屋里人问过两个老人,一个说不记得,一个说是年前挪的。年前是哪一年,又答不上来。屋里人把这一张收起来,收在柜子最下层,压在别的旧纸底下。
      账也查过。那一年的册子薄,纸已经脆了,翻页要两只手托着;被虫蛀过的地方衬着旧纸,衬纸上还有另一种笔迹,是另一种笔写的,两种笔都不属于后来记的这些账。查账的人从封皮查到末页,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日子一栏里,月是有,腊月两个字写得很清楚,日期的位置空着。账房里的规矩是月日必填,填不出日头的,那一栏仍旧留着空——空了很多年,谁也没有去补。补了就是假账,屋里人不许补。他自己听到这个说法,半天没有言语,只说了一句:那就查不到。查账的人答:查不到。
      查账用的规矩是三样:一是当年的册子只许看,不许拆封绳;二是虫蛀的地方不许用手去捻,要用一根竹签挑,挑的时候托着纸的背面;三是凡是要往那一栏填字的地方,一概不许填。屋里人把这三样记在纸上,写完压在那本册子的封皮底下,压了一个多月才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纸上的字已经有点洇,洇的是第三行,因为那一行正好压在册子底下一块受潮的地方。查账查了六天,一天查一册;第六天查完,把册子按原样摞好,摞的时候每一本之间垫了一张旧报纸。垫完封柜,封条是两张纸,一人一半,一人一张;封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封完管事的把钥匙在系腰上绕了两圈,绕完搁在窗台上,窗台上原先放过的那只碗挪到了里侧。
      查账的是小满。她把那一年的几册搬到账房,摊在长案上,一册一册往下翻。翻的法子是先看封皮,再看目录,再看日子那一栏;日子那一栏是她先看的,因为要看的就是这个。看完她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她说:没有。她把没有两个字说得很干脆,屋里人问:是没有那一天,还是没有那个要字。她说:一样。这两个字说完她就去看下一册,一册一册往下看,看了三册,三册都没有。看完她把手在封皮上按了按,说:这几册是同一年的,一年里头用了三本,用得多。
      那一年的册子里另有一样东西,是一笔接一笔的炭。腊月里炭记了六笔,两盆、三盆、两盆、一盆、四盆、六盆;最后那一笔后头注了两个小字,注的是添炭。小满把这六笔指给屋里人看,说:炭是那一年的,数目跟他记的两盆对不上,对不上的是日子,不是炭。她说完把册子合上,闩落下来响了一声。屋里人问:要不要把这一条抄一份。她说不抄,抄了就是拿账上的东西给他作证;作证要年月,月都没有,证不成。屋里人把这句答覆原样带回去说了一遍,说的人自己也点头,说这话说得在理。
      三本都是同一年的,这一条小满没有多说。她说完把三本仍旧摞齐,摞齐以后拿一条布把书口包上,包了两道。包书口是她自己的老规矩,一年包一回,封条揭下来仍旧包回去;她说书口一开一回,纸就少了。她抱着那三本从账房出来,没有立刻回前院,站在廊下把布角掖了掖。屋里有年纪的人问她:查到没有。她说:查到一个日子。又问:哪一日。她把三本往上颠了颠,说:查到一个没有日子的日子。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进了屋。那三本后来仍旧摊在方桌的一角,摊到有人来取纸才收起来。她抱着那三本出来的时候,账房外头等着的是园里管事的人。管事的问了一句:查出来没有。她说:查出来了。管事的又问:是哪一日。她说:没有日子。管事的愣了一下,说那算什么查出来。她说:算;查出来是没有日子,这也是查出来的。
      查完的第三日,他把这一句也想起来了。他想起来的是炭:那一年的腊月他记着两盆,小满数出来的却是六笔。他自己问:六笔算几盆。屋里人把六笔的数目报了一遍。他听完不说话了。屋里人以为他在算,等了一会儿,他说:不算了。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手在被子边上敲了两下,敲完添了半句:数目对不上不要紧,对不上才说明那一年是真的过了。他后来说他宁可账上留着错,也不要账上什么都没有。屋里人把这一句念给小满听了一回。小满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个我信。她说完把那一册的封皮抹平,抹完仍旧用布包上。她说完这一句就去了账房,把那一册取下来,翻到炭那一页看了两遍,看完仍旧照原样用布包上。屋里人问:要不要把六笔另抄一份留在这儿。她说:不留;留在这儿,往后有人拿它去对,对出来的数就不是账上的数。
