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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早上那一件 早上那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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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那件是数灯。廊下八盏,从西头挂到东头,罩子不一样:西头四盏是圆的,玻璃的,罩口朝着外,夜里从东厢窗户里看是一排亮点;东头四盏是方的,铁皮的,矮着挂,罩子上的漆掉了三成,露出底下的铁来,铁上生了薄薄一层锈。前四盏的开关在东厢门里墙上,四个旋钮排成一排,拧到底是灭不是开——这两下的人头一年都拧反过。第七盏挂在东厢门外的檐角下,那一盏挂得低,人走过去要低头。第八盏在东厢那扇窗的上头,窗台上那一段,线是从东厢屋里牵出来的,走的是明路。第八盏是后来添的,添的那年他刚记事不久;添的时候只管添,没有人想过要记在哪一天。
那八盏灯不是一次挂上去的。前四盏是一次挂上去的,那时候园子里的路还是土路,灯杆是木头的,木头早年刷过一遍桐油,刷了两遍。如今杆子换了,换的是铁的,铁杆底下各压着一只底座,底座底下垫着四块方砖。方砖是后来补的,补的时候没有把旧砖起出来,两层砖叠着,边缘高出来一线。那四只圆罩子是玻璃的,玻璃厚,隔六七年换一回,换的时候一只一只换,不整排换下来。换下来的旧罩子在灶房后头堆着,堆了小半人高,罩口朝下扣着,扣着是为了不让灰落进去。他每年秋后都去挑一回,挑的是没有裂的那几只,挑完在灶房门口站一会儿,看一阵才走。挑过的那几只罩子有一年被人拿走了三只,他那年在灶房后头站了半日,没有问是谁。
东头那四只是方的,方的是铁皮冲的,冲出来四个折角,折角那里最薄,薄的一处已经锈穿了一个小眼。小眼是前年冬天漏雨时锈出来的,屋里人拿铁皮补丁盖过,补丁贴在罩子的外头,贴得不平,一角翘着,翘的那一角在风里响。漆掉了三成,掉的都在罩子迎风的那一面,迎风那一面一年要擦三回,擦用的是干布,一年擦三回跟不擦一样;不擦的那一层锈一年厚一层,厚到后来连铁色都看不见了。他不叫换,只叫擦,擦的时候要搬凳子,搬凳子的是屋里那一个孩子。凳子搬来他也不上去,上去的是那孩子,人踩在凳子上够,够着了拿布在罩子外头抹三下,抹完跳下来,把凳子搬回窗底下原处。搬回原处要照着墙根那一道砖缝摆,摆歪一寸屋里人看得出来。
前四盏的开关是后换的。原先墙上没有旋钮,是从廊下牵一根明线下来,线上吊一只拉绳开关,绳头系在门框外头一根铁钉上。后头嫌绳在风里甩,把明线收了进去,从东厢门里墙上装了四个旋钮;装的时候打孔,打孔那面墙是空的,敲了三下才找着一条竖的钢筋,钢筋避开了,旋钮往旁边挪两寸才装上。挪这两寸以后四个旋钮不在一条直线上,拧的时候要顺着手感往下摸,摸出那一道错。他头一回装完自己摸了一回,摸完没有说话。屋里人问他摸出什么,他说:记住了。
那个小眼是那年冬天漏雨锈出来的。锈眼开在罩子的折角上头一指,只有针尖那么大,肉眼看不出来;是那天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发现的时候罩子底下积了一小汪水,流到灯泡那一圈,把座子泡酥了,泡酥以后换了座。屋里人拿手比了比,比不出多大,就拿一根麻线穿过去试;麻线那头带出一点铁锈,锈是暗红的,落在指甲上洗了两回。这两年入秋,屋里人每年往罩子上头看一回,看的就是折角那四个地方有没有新锈;看的人不是他,看完要跟他说一声。
数灯不数亮的,数的是八盏灯的位置。他从西头数起,数一盏抬一下头,眼睛跟着灯走到尽头再收回来;从西头数到东头,一百二十来步,要数两遍才放心。第一遍数位置:哪一盏挂在哪一柱上,哪一盏在窗户外头,哪一盏挨着门口门框上头,哪一盏在转角那一段。第二遍数亮不亮:亮着的看灯罩里那一圈白,不亮的看灯罩里那一片暗;这两遍走的是不同的路,前一遍抬头,后一遍低头,走完两遍人就要歇一歇。屋里人说他数灯其实是在走两趟园门到花厅的路——他说不是,路他走的是脚,灯他认的是柱子;柱子认熟了,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一盏在哪儿。屋里人试过一次,屋里熄了灯让他背,他背得出来七盏,第八盏背错了半步。
一百二十来步这个数是他自己心里有的,屋里的孩子不信,拿一根麻绳从西头第一盏底下量到东头第八盏底下,量了三遍。头一遍一百二十二,第二遍一百一十九,第三遍一百二十一。绳子是麻的,量的时候绳子绷直了贴着地,贴着地量出来的数比举着量出来的要长些。他听完说了句:绳子松。他说的是实话,绳子从中段起就松了三分,收了三分的量。他又说了一句:不用量,量了也不准;我这一百二十来步是脚量的,脚量的数不走样。屋里孩子把这三遍的数记在本子的一角上,记完没有再量。量过那三回之后孩子反倒不敢数了,说数一遍就要被他问一句差在哪里。
数位置的时候脚先落,手在裤缝边上一顿一顿;数到第七盏脚下要慢半分,因为第七盏挂得低,要低头过去,低头那一下他多半用手背扶一下门框。扶门框的那一下屋里的孩子数过,一百二十来步里扶了四回,四回都在第七盏那一段。到第八盏要走东厢窗底下那一段,那一段底下有窗台,窗台比地高出两寸,他的脚要抬起来一点。抬脚这一下屋里人听得见,鞋底在砖上蹭出一声,蹭完他停一停,停完才算数完。数完他站在原地不动,站一会儿才转身,转身的时候先转右脚,右脚落地慢,慢的那一下他自己要顿一顿才跟得上。屋里人后来说:他停下来的那一会儿不是在歇,是在把一百二十来步从头再过一遍。
屋里熄灯让他背,是有一年冬天试的。天黑下来以后屋里人把廊下的灯全关了,关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没有动,等关完才走。走的时候屋里人让他从西头数到东头,数的是位置,不是盏;屋里人跟在后头,隔三步站一个,不出声。背到第七盏那一下他慢了,慢得跟平常一样;背到第八盏他快了,快了半分,快过的地方他自己知道。他往回退了半步,退回来把第八盏的位置重新念了一遍,念的是在东厢那扇窗的上头。念完他接着往下数,数完八盏。屋里人问怎么这一回就对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脚底下记得。
第二遍他不从西头起,从刚才站住的地方起,低头走,走的是亮不亮;反着走一趟也是一百二十来步,反着的一趟脚比正着的慢——眼睛要低着,脖子要弯着,弯着走一段要直一次,直一次再弯。他直起来那一下屋里人听得见,是衣领擦过下巴的那一声。两次都走完,他在花厅门口那根柱子底下站住,两只手垂着,垂了有一会儿才抬。抬的时候他先抬左手,再抬右手。
这一向每天早上都是眠眠先起。她起得比他早半个钟头:她如今醒得早,天蒙蒙亮就醒,醒了也不急着起,先在床上听。听完了起身,穿衣裳,衣裳是那件家常的棉褂,扣子从上往下扣到第四个;第一件事是把窗推开一条缝,推开一掌宽,把屋里的气放出去;第二件事是到廊下去看灯。她不数,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一遍,看那些罩子上有没有水汽;有水汽的,她伸手在罩子外头抹一把,抹完拿围裙角擦手,擦完才回去叫人。她叫人也不喊,走到床边站一站,站一会儿他就睁眼了;有时候他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屋里就留他一个人在床上,睁着眼听外头。她说这样好:叫醒不如等醒,等醒的人不烦。她有一样不叫的:她从不叫他的名字,一屋子人谁也没有听她叫过。
她抹罩子是从东头往西头抹的。东头四盏矮,手不必举高;抹到第七盏要用两只手,一手托着罩底,一手在上头抹,抹完两只手都要在围裙上擦一遍。第五盏和第六盏她抹得最仔细,那两盏的折角多,折角里积的灰要用手抠。抠不出来的时候她拿一根火柴梗挑,挑完把火柴梗留在廊下的砖缝里。留了多少年没有人去数。后来廊下重新扫了一遍砖缝,扫出来一小堆,管事的要倒掉,屋里人说这个不扔,搁在东厢窗台后头,往后她还要用。那一小堆搁到第二年又添了几根,添的是她夜里起来没有抹灯、第二天早上补抹的时候挑下来的。
她醒得早是这几年才有的。从前她也起得早,起得比灶上还早,起完了还能睡回去,睡一个钟头再起来;如今不能。她自己说过一句,说年纪大了觉就薄,薄了以后不是睡不着,是醒了以后不敢再睡。不敢再睡是因为再睡回去,起来那会儿心里要空一下。屋里人问她心里空的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说空一下就得分清两件事:昨夜的觉够不够,今早的灯看了没有。分清了她才穿衣,衣扣从上往下扣到第四个,扣到第四个要停一停,停一停是把扣子对正。屋里人后来说,她这一向早上做的这些事,是替屋里把一天的头一件事认下来。
