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之书［无限］》冷宛津

2、黑井镇 小镇的历史

　　随着霄踏进黑井小镇，一种奇特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的指尖、发梢，乃至每一寸肌肤，都在顷刻间褪去了原本的色泽，变得通透而稀薄，最终彻底虚化，融进了这一方略显浑浊的空气里。

　　霄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幽灵的隐形状态。

　　霄边走边打量着周围，本来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古代背景的小世界，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竟然很是现代化。

　　灰暗的天幕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死死捂在头顶。

　　而在其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冰冷的霓虹灯带交织成网，将街道切割得支离破碎。

　　街道上人潮汹涌，却死寂得像是一场无声电影。

　　穿着灰色校服的学生、提着黑色公文包的职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麻木神情。

　　他们肌肉紧绷，步履匆匆，如同被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这个巨大的钢铁牢笼中机械地运转。

　　作为一个平日里奉行“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摆烂型选手，霄揣着手，慢悠悠地飘荡在这些快节奏的残影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我去，怎么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看到？”

　　霄停在一处十字路口，有些诧异。这一路走来，咖啡馆和面包车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餐馆却不见踪影。

　　不仅如此，娱乐设施几乎为零，除了必要的书店和机械维修铺，整条街都十分萧条。

　　直到走到城镇中央，霄才看到了那个名为【中央供能站】的建筑，一个七层大食堂。

　　大批大批的人涌入其中，如同一只只工蚁，吃完快餐便匆匆离去，甚至有人边走边往嘴里塞着毫无卖相的干面包。

　　霄这才明白，是居民因为赶时间，节省做饭，洗碗的时间，同时节省吃大餐的时间，统一来到食堂买快餐。

　　而那些面包车的安排，估计就是人们的加餐。

　　看来，在这个镇子上，“活着”仅仅意味着维持机能运转，其他的都是浪费时间。

　　小镇的中心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与旁边尖顶的“机械神大教堂”遥相呼应。

　　霄飘至雕像前，抬头仰望。

　　那雕刻的是一位神情肃穆的男人，眉眼间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决绝。

　　基座上刻着“欧阳正”三个字，下方是镇长孙纲的题词。

　　字里行间极尽歌颂，大致的意思是：镇长欧阳正，牺牲自我，杀死恶鬼段昭，福泽全镇。

　　“欧阳正……”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视线扫过面板，进度条悄然跳到了10%。

　　直觉告诉他，这位被纪念的欧阳正镇长，是故事的关键。

　　霄穿过人群，顺着路标指引，穿墙而入，钻进了小镇图书馆的档案室。

　　此时是晚上，档案室里并没有人。

　　霄在狭窄的空间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一本记载黑井小镇历史的册子。

　　百年的历史在纸页间流淌，直到“甘露121年”，一个人的出现，让这个平静的小镇，自此陷入了腥风血雨。

　　他就是段昭。

　　段昭是个孤儿，是个孤儿，从小被人欺凌，他性格偏激阴鸷，却有着惊人的才智。这种人一旦堕落，往往最具破坏力。

　　他靠着在公园听书识字，在图书馆里日夜钻研，竟从古籍中悟出了邪恶的巫术。

　　巫术大成之日，便是屠杀开始之时。

　　段昭以人命为祭，最终遭到反噬，化作了半人半鬼的怪物，普通方法根本无法将其杀死。

　　在这绝望之际，老镇长欧阳正站了出来。

　　欧阳正遍阅古籍，寻得了一种玉石俱焚的禁术，以特殊阵法，辅之以大火，可以将自身变成半人半鬼的样子。

　　以这样的身体将段昭拉入阵法之中，两个人变会在大火中同归于尽，彻底杀死段昭。

　　决战前夕，段昭曾狂言自己已有传人，仇恨的火种永不熄灭。

　　欧阳正为绝后患，烧毁了所有古籍，并将克制巫术之法传授给了独子欧阳蘅和养女陈白薇，寄望二人日后能守护小镇。

　　甘露121年10月22日，一场大火吞噬了欧阳家。

　　欧阳正死死拖住段昭，两个人展开了一场恶战，最后两人在火海中同归于尽。

　　那一日，段昭的狂笑声伴着火焰冲天而起：“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遇到了那个孩子！”

　　“他和我一样，都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偏执冷漠。我用巫术救过他的命，同时也将所有的术法传授给了他。”

　　“在我死后的某一天，黑井小镇一定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那场火后，小镇确实安宁了数年。

　　直到七年前，噩梦重演。

　　这一次，残害无辜居民的不是段昭的徒弟，却是欧阳正的养女，陈白薇。

　　陈白薇的大儿子江从景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活不过二十岁。

　　为了救子，陈白薇动用巫术，妄图以五百个居民的生命为祭。

　　庆幸的是，在小镇刚发生几起命案之后，镇长孙纲和欧阳蘅就发现了陈白薇的所作所为。

　　他们带着居民，在陈白薇的后院挖出了失踪居民的尸骨，又在屋内搜出了献祭阵法。

　　面对铁证，陈白薇却发出了愤怒凄厉的嘶吼。

　　她坚称这一切都是孙纲和欧阳蘅的陷害，是这两个野心家为了铲除异己、独揽大权而设下的局。

　　她说，她用的阵法，只需牺牲她自己一人的性命，就能救回大儿子，绝无害人之心。

　　可愤怒的民众哪里听得进辩解？

　　群情激愤之下，大家决定烧死陈白薇。

　　那天，陈白薇的丈夫江聿和大儿子江从景都不在家，家中只剩下她自幼双目失明的小儿子江从水。

　　好在大家无意诛连，只是打晕了那个孩子，就扔在了一边。

　　“孙纲！欧阳蘅！你们不得好死！”