      别的法子也用了。翻日历,那一年的腊月有三个;挨着算,第一个下过雪,第二个刮风,第三个阴着,一样也不像他记的那天。对屋里的老人,屋里的老人说那年腊月是有雪的,雪不大,屋檐下一指;问那日头是哪一天,答不上来;再问那天谁先说的话,答:那天说话的人多,谁也没留神谁先谁后。他把这三句记在心里,回来以后拿笔在纸上写,写了三条,条条对不上;写完他把纸揉了,揉了没有扔,摊开在桌上用杯子压着——那张纸后来还在桌上压了很久,压到纸干得起毛,边上翘起一星。
      三个腊月的日子随后又核了一遍,核的是屋里的老人。老人说:腊月里下雪的是头一个,那年雪来得早;第二个腊月刮的是西北风,风大,屋顶上有两块瓦被掀下来,掀的那一夜他记得,因为第二天早上上房去捡的;第三个腊月是阴天,阴了半个月,一场雪也没有。这三样说完,屋里人问:那一年是哪一年。三个人说了三个年份。他坐在一旁听完,没有接;接了他就得挑一个,挑一个就是把别的两个作废。他吩咐过:那三本都不许收,收起来就少了一个。后来三本仍旧摊在方桌的一角,摊到有人来取纸才收。
      日历是屋里的老人找出来的,一共找出三本,三本是不同年份的,摊在方桌上,按月份上下对齐。屋里人那两日没有别的事,就是陪他翻。翻的法子是他定的:一年一年翻,翻到腊月就停下来,停一息,再往后翻过去。一本翻完换下一本。他翻得慢,一页一页过,过到没有字的那一格就用指头敲一下。三本翻完,屋里人问:找出什么来没有。他说:找出三个腊月。
      三个腊月摆出来以后,屋里人问了一句:那三本怎么办。他坐在一旁听完,说了三句。第一句:那三本都不许收。第二句:收起来就少了一个。第三句是他自己添的:三个摆着,往后想起来的是哪一个,就当是哪一年。三句说完他要起身,屋里人上前扶,扶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站完自己走到桌边,把三本的边对了一对,对完就不管了。他交代过:不许收,也不许挪地方,谁挪了谁添回来。谁也没有挪。后来有人来取纸,取纸的人看那三本摊在角上不便,要挪开,他不等那人动手,先说了两个字:不许。屋里人替他把那三本端到柜上,端上去以后锁了柜门,锁没有插到底。锁是谢明薇后来才插的,她插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屋里人第二日要开柜取纸,开不动,才来问她。她说:昨日插的。他这一句说完就没有下文;屋里人也没有再问。
      这几天他嘴里反复念的是另外半句。太太那年在盒子上系布条的时候说过一句:手里头的东西,捂得住。这半句他记得清,记得的是前半;后半在「捂得住」三个字上头断着,后头是什么,他想了很多年。念了几天,屋里的孩子都听熟了,背得出,背错一个字他还要纠正。有一回孩子把「捂」背成了「拿」,他摇头,摇完自己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差点要说出后头那半句,话到嘴边又收住了。收住以后他把话头挪到别处,问孩子今天园里扫了几遍地。
      那半句的前头是太太说的。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铁盒已经在怀里,布条还没有系;系布条的时候太太又说了一遍,说的是后头那半句。前头那半句屋里人年年听见,后头那半句只听过一回。屋里的孩子背熟了前头那半句,后头那半句背不出来;背不出也不作罢,背到那个断处就停住,停住以后等着他往下说。他有时候不说,有时候说一个字就收住了。屋里的孩子后来把这一段学给外间的人听,学完有一人问:那一句为什么不问。外间的人答:问了他要接着说,接着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回他把前头那半句和后头那半句连起来说了一遍,说得很轻,屋里人只听见中间三个字。听见的人愣了一下,谁也没有接话。他以为屋里人没有听见,又说了一遍,这一回说重了。重了他就停,停完改口问:今天刮不刮风。屋里人说:不起风。他点头,说:那就好。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回,都说那一遍是听清的,只是谁也没有应;应了怕他追问,追问起来后头那半句就得有人替他补,屋里人谁也不肯替他补。这半句仍旧只有前头那几个字,后头的那几个字空着。