她抹是从东头起,往西头抹过去。这个次序不是她定的,是灯的次序定的:东头四盏矮,手不必举高;越往西灯越高,第七盏那一只她要踮脚,第八盏她要搬凳子。她从前是反着抹的,从西头起,从最难的那一只下手;反着抹了两年就改了,改过来还是从东头起。改的理由她说过一句:难的留到最后,留到最后抹完了能歇一口气。她抹完最后那一盏,把布在围裙上叠了一折,叠完进屋,进屋先去洗手。
她醒着的时候耳朵比醒着以后灵。这几年她起得早,早到能听见鸡窝那头第一声;那一声过后是水缸,最先是缸里的冰在夜里裂的那一下,再后是井台那边的辘轳,摇起来吱一声、停一声。有一年她跟屋里人说:这三样里我最信的是缸,缸不会因为谁高兴就早一声。屋里人问她信缸做什么用。她说:我听缸就知道昨夜冷不冷,冷了要多穿一件。屋里人后来发现,她添衣添不添,从来不看天。
今年有两回是两个人一起数。头一回是她提出来的:她说她看的是亮的,他看的是位置,两个人看的不一样,凑到一处数就对不上。屋里的孩子说并一趟数就是了。她说并不得,两双眼睛看两样东西,混在一处数,数出来的还是一双眼的数目;她数的和他数的,回回差的不是一盏,是那盏最外头的。这话她说过一次,没有人再驳。第二回数对了:八盏,一人一半,各数各的,数完两个人对一对数出来的盏数,对上了就散开。她只说一个数,他只说一个数,谁也不多添一句。这两回都是在天没有全亮的时候数的;天全亮了反倒不数了,他说亮着的时候数不准,看着哪一盏都一样亮,要在天半亮、光还软着的时候数,才是分得出的时候。
屋里人后来真试过一回。两个人凑在一处数,头一个数出来九盏,两个人同时把第七盏说了两遍,谁也没有听见谁。屋里人笑了一阵,笑完她只说了一句:这就是并不得的意思。屋里人问她为什么并不得。她说一双眼睛看一样东西,两个人凑在一处数,数出来的还是一双眼的数目;那多出来的一盏是多出来的话,不是多出来的灯。屋里人问那要怎么才算对。她说各数各的,数完对一对数,对上了才算。那一次她说完就进屋去了,没有再出来;屋里人后来说她那一句是当着人说的,说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回去把门带上了。
第二回数对了那回,天还没有全亮。他数西头那四盏,她数东头那四盏。他数的时候念的是位置:这一盏在哪一柱上,那一盏在窗户外头;她数的时候念的是亮不亮:亮着的看罩子里头那一圈白,不亮的看那一片暗。两边念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凑在一处才对得上;他只管数到第几盏,不管哪一盏亮,她也是。念完他先说一个数,她接着说一个数,数一样就散开,谁也不多添一句。散开以后他往井台那头走,她往屋里走。屋里人后来说,那一回是这一年里最省事的一回,省事是因为两个人各看各的,没有一个人要迁就另一个。
屋里那孩子后来自己数。数的时候他不跟人并一处,他一个人站在花厅门口那根柱子底下,数完记在纸上。纸上不是数字,是他画的一排短竖:亮的一竖加一横,不亮的只画一竖。画完他把纸对折一次,折进袖口里。屋里人有一回问他:画这个做什么。他说:留着对。他对的是第二天——第二天早上他把纸摊在窗台上,照着纸上那一排再数一遍;比前一天多一竖还是少一竖,他都要弄明白。
第二回数对了以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这一回。提是屋里人先提的,提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屋。屋里人说了一句:下一回还这么数。她说好。只有这两个字。她说完就没有再说;屋里人后来也没有再提。屋里人本来想再试一回并着数,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嘴——说出嘴就得再驳一回,驳一回就又要解释一回;她那一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说清楚的东西不必说第二回。
她先回屋去了。她走的时候把窗推开的那一条缝没有关,外头的风从缝里进来,把廊下挂着的一样东西吹得响了一下;那声响过以后,很久没有第二声。她走到门口回过一次头,没有看他,看的是东厢那扇窗,窗上头那一段她前两日刚抹过一遍,抹的时候用的是干布。他站在东厢那扇窗底下没有动,头仰着,还保持数到第七盏的样子。屋里人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先看的不是他,是他仰着的那个方向;看了两回,第三回搬了凳子出来,摆在窗底下,问他要不要坐。他摆摆手,没有坐。他还是那个姿势,头仰着,眼睛落在窗台上头那一段。
她回到屋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解围裙的时候手在腰后头摸了半天,摸的是那个结,结是活结,摸到就开了。围裙搭上去以后她没有立刻做别的,先把两只手在围裙角上擦了一遍,擦的是早上抹罩子留下的灰,擦完她才站到窗前往外看。外头那前四盏灯已经灭了三盏,还有第四盏亮着;亮着的那一盏罩子里头是白的,那一圈白在东厢这一段的光里显不出来,她还是看了一会儿。看完她转身去揭桌上那块盖着的布,桌上是一天没有动过的东西,碗筷收在一处,那一只小闹钟搁在碗后头。揭完布她没有去洗碗,先拿干布擦了一遍桌面。
桌上那一块布揭下来,底下的东西一天没有动过:两副碗筷,一只小闹钟,闹钟搁在碗后头,镜面朝着墙。她先把碗筷端到灶间去,一只手托一碗,走的那几步走得很慢——慢是因为托着的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要响。端到灶间放在盆架上,回来又去把闹钟端过去;闹钟她没有端,只把镜面转过来朝着屋里。她回来以后拿干布擦桌面,擦的是桌面上那一圈——那一圈是碗底一年年磨出来的,圈里有几道深的。她说过一句:深的那些擦不得,擦了桌面就薄一层。
那一段是明线,一截瓷的绝缘子,一截瓷的绝缘子,中间横着,贴着窗框上头走;瓷是白的,钉在砖上,钉得歪,歪的那一枚比旁边那枚低半寸,低的那一枚上头有一道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灰。屋里人搬了梯子来,梯子架在东厢门口,架的人扶着梯子不撒手;爬上去的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爬到第七级就停住了,抬头往灯罩里看。灯罩里什么也没有,光是死的,不亮;不是亮的,是没有亮。屋里人问他要不要下来,他说:让它那么着。屋里人就下来了。梯子收了,凳子还在窗底下,谁也没有去动它。他后来在那张凳子上坐了小半个钟头,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抬头数第二遍;坐的时候他的头是偏着的,偏在从前数到第七盏时仰着的那个角度上,没有偏过一寸。
梯子是竹的,一共七级横档,架在东厢门口,靠墙那一头架的人用手掌压着,压着的手一刻也不撒。爬上去的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脚先试了试第一级,试过才上。第七级那一级的横档上有一道旧裂,从前用铁丝缠过一道,缠的铁丝已经黑了,缠的那一道如今翘着,翘出来的那一头能刮着手。上到第七级正好够着灯罩的下沿,看得见罩子里头,看不见上头。他在下头问:要不要下来。他说:让它那么着。屋里人说那盏不亮了。他说:它不亮,我知道。屋里人问知道为什么不换。他说:换了就不是这一盏了。
屋里人从那以后没有再往上爬。梯子收了,凳子还搁在窗底下,搁了半日,屋里人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谁也没有去动它。屋里人过去的时候都绕开凳子腿那一头,绕的时候宁可走远一步。到了傍晚才有人搬走,搬走的时候凳子腿在砖上刮出一道印,印在窗底下那道砖缝边上。后来有人问起凳子为什么不搁在廊下,管事的说廊下第二把竹椅已经给他了,凳子再搁到廊下就成了两把。屋里人没有再问,只把那道刮出来的印留着;印到第二年才淡,淡了以后那道砖缝又积了土。
扶梯子的是屋里那一个大人,一只手压着横档的顶端,压了一刻也没有松。他压着的时候身子跟着梯子的劲往里偏;上头的人往上够,重心一晃,他就跟着晃一下,晃完再把身子正回来。屋里人后来说,那一刻里屋里没有人说话,连灶间剁东西的声音都停了;停下来不是因为听见什么,是屋里人都把耳朵让出来了。他心里数的是上头那孩子的三件事:踩实了没有,手扶的是哪一档,够着了没有。三样都对上了他才把气吐出来;
