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31、落水风波 三月的北京

　　三月的北京乍暖还寒，学校难得大发慈悲，把整个高三一班拉到城郊的镜湖组织"减压实践"。说是减压，不过是让一群被试卷压扁的少年去湖边吹吹风、看看花，返程时照例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顾屿眠抱着保温杯坐在石阶上，看湖水在午后的光里晃成一片碎银子。她是安静惯了的人，忙里偷闲也能坐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沈砚就坐在她身后半臂远，手里转了支笔，没看书，也没看她，只望着湖面。她晓得他在看她，从什么时候起的呢，大约是从初二那年。他们之间隔着一件永远说不破的小事：名义上是兄妹，实际上比兄妹多了一点点什么，又比恋人少了一点点什么。像湖中心的雾，看得见，够不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许幼澄不知何时端了杯热奶茶走过来，笑吟吟地挨到眠眠身边坐下，说："屿眠，天还凉，喝点热的暖暖。"眠眠不明所以，正要伸手接，许幼澄"哎呀"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她扑过来。那杯滚烫的奶茶泼在半空，眠眠下意识侧身去躲——她身后半米，就是那截年久失修的木栏杆。栏杆"咔嚓"一声脆响，应声而断，眠眠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仰面向湖里坠去。
　　湖水是早春的湖水，冷得像刀。
　　"眠眠——!"身后有人疯了一样喊她的名字。混乱里顾屿眠连呛几口水，视线模糊中看见岸上一道身影纵身跃下，带起的白浪劈开她身边的寒潭。那人游得极快，一只手捞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声音又急又哑却稳得惊人："别怕，我在。"
　　是阿砚。
　　他把眠眠托上水面，自己呛了一口湖水的脏，抹了把脸上的水，眼底盛着滔天的怒意，却先低头检查她："有没有碰到头?冷不冷?"眠眠湿透了，牙齿打架，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把冰凉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人群炸开了锅，班主任冲过来拉人，有人递毛巾，有人喊救护车。沈砚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而后慢慢直起身。
　　他从头到尾没看许幼澄一眼。直到湖边安静下来，他才终于转过身，水珠顺着下颌线一路滑进衣领。他盯着跌坐在断栏边的许幼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让方圆几丈的人都打了个寒噤："许小姐，好玩吗?"
　　许幼澄的脸色已经从惨白转成青灰："我、我不是故意的，栏杆是自己断的——"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沈砚打断她，唇角那点笑意冷得像冻住的刃，"我沈砚把话说在这儿，从今往后，顾屿眠要是在你手里掉了一根头发，我让许家为这句话付出代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今天是蒙的，改日是明着算账。"
　　许幼澄彻底崩溃了。眼泪再也憋不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毫无形象，哪里还有半分许家千金的体面。她从小就知道沈砚护着顾屿眠，可他从没当着这么多人下过她的脸。她恨得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裙摆上还沾着泥。
　　回到城区，眠眠果然发起烧来。她本就底子薄，又呛了早春的湖水，夜里体温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地攥着被子说胡话，一会喊"阿砚"，一会喊"妈妈"。沈砚谁也没通知，自己守在她床边。顾清和与温静姝是有家底的稳当人，见沈砚这架势，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留下一句"辛苦砚儿"退了出去。
　　灯暖夜深，他替她换额头上的冷毛巾，一遍，两遍，动作生疏却一寸不偏。眠眠在迷糊里抓住他的手指，软软地叫："阿砚……你别走。"她烧得满脸通红，睫毛上挂着泪。沈砚反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声音轻轻落在她耳边："不走。我看着你睡。"
　　她烧了整整一夜，他就坐到天亮。天亮时她退了烧，睁开眼，看见沈砚靠着床沿睡成一团，眉间还攒着没散的倦意，昨晚那件湿了又干干了的衬衫皱得像咸菜。眠眠鼻子一酸，又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湖水里被人捞起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不觉得冷。
　　等到第三天，眠眠退了烧能吃粥了，沈砚才回家换衣裳。临出门前他看了她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以后离那截栏杆远点。"
　　"阿砚，"眠眠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许幼澄……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沈砚的背影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说："眠眠，你记住，有些人递过来的奶茶，就是递过来的刀。"
　　他走之后，佣人进门收拾，顾屿眠却在许幼澄那杯泼空的奶茶杯底，看见一点不该出现的东西——被潮水沤烂的木屑里，混着半截被人用工具磨断的把手。她心头一凛，把东西悄悄收了起来。
　　傍晚，沈园书房，沈国渊听罢儿子简短的复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断了的栏杆，监控室的录像，事前就被人抹干净了。"他闭了闭眼，"阿砚，你妹妹这次是命大。"
　　沈砚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掌心那块被湖水泡了半宿的玉牌，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爸，我让您查的那段监控，特别留意抹得干不干净。抹得越干净，越说明——有人知道要出事。"
　　窗外暮色四合，早春的风卷着湖水的凉意漫进书房。沈国渊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今天为了那个丫头，连命都不要的那一跃。他半晌没言语，只缓缓叩了叩桌沿："查。往深里查。"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沈砚站在自己卧室窗前，望着顾家方向。他想起她湿漉漉躺在水里、却拼命攥着他衣襟的样子，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唇角浮起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把那块玉牌收回贴身的衣袋里，低声说："眠眠，我赌大了。赌的是——你能晚一点知道，我到底有多怕你出事。"
　　窗外那弯新月，正巧挂在顾家院墙的檐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