      孩子把那半句背到断处就停,一停就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屋里人试过两回替他接:一回是屋里最老的那一位接的,接的是两个字,接完屋里静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有说是错,也没有说对;第二回是一个孩子接的,接得比他说的还长,他听完把手在被子上按了一下,按完说:往后不许添。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就把这一条定了:谁也不许替他添,添出来的算别人的话,不算他的。这条规矩跟猜的和说的要分得清是一条,两条并在一处,屋里人后来合着说了一句话:这屋里头记他的话,只记他嘴里出来的。这两条并在一处以后,屋里人把记他的话的那几张纸重新过了一遍。凡是猜的、推的、自己添上去的,一律不抄;抄的只有他嘴里出来的那些。过完数了数,抄下来的比原来少了三张。少的那三张没有扔,压在册子最底下。
      后头那半句仍旧空着。屋里人后来数过,空了这些日子,他反倒比先前松快些:问的话一日比一日多,问完了也能等,等到有人答。他有一日问起盒子的数目,问了以后自己先说是四把;屋里人答:是四把。他点头,点完问:绳还在不在。屋里人说:绳前两年朽了,断的时候掉了一把在抽屉底下,找了半日找着的。他听完说:那就该拆开搁。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没有立刻动;过了两日才让小满把那根朽绳拆了,把四把钥匙分开摆,四把各搁一格。摆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看完没有说话。他后来说:绳断了不要紧,绳上的东西一样也不许丢。四把钥匙分开摆的第一日,屋里人自己数了两遍,怕摆错。摆完他伸手把每一把都按了按,按到第三把停了一下;停完他说:这一把是我的。屋里人问怎么知道。他说:这一把的齿少一个。
      最要紧的一件偏偏是这一件。铁盒不是一只空盒:里头是四把钥匙,还有几样旧东西,如今屋里人也说不全;盒子上系一根布条,是那家老太太的意思——东西给出去了,出了门就是别人的,给的时候不许挑、也不许还。往后园子合了门楣上添了牌子,坡上添了歇脚的石,家规添到七条,账一年封一回,账房搬过两回地方——这些都是从那一只盒子里开始的。他自己数着那个日子,数了三十年;如今有人替他说起那一天,说起来的时候,头一句话落在谁头上,却说反了。这一句记错不要紧,要紧的是往后有人照着这一句去数,数出来的不是他数的那个数。
      四把钥匙不是一种东西:一把是铜的,齿短,开的是正房那一间;一把是铁的,柄上有一道弯,开的是西厢的门;还有两把一样,是新配的,配的时候是照着两副旧锁配的,配完就搁在盒子里,一年到头不使得动。盒盖内侧原来贴着一张纸条,纸条是老太太的字,写的是这四把各管哪一处——字到前年已经洇了,洇得只剩下四组笔画,谁也没有再去认。那根布条是蓝的,宽半寸,系的时候绕了三圈,绕完打了一个平结,结留了两寸的余头。那年老太太系这根布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钥匙跟出去,不跟人回来。这一句屋里人记得的只有这一句,别的记不清。他自己数着盒子的日子,数了三十年;数到今年,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他又说不准了——他说的是那一年冬天,说完自己添了一句:冬天里哪一天,我忘了。
      盒里还有几样旧东西,如今屋里人说不全。问过三个老人,一个说是一枚扣子,一个说是半块药,一个说不记得。问得多了,如今屋里人都不再问,问出来的东西对不上就是白问。他自己说过一句:少一样就少一样,少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它从哪里起头。这一句后来被人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完在那一句旁边点了一个小点,点得很轻。屋里人把它压在那一摞的最底下,压的时候按规矩另起了一行,另起的那一行署的是抄的人。抄的人不是账房里的,账房那几日只有小满一个人。
      盒子里的钥匙如今是分开搁的。原先四把串在一根细绳上,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是前两年断的,断的时候掉了一把在抽屉底下,找了半日才找着。找着以后他让小满把绳拆了,四把单放,搁在盒子盖的内侧,一格一把,各归各位。有一日他自己数,数成三把;少的那一把他以为是落在外间了,屋里人找了一圈没有找着。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不是丢了,是我拿错了。说完他把手伸到袖口里摸,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把铜的,搁回去,搁完又数了一遍,四把齐了。他把这一回说给屋里人听,说完添了半句:所以要数,数了才知道是丢了还是拿错了。