凳面上留下一个印。印在凳面靠左的那一半,不深,坐下去再起来才看得出来,看得出的是布面上一层灰被压掉了一块。屋里人进来看见,没有擦。擦的是别处——窗台底下那一小块地,扫帚扫不到,是用抹布抹的。那半个钟头里他没有动过。屋里人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进来不出声:不是怕吵着他,是那半个钟头里屋里的声音本来就轻。
眠眠那时候已经在屋里了,窗台上那一条缝一直没有关,风又进来过一回,这回没有东西响;廊下前四盏灯已经灭了,是来关灯的这个人一过就拉了绳的。她后来问过他一句:今天数到几。他说是七。她没有再问第七盏以后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坐着不走;他也没有说。屋里人把这件事记在换灯的工单背面,记的是日子和一句:第八盏不亮;后头又添了半句,添的是:他不许换。添完这半句,屋里有两个人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劝他换,也没有把那盏摘下来。数到第八盏的时候,那盏今天不亮。
她那时候在屋里按那只小闹钟。闹钟的电池是灶上的人前两日才换的,换完搁在原处没有挪位;按的时候她先把它翻过来看底,底上有一道旧裂,裂是从边上起的一道白线,线到一半断了。她按完没有立刻放回窗台,把闹钟往窗台里挪了一寸。挪完在窗台上抹了一圈灰,抹的是罩子底下那一段。她抹用的是干布,她说过一句话:擦东西要用干的;湿布抹了要在玻璃上留一道水痕,水痕要等半天才干,夜里从东厢窗里看出去,罩子上会有一道亮。抹完她把布叠了两折,搭在窗台角上,搭完才去揭桌上那块盖着的布。布是灰的,揭的时候她抖了两下;抖完她把布翻个面,翻过去那一面还是灰的。
屋里的老人说他今天早上算是做完了第一件。第一件做完以后人就空一截,空的那一截下午要用别的填上,所以下午他照旧要坐账房外头那一把竹椅。有人问:填得上么。老人说:填不上也要填,填了跟没填不一样。屋里人问怎么个不一样。老人没有答,答的是另一件:脚底下那一线还在。线还在就还走得动;线不在了,走一圈要分几回走,分几回走他就不肯走了。那天下午跟的人有两个,第三个跟到坡上就折回来了,说下头有人等着搬凳子。折回来以后那孩子把凳子搬到井台边上,搬完坐在井台上等,等到日头偏西。
那只闹钟比屋里那座老钟慢半刻。慢半刻这件事屋里人起先没有察觉,是有一天对时刻对出来的:那一天灶上报的时辰比闹钟上的早了三刻,屋里人以为灶上报错了,灶上的也以为钟快了,两个人对了两回才对出来。慢半刻不碍事——屋里人报事不报刻;可有一件事碍:灶上的把闹钟当成了自己报时的准头,报完了自己先看一眼,看一眼心里踏实。慢半刻以后灶上的每回报完都要在心里添半刻,添了几年都没有添错。
填不上也要填,这话不是老人自己想出来的,是账房里那位说的。那一位有一年跟他讲过:一天的工夫就是一天的工夫,你今天拿它填什么,填不满也是填满了。屋里人后来问老人这话记了多久。老人说记了有二十来年。他又说:这句我从前听不进去,如今听进去了;听进去是因为有一年他发现,下午那一截空着的时候,人在屋里就要想别的事,一想就想一天。
中午那件是坐在廊下看账房。廊下第二把竹椅正对着账房那道门,门口有一道木门槛,门槛中间被踩出一个浅坑,坑里积着一点浮土,浮土上有脚印,脚印是新的。坐在椅上抬眼能看见桌面靠东窗的那一截,看不见另一半——账房那个角落是老榆木桌,一米二长,正对着窗,光从东边进来,先照到靠门这一头,账本多半就摊在这一头;靠墙那一头在影子里,看不清字。桌面上那块颜色深的斑是许多年前一滴墨渗进木头里去的,擦不掉;右前角一个烟头烫出的黄点;靠里那一处早年磕掉以后用同色木片补的,木纹对不上,看得出来。还有一样是前两年添的,一小片玻璃,垫在账本底下防磨,玻璃边上有两道划痕。
账房里靠东窗那一头光最好。上午的光斜进来,先照到桌面靠门这一截,照到那一截就走;到了晌午,光挪到桌子当中,挪过那片垫账本的玻璃时折出一道白,白在玻璃上折一下再散开。散开的那一道落在靠墙那一头,那一头在影子里,看不清字。他看的就是那一道光。屋里人后来问过他:晌午那一段你看得见什么。他说看得见两个人的背,还有桌面那一块;再多的看不见。看不见他不强求,强求了也没有用,那是账房的事,不是他的事。
廊下这一排椅子一共四把,第二把正对着账房那道门,坐面上靠右半边颜色深,是这些年坐出来的;椅脚底下没有垫竹,别的三把也没有。从这把椅子的椅背上看过去,能看见门框里一小截,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坐的时候他先在廊下站一站,看一眼地上那片亮,亮走到哪儿他心里有数;然后落座。落座以后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放一会儿再收回去收到膝上。放扶手这个动作是这两三年才有的,前些年他不放。屋里人问过一回为什么,他说坐着不扶手,手就得找地方搁;搁膝上腿麻,搁扶手上不麻。屋里人后来说,他坐那一把的时候身子是往前倾的,倾着就看得见门里那一小截。
门槛中间那个浅坑不到半寸深,坑底积着一点浮土,浮土上今天的脚印是新的,鞋底的花纹看得清。屋里人拿手抹过一次,抹完浮土又浮上来;抹了三天不抹,坑里的土反倒干净了。踩这个坑的是屋里那一个孩子,一天从那道门里进出几十趟,进一趟踩一脚,出一趟又踩一脚。管事的有一年要换门槛,换的那块是新的,宽窄一样,厚薄不一样,薄的踩半年就平了,厚的踩不出坑。屋里人没有换。理由后来有人问起,答的是一句:坑是他走出来的,走了这些年才走出来。那一块旧的如今搬到灶房后头垫柴去了,垫了一年,坑还在门槛上。
那把椅子的坐面靠右半边颜色深,深的那一块不是漆掉了,是布磨的。他坐的时候身子往□□,倾着坐了这些年,右侧那一块布先薄,薄了就透光;光从外头进来照着,坐的人自己看不见,坐的人看的是对面那道门。椅面原先蒙的是粗布,蒙的时候绷得紧;绷紧的布坐上去不打滑,坐着的人不必用手撑。蒙布换过两回,两回都是同一块布剩下的,第二回蒙的时候布比头一回窄了一寸,窄下来的那一寸补在左边。屋里人问他:右边磨得快还是左边磨得快。他说右边。
那个坑里的土,屋里人有一年量过。量的是深浅:坑心比两边低半寸,低下去的这一点点里积的浮土有一指厚。指厚是按同一只手的指头量的——量的人把食指竖在坑里,指节以上的部分露在浮土上头,露出来的那一截就是积的厚。量完那一截没有扫掉。坑边的土倒是一天一变:一天里进出几十趟,浮土就薄一层,薄到底下那半寸的坑面就露出来;夜里风把土又送回去,送回去的那一层比早上薄。
他看的是人,不是账。账房里有两个人:一个记,一个核,两把椅子面对面,一个一周来一趟,一趟坐两个钟头,坐不住,中间要走动两回;核的那位年纪大了些,眼镜搁在鼻梁上,手不抖,核得慢。他看的是那两双手:记的那双手一天里要在几样东西上换来换去——笔、算盘、印泥盒、一方小印;核的那双手一整个下午只做一样,就是翻页。翻页翻到最后一沓的时候要抬一抬手腕,那位抬手腕的样子他认得认了好几年,抬起来的时候肘先离桌,抬完再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纸角是平的。屋里人说他在账房外头坐了一年,看见的比核的那位自己还多;这话有一半是玩笑。
记的那双手一天里要在四样东西上换来换去。笔一年换十几支,秃了的笔尖在竖格纸上划过去要顿一下,顿一下屋里人就知道了。算盘一年用不到三回,用的时候要从桌子底下那一格取出来,取出来先在账本封面上按一按,把浮灰按掉。印泥盒常年敞着盖,敞着是为了不使印泥干,敞一天要合一次,合一次要用一根小木片把印泥表面刮平。一方小印是方的,印面刻的是园子里那两个字,一年用不上三回;用之前要在印泥上按三下,按一下歇半息,三下按完等一等才盖出去。屋里人说这四样里最准的是笔,最慢的是小印;小印一盖就是一件事,一件事要经两个人的手。
核的那位坐的是一把圈椅,圈椅的两只扶手包过布,包布是他自己包的,包了两回。头一回是他刚来那一年,包完不到半年布就磨薄了;第二回换的是粗麻,粗麻厚,厚了扶手就粗一圈,粗了他握着就硌手。他握着扶手不是使力,是搁着——核账的那一个下午,他的手没有一刻是闲的,可那一双搁在扶手上的手是闲的。屋里人后来专门看过一回,看的是两只手的位置:左手常在扶手外头,右手常在扶手里侧,两只手从来不换。屋里人问过为什么。核的那位说:外头那只是搭着的,里侧那只是等着翻页的——等着的手要离纸近,搭着的手要离纸远。