　　火光冲天，陈白薇在烈焰中发出绝望而癫狂的诅咒。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昏迷的小儿子江从水醒了过来。

　　那个目不能视的少年，似乎在黑暗中感知到了母亲的危险。

　　他跌跌撞撞地哭喊着，朝着母亲的声音扑过去，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冲进了火海。

　　母子二人，就这样被大火吞噬了生命。

　　然而，死亡并非终结。

　　起初是一股臭味，那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了劣质油脂、烧焦毛发和烂肉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的焦糊味。

　　这股味道如同附骨之疽，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随后是奇怪的声音。

　　每当午夜来临，街道上便会响起“笃、笃、笃”的脆响，那是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伴随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湿布拖过地板的摩擦声，一步步逼近。

　　第一个死者是在自家浴室被发现的。

　　据那人妻子描述，那晚花洒里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滚烫沸腾的尸油。

　　当人们破门而入时，死者已经不见了。

　　浴室的地板上，只有一滩还在微微沸腾的黄褐色油脂，里面包裹着几颗没来得及融化的牙齿和一截惨白的脊骨。

　　更有人在深夜的镜中，看到了那一对母子。

　　女人浑身焦黑，皮肉翻卷，身侧站着一个同样焦炭般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往外汩汩地流着滚烫的黑血。

　　他歪着几乎烧断的脖子，裂开早已烧得只剩牙床的嘴，发出嘻嘻的笑声：

　　“叔叔，你今天偷懒了吗？不好好工作的话，会被烧掉哦……”

　　死去的居民接二连三地出现，并且死状极其骇人。

　　大家终于意识到，是陈白薇和她的孩子化为厉鬼回来复仇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大家惶惶不可终日，大片大片跪倒在欧阳蘅的家门口，希望他能像自己的父亲欧阳正一样，救大家于水火。

　　欧阳蘅研究出了新的方法。

　　他在小镇中心建立了机械神大教堂，宣称只要虔诚信仰机械神，便能得到庇佑。

　　而机械神的教义非常简单，祂只眷顾勤勉之人。

　　努力工作，拼命学习的人可以得到机械神的庇佑，躲过女鬼的报复，懒惰懈怠的人则会被女鬼索命。

　　起初人们不信，可随着懒汉接二连三地化为血水，幸存者们疯了。

　　图书馆扩建，工厂林立，娱乐场所倒闭。为了活命，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学习工作。

　　“原来如此。”

　　霄合上厚重的档案，看着进度条推进到了15%。

　　怪不得外面那些人活得像牲口一样，原来头顶悬着一把名为“懒惰必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霄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像我这种懒汉，要是原住民，估计活不过三天。”

　　他靠在档案柜旁，指尖轻点着手臂，脑中飞快地梳理着线索。

　　这个故事看似逻辑闭环里，其实存在诸多疑点。

　　首先，段昭口中的那个“徒弟”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为何在陈白薇化鬼作乱时毫无动静？这更像是一个为了制造恐慌而留下的谎言。

　　其次，欧阳正只将镇压巫术的阵法教给了儿子和养女，那么后来陈白薇为何会使用巫师段昭才会的复活献祭巫术？

　　难道说，她早就自己偷偷学习了巫术，只不过在自己的养父面前隐而不发？

　　那么，欧阳蘅和陈白薇，究竟是谁在撒谎？

　　一个说是为了救子牺牲自己，一个说是为了救子牺牲百人。

　　但有一点霄很确定，那个所谓的“机械神”，绝对是个幌子。

　　如果真的代表正义，小镇门口的那块木牌下，就不会镇压着那么多不得超生的怨魂。

　　所谓的“勤勉免死”，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奴役和筛选。

　　那个欧阳蘅和镇长孙纲，才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不过，陈白薇死后确实化作了厉鬼，甚至在“信仰机械神”后杀戮减少，这其中必有某种规则在运作。

　　莫非是女鬼杀人有着某种条件限制，而欧阳蘅发现了这一条件，将其隐藏在了宗教之下？

　　还有，既然要求镇子上的居民拼命工作，为什么不实行轮休制，连夜班都不上呢？

　　镇长规定晚上9点到第二天早上5点，这段时间严禁任何居民靠近工厂，这是为什么呢？

　　“喂，醒醒。”

　　霄想找那个话痨系统探讨一下，低头看向腕表，却发现那只蓝蜥蜴正蜷缩在虚拟空间的一角，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睡得人事不省。

　　霄：“……”

　　霄看着档案室外大摇大摆晃荡的阴郁夜色，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