      抄的人是谁,屋里人后来也没有弄清楚。账房那几日只有小满一个人,可那张纸上的字不是她的笔迹:她写字收笔的地方往里带,那张纸上收笔的地方是放开的。小满自己也说不是她抄的。她说这一张搁在她屋里的时候是折着的,折了三折,折得跟原来不一样;她没有打开过。屋里人问:那是谁放在你屋里的。她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屋里人说为什么。她说:这一张要是他授意的,抄的人就该落名;没有落名,就是有人替他抄,替他抄的人不落名,那是他自己的事。她说完把这一页夹进册子里,夹在中间,前后都留了空页。往后谁翻到这一页,只当它不存在。那一页前后留的空页,后来都用上了。往前一页记他添的两行,往后一页记抄的人——没有名字。要不要补一个名,小满说不补;名补上去,往后就要去问这个人为什么抄。
      屋里人劝他别想了,说想多了要头疼,夜里又睡得少。他说不疼。劝的人退到外间去,对眠眠说:劝不住。眠眠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过手来握住她的,握了一会儿说:我不认。屋里人问:不认什么。他说:不认我忘了。他们知道他这句话是硬话——记不得的人多,肯认的少,认了就是自己给自己画一道。他不画。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并不高,屋里人后来回想,屋里人只记得他手很凉。那几天屋里的账照算,饭照吃,园门照开照关,只有两样不一样:一样是方桌上多了一张纸,压着杯子;一样是问那一年的人多,问的都不在跟前,问的都是些不在园子里住过的——问阿望小时候跟谁在园里跑过,问囡囡小时候听没听过那样一件事。问到最后没有问出结果,倒问出了别的:屋里人这才知道,那年腊月在这屋里坐着的不止六个人,第七个是谁,账上查不到,往年的画上也没有。
      劝的人换过三个。头一个是孩子,劝了两回;第三回他不让孩子进屋,让人在外头站着。第二个是灶上的,每日送饭时说几句,说了三日。第三个是阿望,阿望来的日子少,来了只说一句,说完就拄着拐在院里走。三个人的法子是三种:孩子讲理,灶上讲温饱,阿望讲别的。屋里人后来从阿望这里学了一句顶用的:劝不动就换一件事说,换了别的事,他自己就把那件事放下了。
      那几天屋里的饭食没有改,还是那几样,还是那个碗。碗是他自己挑的,碗口有一处小缺,缺在靠拇指的那一边,用了许多年没有换。粥端来他总是用两只手端,端到跟前先吹一吹,吹两下;有一日手抖,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看着那一点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袖子去擦。擦完他说了一句:不要紧。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句,都知道他说的不是粥。
      想起来是在园门口那两段坡的中间。歇脚方石上刻着一个沈字,字口被踩浅了,他把手指放在那浅的一笔上摸,摸了一会儿就坐下。眠眠在两级之上那块平处站着,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坐的是石头,不是台阶。这一坐坐了一上午——日头从门楣那两块牌子底下挪过来,挪到坡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挪到身后去;影子挪过那两块牌子的时候,牌上白漆写的沈园三个字和黑纸上写的顾家老院五个字各亮了一遍。坡上没有别人往来,闸杆是开着的,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中间歇过两回:一回是眠眠下去接水,他一个人坐着没有动;一回是有个孩子从坡下跑上来,看见方石上坐着人,愣了一下,问了一声才跑开。跑开的孩子是认得他的,如今走过许多年,见了面还是要愣一下;他自己不愣,他早不认得了。
      他自己算过日子:想不出来的第七天夜里,他躺下以后只睡了两个时辰;第七日早上照旧醒,醒来说的第一句仍是问;到了园门口他自己先说的:走一走。走的是坡,不是路。路上有树荫,坡上没有,坡上只有两块牌子和一坡的石。第一段坡七级,第二段坡五级,合计十二级;歇脚的那块方石在两段坡的中间,石面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浅。门槛高,门槛下有一道砖缝,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这些他都记得,记得不细。