记的那位一天里有一半工夫不在写字。他停笔的时节有三处:一处是取算盘,一处是抹印泥,还有一处是等;等的时候他两手放在桌沿上,两只手的指头轮着敲桌沿,敲得不快,一敲一顿,敲的是核的那一位翻页的工夫。屋里人从廊下听不见敲桌沿,听得见的是笔停的那一段空白——空白有长有短,长的两三息,短的不到一息;短的是他写完一行接着写下一行,长的是他等着核。屋里人后来说:这两位搭伙搭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说话,是那几处空白的长短。
核的那位自己有一本底。底是一册横格纸,装在他右手边那个抽屉里,抽屉不上锁。他核完一沓就把结果记在底上,记的是总数,不记分项;分项在账本上,总数在底上;对不上他才拿底去问记的那一位。记总数的时候他笔压得比账本上重,一笔写到底,中间不打格子;写完在末尾点一个点,一个点是一沓,一个沓一天。屋里人看过那本底,看的是那些点——点是一天一个,一年三百多个,密到有一处连着点了两个;那一处就是空了一天。屋里人问那空的一天是哪一天。核的那位翻回去看了一眼,报了一个日子。
听的是声音。坐在那个位置,账房里的声音比人看得清楚:笔尖在竖格纸上划过去是涩的,一笔走到底不留停,笔尖秃了的时候会顿一下,顿一下屋里人就知道该换笔了;核的那位念数的时候不压嗓门,念到小数点后头就慢半分,两个人对数对到一样的那个当口,屋里会静一下,静了以后才有人说一句:往后写。核一年的账,有一半工夫是听出来的——眼睛在纸上,耳朵在声音上。有一回他跟人说:这两样分开了,一个人能听半年,一个人能看半本;合起来才是一年。
屋里人说那一年最准的时辰是从笔尖上听出来的。上午那一段笔走得快,一笔到底不留停;过了午,笔顿的回数就多起来,顿一下要停半息,停半息屋里就知道屋里的人在等核的那一位翻页。核的那位念数的时候不压嗓门,念到角分那一段慢半分。两个人对到一样的那个当口,屋里会静一下,静一下是因为两句话都停了,没有人再说下一句。静过以后才有人接一句:往后写。这三个字一天要听几十回,回回是同一个调子。屋里人后来说:这一年听下来,别的话记住的没有几个,这三个字记住了一整年;记住了的人不止一个,灶上的也记住了。
灶上的能听出那三个字,是因为他一天里有大半工夫站在灶间门口。灶间门口正对着账房那道门的中段,门开着的时候声音顺着一道直线过来;门关着的时候声音要绕过墙角,绕过来就散。灶上的听了一年多才听出来;听出来那一年他正在炖一锅东西,那锅东西要两个钟头,两个钟头他一步没有挪。屋里人后来问他:怎么听出来的。他说不是听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他等着那三个字,等了一年多,等熟了就不用了,往后他一听见前头那半句,后头那三个字自己就来了。
中午那一段账房比下午静。上午人多,门房的人来对过一回进项,灶上的来领过一回米面,核的那位把两样都记在一张单子上,单子记完压在账本底下;过了午,门就空了,空的正是他坐着的那一段。他说过这一段最好看:没有别的进项,没有人来问,只有一个人在写,另一个人在看。他有一年问过一句话,问的是核的那位:你一天能看多少页。那一位说看不完。他就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说再看几天;屋里人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回屋以后,把那本账的页数自己数了一遍,数完没有说话。
上午那两桩进项前后不到两刻钟。第一桩是门房的人来对进项,手里捏着一沓条子,条子上按着手印,红的已经发暗;他坐在廊下看那人从门口走到账房门口,看那人把条子数了一遍,数完交进去。第二桩是灶上的来领米面,来的不是灶上的人,是替灶上跑腿的那一个,来了不进门,站在廊下把单子从门缝里递进去,递完就走,连头也没有抬。这两桩里只有第一桩他动了动,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靠,靠了一靠又坐直。屋里人问为什么。他说:门房的那一位今天穿的是新鞋。屋里人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是新的;新鞋的鞋底硬,走在砖上响得比平常清。
单子记完压在账本底下,压的是靠门那一头那一本,压的时候要对齐边;对不齐的压三天就卷边。这一条规矩是灶上定的,定的时候没有落到纸上。压在底下的单子不过三天,三天之内没有第二笔来的,就抽出来另夹在夹子里。夹子是牛皮纸的,一年一换,换下来那一只屋里人没有扔,搁在柜子最下头那一格。那一格里如今有十来只,摊开来是一年的空夹子,空夹子上头什么也没有;有一只夹子里还夹着一小条没抽干净的旧单子,那一条单子上记的是两年前的一件事。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清出来。答的是:抽出来就要问是谁的事,问了就要翻账。
那一沓条子是有数的。数条子的法子有两条:一条按日子,一条按手印。日子记在右上角,条子长,说不清是哪一月哪一日;手印倒是一枚一个,红的,印在条子下头那一角。他数条子用的是手印——一枚一枚往拇指肚上蹭,蹭过一枚翻一张,蹭到最后拇指上是一层红,红得发暗。屋里人问过:这样数得准么。他说:手印比日子准。日子可以写错,手印按下去就改不了;写错的日子有人认,按错的手印没有人认。他数完把那一沓理齐,理齐以后才递进去。递进去以后他站在门口把拇指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那一条旧单子搁到今年也没有抽出来。抽它要问是谁的事,问了就要翻账;管事的有一年要清柜子,把十来只空夹子摊在院里晒,晒的时候那一条从夹口滑出来,掉在砖上。掉出来就摊在那儿,谁也没有去捡。晒完夹子收回去,那一条照旧塞回原来那一只。塞回去的时候是管事的自己塞的,塞完他跟屋里人说了一句:这一只别倒。屋里人问为什么。他说:里头搁过东西的夹子,跟空的不一样。
他也不是天天问的。他问的都是很窄的一句话,问完自己就接下去,把话头收回来。有年夏天他问过记账的那个孩子:今天到哪儿了。孩子说:到十四。他问:十四是什么。孩子说是十四号。他就不说了。屋里的老人后来提起这一件,说阿砚如今不问整本了,整本还有几百页,一个老人翻不翻得完,问了也白问;问的是日到哪儿了——整本数得完,日数得完。这话说出来没有人心疼他,屋里的老人说这个,本来就不是心疼的意思。也有屋里的年轻人不明白,说这样下去他一天到底还有没有事做。屋里的老人说:他一天有的是事做,你们做的那些不算。
他问的都是很窄的一句。问过:今天到几号了。问过:今天这一沓还剩几页。问过:昨晚园门几点关的。问过:今年第一场雨是哪一天下的,那一天的答是九月十一;他说九月十一他不记得了,说完就没有再问。问得最窄的一回是问了一句:今天十四号么。屋里人答:是。他就不说了。问的时候他不转头,头朝着前头,问完接着看自己的鞋尖。屋里的孩子后来学他的样子问过他一回,学不来,学不来是因为问的人眼睛得盯着别处,一盯就露;他没有盯,他盯的是自己那一双鞋,鞋头朝着门,鞋帮上有一处旧的开线。那一处开线是他自己缝的,缝的时候用的是屋里的一只小铁针。
年底有个在园子里帮忙的年轻人问过他一句:阿砚一天到底还有没有事做。他说有。年轻人说看着没有。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过了两天他跟屋里人提起这一件,提的不是那件事,是他自己的一双鞋。那双鞋是带进园子里来的,园子里给他做了一双,他穿了一年半,后跟磨偏了半分,偏在外侧。屋里人问这跟那件事有什么相干。他说:一天有事做的人,鞋磨得偏。屋里人没有再问下去,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几日;搁了几日以后才有人明白他说的是他自己脚底下那一线还在不在。那半年他鞋底磨得最厉害的是外侧,靠着东那一侧的砖上有一道亮,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还问过一些没有人记得的。问过一回:这一沓里有没有夹着纸条。答说没有,他就闭了眼。问过一回:园里今年添了几盆花。答说四盆,他又问:哪四盆。屋里人答不上来。问过一回:外头那条路修了没有。答说没有修。问过一回:今早在坡上碰见的是谁。屋里人愣了一下,愣完答了一句:阿望。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完又问:阿望拄的是哪一边。屋里人答:右边。他这才不问了。这些问话屋里人后来一件也没有记住,只记住了一件事:账房那一位今天核了多少页,眠眠昨晚睡了几个钟头,他从来没有问过。