      眠眠跟着走。走到第六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看了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走到方石那里他又停,这回停了久些。他伸手在石面上摸,摸的是那个字。字口踩浅了,浅的那一笔他摸了三遍。眠眠在旁边站着,没有出声,她知道这一阵子屋里人一律不出声。摸完他把手指举起来看了看,看的是指头上有没有灰,看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石面,撑完才慢慢把腿收回来。
      雪是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不是一点一点来的,是整片一下子回来的:雪不大,落地就化,屋檐下积了那么一指;冷回来了,穿棉的还嫌凉;两盆炭回来了,这个数目是他自己记的,一直没有记错。布条也回来了:红色,打的是死结,解不开,后来是剪的,剪口留了一小段没有剪净。第四样回来的最迟,来的时候带着一句没说完的话——手里头的东西,捂得住。他坐在方石上把后半句也带回来了,捂得住,别叫人摸去。带回来以后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嘴唇动了动;眠眠坐在上首那半级上看着他的嘴,问:你说什么。他说:没什么,一会儿告诉你。她没有追;追了他也不一定答得出来,这些年他嘴里先出来半句、后半句搁上两三天的情况有过好几回,屋里的法子是不追,等他自己把后半句凑出来。
      先回来的是冷。冷是从脚底下上来的,先是脚,再是手;那两日屋里的炭盆没有生,屋里人怕生了他又要想,就由着他冷。冷回来了他才去问那一年的雪。屋里人答:雪不大,落地就化,屋檐下积了一指。他听完点头,点完又问:一指是什么指。屋里人说:食指那么一横。他把手伸出来比了比,比完看着那只手,忽然说:那一日我穿的是棉的。他自己补了半句:穿棉的还嫌凉。屋里人把这半句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
      屋里人后来按他记的次序,把回来的几样一件一件报给他听,报一问他应一声。布条:红色,死结,剪口留了一段没有剪净——他对。盒子:铁的,圆凳面上转了半圈,老太太用手按住,戒指磕在凳沿上响了一声——他对。炭:两盆,是他自己记的数——他对。眠眠:站在下首,藏青棉袄,袖口一圈灰——他对。问到老太太伸手去按那一处,他忽然抬手在自己膝上按了一下,按完说:这里。屋里人后来才想到,那一日老太太坐的是一张高凳,她要按住盒子,得先探身过去。
      谁先开的口,这一问也有了答。答得不像他原来想的那样:先递过去的是盒子,盒子到了怀里,那两个字才落下来——拿着。是他祖母那一只手里出来的,那两只字很轻,轻得像怕人听不见;说完手才按住盒子,盒子不重,按住却用了力,谁也没有问起过这只盒子从哪里来,谁也没有伸手要过。眠眠推了两回;推到第三回,那只手直接按在她手背上,按下去,袖口被带起来一寸。这一寸他也想起来了,连那件藏青棉袄袖口上的一圈灰都想起来了。她抖着声音回的那一句也跟着回来:这个我不要。屋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他坐在下首没有动,也没有劝;劝人接下那样东西是这一家的事,他一向不抢这个。
      那两个字是跟着盒子一起回来的。他先想起的是盒子落到膝上的那一下,不重;再往前就是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怕人听不见。他原先想的次序不是这样,原先他想的是先说话后递盒子;回来以后他把次序倒过来了,倒过来他才想起那两个字出自谁口。想通了这一层他自己也不踏实。屋里人问他:想通了。他说:想通了一半。另一半是想不起来的那一句——伸手递盒子的人动之前,屋里还有谁说过话。
      屋里人把他这两句拿去问过屋里最老的那一位。那位想了很久,想起来的是剪布条那一段:布条系上以后要剪,剪的时候上首坐着的人没有起身,叫的是下首的人;剪完屋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屋里人问:剪布条是在盒子到手以前还是以后。那位说:在以后。是以后的。屋里人把这句记在心里,没有记在纸上——纸上只记他说过的话,别人记得的不往纸上落。
      眠眠那一边记得的和他记得的不一样。她记得的是另一小段:那根布条在系上以前在那只手里绕了两圈才打结,结打好了,掌心在盒盖上拍了三下,拍了三下才把手收回去。她把这几句说了三遍,三遍一样,一字不差,屋里人都听出她不是现编的;问她怎么记得这么清,她说是那一天以后没有再忘过。他听完只说了一句:那我记的应当也是三下。眠眠说:你从来数不清。两个人笑了一下,笑完谁也没有再往下说;这几句后来也被人记了下来,记的时候添了日子,添在各自的后头。
      眠眠说的那几下,屋里人起初不肯信。信的意思是:她在场。她那日站的地方在门边,门关着不严,风从门缝里进来把那张纸掀起一角——从门缝里看得见一角,看不见别处。屋里人后来才把这层想过去:那一日屋里没有别人动;坐着的人不动,风只掀纸,一只手动不动的时候,那三下是想不看见也难。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是三十年,忘不掉。
      她还说了两样。一样是太太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人听不见;说完手才去按盒子。屋里人问:按得重不重。她说重,重到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印,红印到第二天才消。这一句屋里的老人也记得,两边对上以后,屋里人就不再问布条的事了。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段,都说得出同一句底账:她记的是那一下,他记的是那两个字,两个人记的是一头一尾。
      想起来的最后一件,是七岁那年的一件小事。想起它的时候他先笑了一声——不是对着人笑,是自己坐着笑;笑完也不知道笑什么,眠眠问他笑什么,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个大概。那年冬天,灶前一堆头一天烧完的灰,灰里埋着几个烤熟的芋头,谁也没有动,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都从灰边上绕着走。他伸手去掏,掏出一个,烫手,烫得一下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他去井边抹了一把,井水也是温的,抹了不顶事。第二天那只手背上起了一个泡,圆的一个,绷着亮。家里问他哪儿弄的,他说撞的,撞在门框上;那年他还没有门框那么高,谁也没有拆穿他,只有眠眠在旁边拿眼睛看他,看了很久,看得他把手往袖子里藏。这一藏藏了许多年,藏到他自己也信了。眠眠那时候比他高半头,站得直,眼不眨;后来她说,那一回她就想说一句,没有说,说了怕他更不肯认。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添一句:那个泡好了以后是她替他挑的,挑破一点放出来,第二天就好了。挑的时候他咬着袖子没有出声。
      那一年灶前的灰没有人收。家里来人人都从灰边上绕着走,绕的人多,绕久了就绕出一条道,道是直的,从灶门口一直到门槛。灰里埋着芋头,埋了不止一天,头一天烧完的灰是白的,白灰底下压着黑灰,黑灰底下才是芋头。他那天伸手去掏,掏的是靠外的一个,一掏出来就烫手。烫得他把手缩回来,在空中甩了两下;甩完不算,还往袖子上抹了两下,抹完凑近闻了闻,闻的是那股焦味。
      井在院子西南角,井台是青石砌的,砌得比别家的矮半尺,矮是他自己砌的,砌完他站在旁边比过一次。绳是一根旧麻绳,绳头磨散了,摇起来吱吱地响,响的时候他站着不动,等响完再摇第二回。那一日的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热;温的地方在水面下三寸,往下就凉透了。他摇了半桶,泼在手背上,泼完把桶搁在井台上,桶搁得歪,水往外渗,渗到石头上留了一小片湿。他蹲在那片湿的地方没有走,看着它慢慢干。干到一半他把手掌也按在那片湿上去了,按了一下又抬起来,抬手看手心,手心上什么也没有。他说不出烫,就先记着烫。后来这一处他一直没有再让人重砌。他那年七岁,个子够不着井台的沿。泼水的时候他是跪着泼的,跪完站起来,站起来扶了一下井绳。这一扶他后来说了很多年。