那双鞋如今还在。鞋面是黑布,鞋口那一圈已经磨白了,白得很匀;鞋帮上开线的那一处他自己缝过,缝的线是白的,针脚很粗,隔三针歪一针。鞋底是皮的,厚,厚是为了不硌脚;外侧那一块磨得比里侧薄,薄下去的那一块踩在砖上不打滑,这是他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他自己说过一句:这双鞋再纳一回就不成了,纳了就不是这一双。他说完把鞋放回床底下,摆的时候鞋头朝外,那是他的老规矩——鞋头朝外,穿的时候不用在黑地里转身。
那一天他照旧坐了。坐到一半,他没有声音了。廊下有风,风把账房里那叠单子的最上一张吹起一个角,记账的孩子伸手去按,按完抬头往廊下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核的那位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去接着翻。屋里人都知道他睡着了,谁也没有去推他。门房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又走开了。灶上端汤的人从他跟前过,脚步放轻了半分,汤没有洒。眠眠那时候在东厢,窗台上那一条缝还开着,她没有出来;她若出来,事情就要变成另外一件了。她屋里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小闹钟,闹钟是灶上的人前两日才换的电池,走得比屋里那座老钟慢半刻;她那时候正要按它。
他睡着不是一下子着的,是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先是脚不动了;再往里,两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一寸,滑到一半停住;再往里,头往前低半寸,低下去能看见后脑那一块白的。屋里那孩子按完单子以后抬头看了一回,看完跟核的那一位说了一句:今天风小。核的那一位没有抬头,说:是。两个人说完都低下头去。此后屋里人就不议论他睡不睡,议论了也没有用,他一睡就是屋里人管不着的一段。那一段里屋里的声音照旧有,脚步照旧有,只是都要绕着他;绕着他这件事他醒着的时候也知道,醒着的时候屋里的脚步也是绕着他的。
那一个多钟头里屋里人进出了三回。第一回是灶上的人来拿一只碗,绕的是东厢那一头;第二回是门房的人来送一样东西,绕的是西厢那一头;第三回是那孩子,绕的是坡那一边。三回各绕各的,绕完都是往坡那头出去。屋里的老人事后说:那三回没有人是绕不过去的,要绕的不是路,是要在他跟前停一停。停一停屋里人就都看着了,看着了他就醒。老人说完又添了半句:屋里人宁可绕远,也不肯在他跟前停;停那一下是给谁看的,屋里人说不清,说清了就成了一件事。
他将醒未醒的那一段,屋里人是看得出来的。看的是脚:他那两只脚在那一个多钟头里一直搁在扶手前头那一横档上,两只鞋的鞋跟朝着外;将醒的时候脚先动,动的是右脚,右脚的鞋跟往外一偏,偏了半寸。屋里的老人说这是几十年看出来的准数——脚一动,人就该去把那三样挪开:窗台上那一叠纸、桌角那一摞单子、还有他自己手里那一支笔。只是那三样里有一件不能等,就是纸——纸要是掉在他脚边,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捡,捡了就要弯腰。
三回各有各的绕法。灶上的绕东厢那一头,他那一条道本来就是从东厢门口过,绕一下等于多走三步。门房的绕西厢那一头,跟的那一个孩子绕坡那一边,他自己住东厢,坡那一边是绕得最远的。屋里人后来把这三条道在地上比过一遍,比出来的结果是三条道在坡下那一处合成一条,合成的那一处离他坐着的地方是三步。三步这个数是老人量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挪过了廊柱,地上那片亮挪到了第三块砖。账本换了一沓——不是换了一本,是那一本翻到了下半截,页边新撕了一个口,撕口毛着,纸屑落在桌上一小撮。屋里人告诉他睡了多久,他说是歇了一会儿。屋里人说一个多钟头。他没有争,也没有再问一遍睡了多久。起身的时候他扶着椅背,扶了两回才站稳;站稳以后没有立刻走,先往账房那道门里看了一眼,这一眼里看见的是桌面、纸、两个人的背,没有别的。他坐着的那一个多钟头里,屋里人从门口进进出出三回,三回都没有走到他跟前;鞋底的声音绕着他走的,走的是另一条道。
他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挪过了廊柱,地上那片亮挪到了第三块砖。账本换了一沓——不是换了一本,是那一本翻到了下半截,页边新撕了一个口,撕口毛着,纸屑落在桌上一小撮
日头挪到第三块砖,是靠东那一片里的第四块。靠东那一片一共五块砖,从坡下数起;亮走到第一块的时候影子在坡柱上,走到第二块影子短了一截,走到第三块影子落在地上,长短跟人坐着的高度一样。那一片砖是后来补的,补的时候尺寸比旁的略大半分,缝里灌的浆比旁的深,所以亮落上去的边是齐的;旁的几块边上都是毛的。看亮走到哪一块,是他早上那件之外第二件他坐着看的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问了一句:今天到几号了。屋里人答:二十二。账房那一位听见,答得比屋里人快:写到十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不上,也没有说要重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跨过那道门槛,走了。屋里人后来说,那一回账房的人没叫醒他;不叫不是不当心,是知道他醒了会先问日子,问了就得坐着听,坐着听就要到天黑——那一天他坐了一个多钟头,中间只有风进来过一回。廊下那把竹椅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印,印在椅面上,靠左半边;后来有人搬凳子来坐,凳子搁在离他常坐的那一尺开外的地方,搬凳子的人没有问为什么。
那一句问过以后他没有等回答。屋里人答二十二,账房那一位答写到十九;两句话隔得很短,几乎是一前一后。他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对不上,也没有说要重看。扶门框站着的那一会儿里,他把身子侧过去一半,侧过去是为了不看屋里人的脸;屋里人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侧,因为屋里人那一张脸上是等着的表情,等着他追问。他不追问,他一追问屋里人就得再答一遍,再答一遍就要把两处的日子对着说,对着说就成了对账。
下午那件是绕着园子走一圈。路线是老的:从花厅南头起,往井台,井台往西到库房墙根,库房到后门,后门到东厢墙下,再折回花厅。一圈四百多步,沿墙根是四十来步,沿东那一侧是六十来步,井台到库房那一段最长。这一圈他从前是一趟走完的,走完在花厅东墙根那把椅子上坐一会儿,喝半碗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如今走一圈要歇两回:一回在井台,一回在后门那道门槛上。歇的时间没有定,说歇够了就起身,歇够了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跟的那个人一路数他的步子,数到三百多就乱了,乱了以后不数了,由着他。
四百多步是跟的人数的,数了三回才对上。头回数出四百一十几,第二回数出四百零几,第三回数出四百三十几。三个数摆在灶房的方桌上,管事的看了一遍,说了一句:四百来步就是四百来步。后来跟的人不数步了,改成数歇:一圈两回歇,歇在井台和后门门槛,歇两回就算对上了。歇多久没有定,说歇够了就起身;起身前脚在地上碾两下,碾完把手在裤子上抹一下,这一下屋里的老人看得最清楚,认得出来他起身了。
跟的人轮着来,谁都带一样东西。小满带水,是一只带盖的搪瓷缸,盖扣着,扣在缸上不漏。白露带药,是一小包,纸包上写着日子,日子一年一换;纸包里两样,一样是白露自己配的,一样是备着问诊的。凳子是阿望从家里扛来的,扛上坡要歇两回,歇的时候把凳子横放在阶上,凳腿朝天。林渺带的是扇子,扇子别在褂子后头的插袋里,插袋浅,走一路掉一回,掉了就回头捡。两个人带的东西不一样,走的路却是一条:轮着来的时候有一回是空的,空的那一日小满不在。这一条是十几年前定下来的:路要有人跟,跟的人手里要有东西。