      上午坐完两个人回去。回去走的是那十二级坡,他一级一级数,数到方石那儿数了一遍,下坡那一段又数了一遍,两遍都对;眠眠在后面跟着,没有再数。进了门他先要一张纸——不要新的,要账房裁下来的边角,竖格的,有栏线,边上有些毛。他说要记下来。眠眠问他记什么,他说:记下来就不会丢。第一行落笔他落了四个字,落在第一格的第二行,笔画歪着出去半格,末尾点了一个小点;纸是竖格纸,写出来的字一行六个,比平常多要两个格子。进屋以后他没有歇,坐到窗下那张方桌前,把那张纸铺平,压上杯子,磨墨。磨了很久,久到眠眠以为他改了主意;磨完他把笔在砚上刮了三下,刮完没有立刻落笔,先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屋里人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要拉那半寸——他坐得久了往前倾得厉害,手够着纸心容易发颤,纸心一发颤字就散。那半寸是给自己留的。
      上坡比下坡慢。下坡的那七级他走得快,三步并作两步,第三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那里响了一下。响完他停一停,等那一下过去再走。眠眠在后面落后三级,不快不慢地跟着。走到大门口,闸杆是开着的,守门的抬了一下手,没有出声。进了园子那条道窄,只容得下一辆车,两个人走过去以后要侧一侧身才过去。
      要纸是他自己开口的。开口的时候他说的是纸,没有说要写什么。眠眠问他:哪一种。他说:账上裁下来的。眠眠说:账房那边我明日去问。他说:今日去。说完他自己又添了一句:旧的,新的不要。眠眠没有再问。傍晚时她从账房回来,带回七张,是上一年裁剩的,裁剩的比整张短半寸,短的那一边留着锯齿的印,锯齿是旧的,摸上去不扎手了。她把纸摊在桌上摊完说:够不够。他说:不够。
      那天他自己在屋里坐着记,从辰时记到晌午,记了三行。三行里有一半是他自己也不确信的,他没有划掉,只在每行末尾点一个小点;点完了拿给眠眠看。眠眠看完没有说话,只把那张纸照着他的意思又抄了一份——抄在同一张格子上,字比他的直,墨比他的匀。抄完那人在纸头加了一个日期,是这一年的日子,又在末了另起一行,把缘由添上:东家要记的第一件事,是那年腊月铁盒到谁手里,是谁先开的口。这一份不是账房的人抄的;那几天账房里只有小满一个人,手上有一园子的账,脱不开身。抄本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方桌上,纸是新的,日期是添的。
      记的第一行是他自己说的,第二行是屋里人说的,第三行是他问的。三行的长短不一样:第一行最短,十一个字;第二行最长,写满一整格;第三行中间空了一格,空的那一格他自己没有去补。三行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外。他自己先看了一遍,看的是每行末尾那一个点;点得很轻,隔着半尺看不出来,凑到跟前才看得见一个小坑。他看完抬起头,问屋里人:方才添灯油的是谁。屋里人答:是我。他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那三行他后来又添过两回。头一回添在第二日的纸上,第二回添在第五日。添的时候他不说添什么,屋里人也没有问;只有一次添完他自己念了一遍,念的是那半句的前头几个字。念完他停下来,说:布条还在她手里。屋里人问:这是她自己说的。他说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想起来就记下,记下才算没有丢。他说完在那一行末尾又点了一下,这一回点得比前头重。
      纸是他自己挑的。账房裁下来的边角,一尺来长,竖格,每格四个字,栏线是印上去的,蓝的,边上有些毛,裁得不齐,短的一边留着锯齿的印。他要了两张,说一张不够;第三天又要了两张,第五天又要,到第八天上,账房的边角纸给他用去了十一张。账房那位没有拦,只把裁剩的收进抽屉,另起了一笔,另开的那一本第一页记的是:东家要纸,裁了十一张,起因未详。起因确实是未详——问了他也不说,他只说:不够。屋里人后来才摸出他那张纸的用法:他一天要用掉一张,有时两张;写满了就翻到背面写,背面写满了就对折,对折以后还能再写一折,十一张纸摊开来其实写了不少。
      笔也换了。他从前用的是记账房那支,笔尖早秃了,划在纸上只有一道洇;后来换了一支铅笔,铅笔好使,只是写长了手酸;再后来换了一支圆珠笔,圆珠笔他握不住,写十个字要掉一次,掉在纸上就是一个墨点。屋里人给他找了一段布条,缠在笔杆上,缠了三圈半,绕法是从左往右,线头塞进笔杆的缝里;缠完再握,字就不掉了,掉也只掉在布条上。缠布条的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缠完没有走,在旁边站着看他写,看他把一行写歪了三次,歪了就用小指抹一下,抹完那行字比先前更花。