走的时候脚下有讲究。青石板是老的,缝里的土被踩实了几十年,缝比板低半寸;靠东那一侧的板略高,高出来的那一线是走出来的。他说这条线他认得,走一趟要挑着走,线高脚不用抬,省一分是一分;说完他就在那一线上走,走得比方才直。屋里人听过说过一句:这条线你走了好些年了吧。他说不是好些年,是从这条路上头第一趟走的时候就开始找的,找到现在,线还在,还在往上冒半寸。屋里人拿卷尺量过,果然比去年高了一星半点;那半寸不是路高了,是他年年走同一处,把同一处的石头踩低了。没有人去纠正他这个说法,只把那两旁靠外的青石换掉了两块,换下来的两块垫在别处的门槛下头。
高出来的那一线他走得很直。他挑着走,挑的时候脚不用抬,前脚掌先落,落了脚跟才落,落下去没有声音;屋里人看不出来他挑着走,看得出来的是后头那几片砖上落的浮土:他走过的那一片土是干的,前后脚掌以外的两片蹭掉了半寸。蹭掉浮土的不是鞋底,是鞋帮。屋里的孩子有一回蹲下去看,看完说:这两片的土浅。他说是。这条线上屋里的孩子如今也走,走的时候不挑,走了两年之后才学会挑。
量的时候用的是一把旧卷尺,尺头那一枚铁皮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簧。量的法子是从花厅门口拉一条线,线是麻的,拉平了拿脚踩住;量完一个人报数,另一个人拿笔记,笔记在本子的一角上,不入账。报数的次序是:先量板缝,缝比板低半寸;再量那一线比两旁的板高出多少。开春量出来是半寸多,秋后再量,比去年高了一星半点。他听完点了一下头。屋里人问那半寸是路高了还是脚低了。他说不是路高。他这一句屋里有两三个人不服气,可谁也没有再去量第二遍,再去量,量出来的还是那个数。
东厢墙下那一段最窄。墙根堆着两年前修屋剩下的旧砖,砖码得齐,码到膝盖高,最上头那一块是斜搭着的,靠着墙;过的时候要贴着墙走,墙那一面去年新抹了一层灰,灰没有干透的时候他碰过一次,碰了一手白,屋里人当时在墙上又抹了一遍,抹完拿手掌抹平,抹出来的印子一块一块的,跟墙皮上的旧印对不上。抹墙的那位后来说,那一段墙的灰到现在还是花的,抹了也看不出来。砖堆如今少了两层,是孩子抱走垫桌脚去了,垫完没有送回来;屋里人说那两块砖搁在东厢窗台上,压着窗台的一角,窗台从此不晃。
墙根那两年前修屋剩下的旧砖如今少了两层,是孩子抱走垫桌脚去了;抱走的那两块砖搁在东厢窗台一角上,从此那窗台按下去不晃了。屋里的老人说这两块砖是这一段路上最有用的东西,墙不抹、砖不码,人走过去要贴着哪一边,全看这两块砖还在不在。抹墙的那位是三年前来的,来了两回;第二回抹完他站在墙跟前看了半天,说这一段墙的灰到如今还是花的,怎么抹也看不出来。花的那些一块一块,是从前的印子对不上,从前的手印和如今的手印粗细不一样,深浅也不一样。
井台是青石的,四方,边角磨圆了。台上从前搁一只木桶,桶早没有了,台上留着一个圆印,印是深色的,边缘不齐,是桶底磨出来的。如今台上搁一只塑料桶,桶里半桶水,是浇院里那两丛草的,桶上拴着一条尼龙绳,绳头拴在台角的一只旧螺母上。他每回走到井台都往桶里看一眼:多了少了,少了就记一笔。记在谁那儿,他不说;屋里人后来是一年一回地对花圃的浇水簿子,才对出他记的是哪几回——都是浇过以后他没有再添的日子。井台的另一边有一根旧铁钩,钩着半截麻绳,绳子朽了,一碰就掉渣。屋里的孩子想扔,被他拦下了,拦下以后他也没有说什么。
井台如今搁着的那只塑料桶是三年前添的,添的时候连绳子一起添,绳子是尼龙的,拴在台角一只旧螺母上;那只螺母是早年拴木桶的,拴木桶的绳早断了,螺母还拧在台角,拧不紧,风大的时候桶会歪,歪了屋里人来扶,扶的时候要把桶正过来再把绳重新绕一道,绕绳要绕三道,三道才不滑。他每回走到井台都往桶里看一眼,桶里的水到哪一道线他认得,那道线是桶内壁上一圈旧水渍留下的,渍久了成了黄的。他记的是哪几回看过以后没有再添,屋里人一年一回对花圃的浇水簿子才对出来。台角上还有一根旧铁钩,钩着半截麻绳,绳子朽了,一碰就掉渣。
后门那道门槛是柏木的,比园门那根电动闸杆矮三寸。门关着,闩是一根横木,横木被手摸得溜光,两头各有一处深色的印,是手指常年搭着的地方,印已经陷进木头里半分。屋里人说这一道是他摸出来的,他说是。摸的时候要两只手,一只手推门板,一只手扶门框;如今他推不动了,推的时候只用手掌贴着门板推一下,推不动就算,推完还要站在那儿听一下外头有没有人。有一回他推了一下,门开了半寸,是风顶开的;那半寸门缝他站了半刻才伸手去关,关的时候两手都在抖,关完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才走。门闩如今是常闩着的,闩上以后屋里人还照旧把钥匙挂在门边一只钉子上,钉子是原配的,钉帽磨平了;他不问钥匙在哪儿,问了也是问屋里人。
那半寸门缝他站了半刻才伸手去关,关的时候两手都在抖,关完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才走。门闩如今是常闩着的,闩上以后屋里人还照旧把钥匙挂在门边一只钉子上,钉子是原配的,钉帽磨平了;他不问钥匙在哪儿,问了也是问屋里人
他走到方石那里,是这一圈的最后一段。坡上十二级,他上到第六级,方石就在坡中段偏东一点的地方,一尺半见方,中间坐得凹下去一小块。他走到那里停住,这一圈是从坡下开始的;到方石这里,正好是走完。他没有坐。他弯下腰,把左手放在石头上,撑住。石头是凉的,扶在上面的那一块是日头照过的;一块凉一块热,掌心贴上去就知道分得清。他撑在石头上没有起身。跟的人站在他右后头半步,也没有出声。屋里人后来问他那天在方石那里站了多久,他说:站到你们走完。屋里人问:你们走到哪儿。他说:走到你们看着我。
坡共十二级,早年分成上下两段,中间留一块歇脚的方石。他上坡一级一级上,只是每一级上完停一停;停的时候先扶底下那半级转角的墙,上到第四级扶墙,上头四级那一段扶墙,最后那一段扶门框旁边新钉的小木条。这三处是阿望数出来的,数的时候阿望拄着拐从楼下数到楼口,来回走了三个来回。后来这三处他摸熟了,不用看,手过去就在那上头。跟的人后头走,不扶;不扶是规矩,扶了他反而不肯上。
方石一尺半见方,比膝盖高一点,坐面中间凹下去一小块,凹得不深,坐上去只觉得比旁处软些。石头在坡中段偏东一点,他从坡下上来先看见的是自己那一块背。他停住以后先站在偏西的一侧,把身子转过来一点,让跟的人能看见他的手;跟的人在右后头半步站着,没有出声。他弯下腰,把左手放在石头上,撑住,撑的时候掌心先落在中间那个凹处的边沿上,试一试深浅,试过才落进去。
他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放了很久。中间有人来过一次,搬了折叠的凳子过来,放在他身侧,没有劝;凳子后来搬走了,因为放在那里挡路。屋里的孩子从坡下过,站住看了一会儿,被大人拉走了。日头从坡这一头挪到那一头,挪过方石,又挪回来,石面上那片亮和影子换了三回。他没有坐,也没有再往前走,就那么撑在方石上,把手掌覆在中间那个凹处——那个凹处是很多年前坐出来的,坐了不知多少年,坐出来的形状比一只手掌还小一圈。他的手放上去,四个指头和掌根一齐落进那个洼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夜里那件是把明天的药分好。药装在一只桐木的浅盒里,盒是方的,一尺见方,盒里横着七格,一格一天,用薄木片隔开,木片是活动的,抽出哪一格就分哪一格,抽出来分完再插回去,插的时候要对准,插反了就插不进。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记的是日子和两个人的名字,一年换一张;纸条换的时候要把旧的那张收进抽屉,抽屉里攒了十几张,压得平平的一沓,最上头一张是今年的。纸条是白纸条,窄的,只有一指半宽,写不了几个字,写完要在名字后头空一格,格里的日子要留到当天早上才填。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更小的纸,那张更小,只有一半指宽。
分药的地方是东厢屋里靠窗那张小方桌,桌面是三合板,三块板拼的,拼缝上有一道浅槽;桌角包着铁皮,包住的那一角磨白了,白的地方能看见铁皮上原来的黑。桌上铺一块布,布是白的,洗过很多回,纹路都起毛了;铺平以后四个角拿东西压住,压住的是四只倒扣的小杯。杯子是灶上用的粗瓷杯,杯口有一圈釉裂,四只里两只是好的,两只杯口各缺一块。四只大小不一,压角的时候要挑着压,压两只大的那两只角;压完她把布面上的褶子用手掌推平,推了两遍。
盒是方的,一尺见方,摊开横着七格,一格一天,用薄木片隔开,木片是活动的。盒里头没有富余的地方,七格摊满,木片贴着盒壁,一分也不空。哪一格是哪一天,是看盒盖上那张纸条;纸条上排着日子,最上一格是明天,最下一格是七天以后。屋里人问过为什么是七天不是六天。他说分出去的那一格还没有取,取的时候要当着他人的面取,取了再插回去;要是少一格,取过的那一格插回去就没有地方插了。屋里人问那插反了怎么办。他说插不进去,插不进就是分错了。
药有三种样。一种是白色的小圆片,装在小纸袋里,一袋二十片,分的时候数着往格子里倒,倒完还要再数一遍,数错了倒在桌上一粒一粒捡。一种是从棕色的玻璃瓶里倒出来的胶囊,瓶口的螺纹已经磨平了,瓶身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褪尽了,只剩一个日字还认得出。瓶底剩个三五粒的时候要拿小勺刮,刮得出来的才算。还有一种是不成片的,从纸包里倒出来的粉,倒粉最难,倒多了收不回去,只能用小勺舀着往格子里刮,刮平了还要用勺背轻轻按一按。分的时候次序不换:先倒瓶里的,再倒纸袋里的,最后倒粉;换一次次序就容易记错,屋里的老话说,次序是给记性不好的人立的规矩。
小圆片一袋二十片,分的时候不倒,是数着往格子里放,左手小指的指甲在袋口上刮,刮一下出一片,出一片往格子里落一片;二十片刮完,袋底还剩一两片碎屑,碎屑倒进另一只小纸杯里,杯子攒到月底交给灶上。三样里数圆片最容易,胶囊次之,药粉最难。他分一回要换三回次序,换次序要认得清次序:圆片从盒子的左手边起,胶囊从右手边起,药粉在中间。这摆法是他自己摆的,屋里人问过一次为什么不摆成一样,他说手边不一样,手就近哪边。
药粉那一格最难收口。粉倒进格子里以后要用勺背按,按的时候不能按实——按实了粉结成一块,倒药的时候倒不干净;也不能虚,虚了粉会粘在木片上。要的是按到勺背提起来看不见粉跟着走,就算成。屋里人看过一回,看的是勺背提起来那一瞬:粉要是跟着起来一点,就是虚了,要再按一按。药粉是三样里唯一有收口的——圆片和胶囊倒进去就完了,粉要收。他收口用的是小勺,勺柄滑,他就咬着勺柄那一头按。屋里人问过:这样不怕脏么。他说:脏的是我的手,不是药。
分好了要在木片隔板上头划记号。划的是铅笔,一道是分过了,两道是没分完,三道是错了要重划。屋里的老规矩是划完拿手指在划痕上抹一下,抹不掉才算数;抹得掉的说明划得太轻。盒盖内侧贴的那张小纸不记药,记的是别的:哪一天他胃口不好,哪一天他起不来床,哪一天夜里他说了两遍同一句话,哪一天早上他问了三回今天的日期。记的人换过几个,纸上的字换过好几种笔迹,最早的那种笔迹已经淡得快没有了,剩下两道墨影。屋里人把这张纸当成他身体的账本,比药盒那本看得还勤;那张小纸上添的没有定数,添的人后来换了第三位,换的那位只添短句,一句不超过十个字,说长了他记不住。
一道是分过了,两道是没分完,三道是错了要重划。三道划过以后要在旁边再划一道,两道并排,那才是作废的记号。划完拿手指在划痕上抹一下,抹不掉才算数,抹得掉的是划得太轻。抹的是铅笔的石墨,石墨在木片上留一层灰,灰要过一会儿才不见。抹的时候用右手食指,抹完在裤子上擦一下。这个擦的动作屋里的孩子看见了以后学了两回,头两回学不像,第三回才像。
盒盖内侧贴的那张小纸不记药。一半指宽,纸是裁下来的边角;添的句子不超过十个字,添的规矩有三条:一天只添一条,添的是事不是猜,添完不念。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不念。他说念出来就成了话,添在纸上的才是事。屋里人又问一天只添一条的规矩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他自己在心里定的,头一条要紧,头一条是一天只添一条,添两条就成了数;成了数就要对,对不上人就要想,想起来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的是他自己。
今年这件事改了。改的原因是六月底那一天。那天分药的是他自己,他分完了把盒盖上,纸条上写了名,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字写得很端正。第二天早上复核的人打开一看,格数是对的,片数不对——少了一片。少的那一片不是掉了,是倒出来的时候黏在瓶口上,没有倒进格子里;那一格看上去是满的,其实是七片,那一格该是八片。那一片后来在碟子的背面找着了,黏着,脏了,用棉纸揭下来,揭的时候纸也破了一角。屋里人把这件事议了一晚上,议到很晚没有散,灶上的人也没有走,灯芯剪了三回。
第二天早上复核的那个人是灶上的。他那一向不当复核的,是那几天顶的班。顶班那天他起得比平日早,药盒已经搁在桌上了,盒盖半开。他打开的时候先看的不是格,是纸条;条上写着名,字写得很端正。他看了两眼才去看格。七格一格数过去,数到第五格停住了。第五格看上去是满的,他把那七片倒在手心上数了一遍,是七片;那一格该是八片。他没有出声,把手心的药片倒回格子里,倒的时候一颗一颗放,放完把盒盖合上,回去叫人。
那一片找了一早上。盒里没有,桌上没有,簸箕里没有,灶房后头也没有;屋里人把东厢屋里三张桌子都抬开看过,桌腿底下也看了。中午是眠眠找到的,在碟子的背面,那是灶上盛药渣的那一只粗瓷碟,碟子倒扣在窗台上,碟底朝天。她拿棉纸铺在碟底上揭,揭的时候纸先破了一角,破的那一角很小,指头肚那么大。揭下来她把药片搁在纸上,搁在窗台上晾了一会儿,晾完拿一张纸包起来,包完没有扔,压在药盒底下,压着的是最底下那一格,那一格是七天以后的日子。
议出来的法子只有一条:分药的人自己不算数。往后分的时候另来一个人,坐对面数——数格,数片,数胶囊;数完在纸条上签两个名字,签在日子后头,用钢笔,不用铅笔,钢笔的笔尖是新换过的,划出来的那一道比铅笔重。签两个名字这件事从九月里起,屋里的两个孩子轮着来,一班算一天,一人一天,谁也不许连着来两天。理由说得很实在:连着来的两个人,容易把上一天的事当成今天的事,第二个人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昨天,数目差在哪里就说不清了。屋里人还议了一条:格数由一个人报,片数由另一个人报,两遍报得一样才划记号,划完记号要等第二个人点头。
议是在灶间议的。灶间有一张方桌,桌面油腻,擦桌用的是一块抹布,抹了三回。灯芯剪了三回,剪的是那种带铁芯的粗芯,剪的时候要斜着剪,剪断的一小截落在痰盂里。三回剪芯之间议了三层:第一层议要不要换人,第二层议谁来数,第三层议签几个名。议到第二层的时候吵了一回,吵的是孩子识不识数;吵完灶上的人说了一句:识不识数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得数出声来,数出声来别人才听得见,听得见才能对得上。
不许连着来两天,屋里的孩子一开始不服。不服的缘故是:一天一轮看着公平,两天一轮要跟别人换,换的日子不定。灶上的把道理说了一遍,说的是:连着来的人第二天坐在那个位置上,脑子里还是头一天的账;他报数报的是印象,不是眼睛看住的数;印象和眼睛差一层,差的那一层就是错。说完他还添了一句更实在的:换了人,人是先看的;同一个人来两回,第二回是凭第一回的。
第一次两个人来复核,是九月里的头一天。天还没有黑透,廊下的灯点起来没有几盏——那时候点的是前四盏,后头四盏要等人走尽了才点,药盒搬过去的时候前四盏刚点起来。药盒搬到东厢门里那张小方桌上,桌上铺一块布,布是白的,洗过很多回,纹路都起毛了,铺平以后四个角拿东西压住,压住的是四只倒扣的小杯。他坐在桌子东头,眠眠坐在西头,中间是那个孩子。孩子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横着捏,捏得不正;眠眠手里什么也不拿,她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一个格一个格点过去,点一格说一个数,从头点到尾,一共七格。
那天傍晚廊下的灯点起来没有几盏,那时候点的是前四盏,后头四盏要等人走尽了才点。点前四盏是从东厢门里墙上那四个旋钮上拧下来的,拧到哪儿是哪一盏,四个人分着拉,拉完各走一边。药盒搬过去的时候前四盏刚点起来。他坐在桌子东头,坐的是矮的那一把,脚下没有垫;眠眠坐在西头,坐的是高的那一把,她坐下去的时候椅腿在地上响了一声。屋里人后来问过她那一声是什么,她说:坐得太急了。
屋里那时候有五六个人,都不坐屋里,站在门口和窗后头。站门口的那个把门半掩着,掩的角度是斜的,从门缝里能看见桌上一半;站在窗后头的是灶上的,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端了很久没有喝。屋里人后来提起那一晚,说那一晚屋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在木片上划的声音,划的是一道,划完屋里静了一下,静了以后第二个人点了一下头。点头点完才开始收,收的时候把木片一格一格插回去,插的时候要对准。