      记的东西没有次序。他记的是想起来什么就记什么:这一回记的是那年腊月的头一场雪,记得薄,记得落在屋檐下积了一指;下一回记的是布条——一根,颜色忘了;第三回记的是眠眠推了几回,写的是两回,后头画了一个圈,圈里又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第四回是他自己给自己添的:某年某月,有人在这屋里说过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忘了,只记得说了三遍,三遍都让人记下了。第四回这一行写得最重,末尾那个点也点得最重,把纸背面都压出了印。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点,点很小,是笔尖轻轻一顿留下的。屋里人有年纪的人认得那个点,认出来说:那是他从前记账也这么点,点一下就是记下了;点得太重的一个不算,那是他要另起一行。
      有一件事屋里人没有跟他提。第八天上,眠眠趁他去园里,把摊在方桌上的那十一张纸数了一遍,数完照原样叠好收进抽屉;隔了两天她把那十一张拿到账房,让小满看了一回。小满看完什么也没有说,只把其中一张摊在灯下照——照的是背面,因为正面有一处被墨浸透了,透过纸背能看出反过来的字影,只是反字认不出是什么。眠眠在旁边问:要紧么。小满把纸放回来说:不要紧,这一张留着。她自己也在别的几张上按了按,按出两道折痕的留下,纸面松的一律不留。挑出来的共七张,用一根旧布条捆着,搁在账房柜子的第二格——那一格原先放的是园门的旧登记簿,如今登记簿早编了号,挪到抽屉里去了。
      记到第十二天,他把十一张纸摊在方桌上,照日子一张一张排开,排完从第一张数到最后一张,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完他说不对——第三张和第七张记的是同一件事,两张上记的日子却不是同一个。他没有扔,也没有改,只把第七张压到最底下,压在别的那几张上头。压完他说:留着,说不定哪天想起来了。屋里人问:哪一天想起来了算。答:想起来了再补。补过一回,后来就没有再补——他不肯补,屋里人也就没有再问。这十一张纸从此没有再添新的,添不动了;屋里人另买了一个本子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动,仍旧每天要纸,要的还是那种竖格的边角。
      眠眠是不主张这样记的。她说人老了记不住是常事,记了也白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把纸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叠成一叠才用夹子夹住。阿望不主张,他说:记着总比不记着强——阿望说话慢,说完要扶一下床沿,说完那一只也拄着拐,胶头磨偏了的那一只。小满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账房那本新账翻到当年那一页,看了很久,看完把账合上,闩落下来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账上写的是月,纸上写的是事,账和纸不打架。她说这话屋里人都记住了,后来所有记下来的东西都由她过一遍。屋里人也看出这是有讲究的:她把本子放在他手边,不是塞给他,放的位置是桌子的右上角,笔搁在左边,笔尖朝外。右上角离手近,笔尖朝外拿起来顺;这两样是照着他从前在账房里的老摆法来的,从前他算账,笔在左手,账本在右手,只是如今左手压纸、右手写字——地方反了,别的不差。
      那张纸后来被人抄了一份。抄的人没有照原样抄:原纸上有几行是空的,空的地方留着;原纸上他自己划了道的地方,照道抄了,道也抄了;原纸上那种写到一半换行、换行处压出一个折痕的,也照着压。最要紧的一样是日子——原纸上一个日子也没有,抄的人在上头一行的边上添了日期,一天添一行,一天不落,添完在末尾另起一行,把缘由记上:这是东家要记的第十一天起,往后每日添一行,添到他自己说不清为止。抄的人不是账房里的;那几天账房里只有小满一个人,手上有一园子的账。抄本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方桌上,纸是新的,日期是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9章 醒来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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