她点完说:七。她没有说她点了几遍。屋里人问:两遍一样么。她说:一样。说完她仍旧坐在那里不动,等孩子报数。孩子报得慢,胶囊数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多了一个,又拿回去倒出来数了一遍;药粉那一格他看了两眼,没有动。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动,他说:粉不能平。药盒的盒盖半开着,那道铅笔痕还没有划上。划的是三道里的一道。眠眠后来跟人说,那一晚上她只管数格;数格是他做的那件事里最要紧的一半,他自己数自己会往多了里数。屋里人又问她:怎么知道他往多了里数。她没有答。
屋里人问她点了几遍,她说一样。屋里人又问了一遍,不是问遍数,是问从哪里点起。她说从最里头那一格点起,最里头那一格是今天,点到最外头那一格是最末一天。屋里人问数格的时候为什么要用手。她说格与格之间隔着木片,光看容易看串;手摸着格边摸过去,摸到哪儿是哪儿,摸完了心里那一排格子就是真的了。她又说了一句:点的时候不能看着点,看着点,人会跟着眼睛快,快了就少一格。屋里人后来说,她那一晚只管数格,数格是最要紧的一半。
觉是慢慢少的。少的过程屋里有数:头几年他一夜只醒一回,醒了一躺下就着;后来醒两回,两回都在天亮前头,头一回在天将亮,第二回在鸡叫以后;再后来躺下就醒,醒着的时间比睡着的长,躺着不动,眼睛睁着,谁看了都知道他没有睡。今年这一向,他常常睁着眼睛到四更,四更以后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外头园子里水管里的水在管子里走;屋里人不去看他,看了也催不着。眠眠的觉比他多一点,她夜里起来过几回,回回都以为他睡着了,回回他都醒着。有一回她起来,看见他睁着眼在床沿上坐着,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在黑地里坐了小半个钟头,天亮前头她先躺下了。
眠眠夜里起来过几回,回回都以为他睡着了。她起来不点灯,摸黑穿鞋,鞋是那双布鞋,穿的时候一只一只穿,穿完在床边站一站。有一回她起来,看见他睁着眼在床沿上坐着;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在黑地里坐了小半个钟头,坐着的时候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把手放在被子边上。临躺下之前她说过一句:明早的灯我去看。他说:看过了。她说:还没有。她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的老人说不劝他;劝也没有用,劝了他反而要想。老人引的是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老话:躺着不想事,坐着就想。老人还说过另一句:夜里那两个钟头他不用,躺着也是那么两个钟头,坐着能把这两个钟头用上。屋里人问用在哪里,他没有答。屋里人后来数过一回,数的是他一年里有几回是坐着不睡的,数出来三十几回,三十几回里有二十几回是在后半夜。后半夜的觉本来是最实的,屋里的老人说他把这个最实的也搭进去了。
白露来看过一回,不进门,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他说的不是病,是三句很实在的话:一,床要离窗远一点,窗夜里凉;二,屋里不要留灯,留了灯他到天亮都醒;三,白日里别让他睡着,坐着睡了比躺着睡还累,白日里睡过去了,夜里就醒。他说这三句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坐下。说完他添了一句:这三条我也只能说到这里,管不管得住,要看屋里人怎么守;守不住的就别记在纸上,记了反倒是给自己看的。屋里人照着办了:床往屋里挪了两尺,挪的时候挪了半回又挪回去,挪回去是因为挪远了早上听不见外头的水响;最后挪到一尺半,屋里的灯换成了小瓦数的那一盏,晚上只点廊下前四盏,床上添了一层薄褥子,褥子底下垫了一块木板,板是现劈的,还带着锯。
那几夜的觉是四个钟头。屋里人后来算过:从九月到年底,他一夜睡四个钟头上下,多的能到五个,少的不到三个,中间的十几天里有一半在三个以下。有一晚是两个。屋里人记那一晚记得细,是因为那晚他翻身的响动不一样:他一晚上要翻三四回,每回翻完要过一会儿才安静,安静下来才是睡着的;那一晚翻了四回,后头两回隔得很近,隔得很近就说明他没有睡实,翻过去只是躺得不舒服。屋里的老人后来把这一晚单另记了一行,记在换灯的工单背面,跟那一向记下的几样搁在一处;那一行底下没有画线,也没有添日子。添的人也不是记药盒那两张纸条的人,是门房的老头子;老头子识的字不多,一行里有两个字写错了,也没有改。
那一晚的经过后来屋里有几处记得。他躺下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九点前他还问了灶上一句今天有没有骨头汤;十点过了一直醒着,翻了两回身,其中一回坐起来喝了半碗水;到后半夜才睡过去,睡过去之前他把窗推开了一条缝,缝是他自己开的,开完他自己说了一句:闷。屋里人起夜从门外过,看见门缝底下是黑的,就以为他睡了。走到外间他媳妇问了一句:睡了没有。屋里的老人说:躺着的。这样的夜里躺着的和坐着的从门外分不出来,只有翻身是有响动的;那一晚门缝底下黑着的时候,他的手是垂在床沿外头的,垂着没有动过。
那一行后来没有再添别的。换灯的工单背面从上到下:最上头一行是日子和第八盏不亮,后头添了半句他不许换;再往下就是这一行;这一行底下就是纸边了。纸边离底还剩一指宽,那一指宽的空白屋里人留着,谁也没有往上写字。有人问过为什么留。门房的老头子说:留着。留着的缘故他没有讲;过了一年,有人在那空白上添了一行——添的不是日期,是一个数:四。屋里人看见那一个数,问过老头子。老头子说那是那一夜他睡着的钟头。他说完把本子翻过去了。
那一晚他睡的是后半夜那两截,合起来两个钟头。屋里人算的是:从窗纸上泛起一层灰白起,到日头照到窗台角上为止;这两个钟头是他一夜里唯一睡着的时候,其余的都在听。窗纸上的灰白是薄的,一层,像蒙了一层旧纸,屋里的老人不揭那层纸的,揭了屋里就更亮,亮了他醒得更早。他自己也不揭,醒着的时候他看得见那层灰白从窗框上头往下退,退得比钟还准。退到窗框当中,天就算亮了一半;亮了一半他也不起身,屋里人也不去推门,只在门外站一站就走了。
那个方向是东厢。脸朝东,脸对着那面墙;墙那边是库房,库房门上挂着一把铁挂锁,锁扣是铁的,夜里那一带什么也没有:灶上四点前后才起响,门房的岗在园门那头,隔着一整座园子,扫院子的人五更以后才来。他把头偏在枕上,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屋里人后来都说,那一夜库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连猫都没有过屋脊,连风都没有怎么吹。他自己没有说什么,屋里人也没有问。这一夜里他翻了几回身,屋里的老人只听出两回;另外两回他连身也没有翻,只是把头转了转,转回来。转到东厢那个方向的时候,枕上就有一个浅浅的窝,窝是头压出来的,头偏过去不用找,窝就在那儿。
那两截里,他其实没有睡实;脸一直朝着东厢,眼睛闭着,耳朵醒着。屋里人后来说,他睡得打呼的时候是彻底睡的,那一夜没有打呼,一夜到天亮,屋里没有听见他打一声呼。屋里人也没有听见过他磨牙,也没有听见过他说梦话;他这几十年夜里都不说梦话,屋里的老人说这个是他年轻时候就有的,年轻时候在东厢住过两年,两年也没有说过。屋里人后来只记住了那两声翻身——两声之间隔着的那一段,比一夜都长。屋里人把这句记在那张工单背面最后一行底下,那底下本就没有画线。
那两个钟头里,他一直在听一个方向。他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那天下着雨,雨不大,是那种落在瓦上没有响的雨;屋里人问他听什么,他说:我不是听见了什么,我是听它有没有。屋里人没有听懂;到今天也没有人再去问过他第二遍。问过一回的是林渺,她说她听得出那一带的风,声音一过来就知道;他说是风,我就不会醒着。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已经睡下了,鞋还没有脱,一只脱了,一只还在床沿上挂着,鞋口那圈带子垂着,垂到床板下头。那只鞋后来是他自己蹬掉的还是屋里人替他脱的,屋里人说不清;天亮的时候那只鞋在床底下,正着,鞋头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