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之书［无限］》冷宛津

1、黑井镇 流泪的石碑

　　“霄，醒一醒。”

　　一道女声，像是隔着厚重的磨砂玻璃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

　　霄猛地从混沌的黑暗中抽离，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散发着蓝色的厚重雾气。

　　他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指尖触碰到的却并非实地，而是一种虚浮的、冰凉的空气。

　　这是哪里？

　　霄是一个奇怪的人。

　　作为一个22岁的化学专业研究生，他幼稚又成熟，冷漠又温情，搞笑又恶劣，消极又偏执。他对别人的兴致很淡，却极其喜欢控制自己。

　　后来很多次，每当霄试图回溯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异度空间的时候，他的记忆力里，就只剩下一团挥之不去的，泛着幽幽蓝光的浓雾。

　　那雾气，宛若有生命一般，粘稠湿冷，包裹住所有的感官。

　　不知过去多久，那些胶着在眼前的浓重雾气，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剥离。

　　原本漂浮无依的失重感骤然消失，霄感觉身体沉甸甸地落回了实处。

　　脚底触及地面的那一瞬，震荡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带起一阵细微的晕眩。

　　还没等这阵晕眩散去，一股突兀的凉意便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渗了进来，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造型奇特的腕表。

　　表带紧紧扣在他的腕骨之上，通体呈现出冰蓝色，生冷而坚硬，正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他没有急着去摆弄那块表，而是视线稍稍偏移，扫向身侧。

　　一本字典厚度的硬皮书正静静地躺在脚边。

　　书封是沉闷的暗蓝色，唯独封面上那四个烫金的小字“无字之书”，流淌着晦暗不明的色泽。

　　霄俯身将书拾起，指腹摩挲过粗砺的书脊。

　　“无字之书……”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随手翻开了封面。

　　纸张翻动，发出清脆的细响。

　　然而入目所及的，却是一片刺眼的雪白。

　　整本书正如其名，内里空空荡荡。

　　“霄，欢迎来到异世界，我是系统1834。”

　　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霄手腕上的那块表陡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紧接着，光影交织，在他面前投射出一个蓝色的浮空界面。

　　而在界面旁，一只通体宝石蓝，长得酷似蜥蜴的小东西正扑腾着短短的四肢，悬在半空。

　　蓝蜥蜴？

　　霄盯着那只不断吞吐着信子的小兽，怔住了。

　　按照穿越小说的套路，此刻他应该惊恐地大喊“这是哪里”或者“放我回去”，可话到嘴边，却被这一幕荒诞的场景噎了回去，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别问我，我只是个打工的。”

　　自称是“1834系统”的蓝蜥蜴，见霄发呆，便连珠炮似地抢先开口：“这里是异世界，位于水星，和你原本生活的现实完全割裂。”

　　“这里充斥着超自然与诡异，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在这里死了，那么你在现实世界也会死。”

　　那只蓝蜥蜴在空中扑棱了几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系统会给你安排不同的NPC身份，算是凭空捏造的马甲，并且会修改周围人的记忆，保证你毫无违和感地融入。”

　　“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推进每个小世界的故事线。”

　　“当故事进度条拉满到100%时，系统会自动将你传送到下一个小世界。”

　　说完这一长串，“1834系统”故意停顿下来，甚至有些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等着看这个人类惊慌失措、追问细节的模样。

　　然而，一秒，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系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发现霄压根没看它，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浮空面板上慢条斯理地划拉着。

　　许久，霄似乎终于施舍般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系统，淡淡道：“面板里有说明书。对了，你刚刚介绍规则的时候，念错了几个字，你的主人，会扣你绩效吗？”

　　“我……”系统被噎得一时语塞，那张蜥蜴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紧紧抿住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霄没理会它的情绪，自顾自地总结道：“我大概明白了。”

　　“我的任务是推进剧情，面板上的进度条既是任务，也是参考。”

　　“进度条往前走，说明方向对了，进度条不动，说明我所发现的，或者所做的事与故事无关。”

　　“随着进度推进，大概率会有奖励掉落。”

　　“每通关一个故事，这本无字书就会填上一页，等书填满了，我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如果在一年内，我无法补齐整个故事，或者是错过了故事的某些部分，并且再没机会补齐，我就会被系统销毁，然后现实中的我也会死亡。”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系统：“理解得对吗？”

　　系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不过，”霄指尖轻点着那本空白的书，“为什么这次系统没给我安排身份？”

　　听到这个问题，1834仿佛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而恶劣的笑容。

　　那双咕噜噜转动的眼球上下打量着霄，像是在看什么待宰的羔羊。

　　“异世界是我的主人创造的，每个小世界的故事也是。时间长了你就会明白，她恶劣、戏谑、狡诈、乖张、阴郁，这次不给你身份，自然是为了让你通过第一个故事，了解一下她的行事作风，适应适应。”

　　霄闻言，微微挑眉。他学着蜥蜴刚才的样子，用一种更为古怪、更为深沉的眼神看过去。

　　“你……你干嘛？”系统被他看得鳞片发紧，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那是什么眼神？”

　　霄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凑到那只蓝色蜥蜴的耳边。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弧度：“我刚刚看到……”

　　“什、什么？”

　　“你的主人，正在看着你啊。”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那只蓝蜥蜴吓得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惊恐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四处张望：“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哈哈哈哈……”霄直起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小东西，眼底漫上笑意，“不管你之前的主人如何，很快你就会发现，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你们都欺负蜥蜴！”系统带着哭腔控诉道。

　　“不过我其实很高兴来到这里，终于不用再看文献，也不用再做实验了。”

　　霄弹了弹系统的脑袋，没再理会它的崩溃，低头看向面板上新刷出的一行字。

　　【本次故事题目：黑井镇。】

　　【玩家身份：无。（当前状态：魂魄。本次小世界中的npc无法看见玩家，玩家的自身活动照常进行，同时还拥有直接穿墙等魂魄福利技能。玩家每日清醒时间7小时，其余时间强制沉睡。请玩家合理规划时间。）】

　　【温馨提示：本次故事为新手福利局，无生命危险，旨在让玩家在“看戏”中熟悉操作，发现补全故事情节。希望玩家在本次，充分了解异世界设置故事的基调和习惯，以免在下一个副本中，噶得太快。】

　　“确实挺温馨的。”霄轻笑一声，指尖一划，收起了面板。

　　他侧过头，对着还在自闭的系统招了招手，“喂，蓝蜥蜴先生，走不走啊？”

　　蓝蜥蜴此刻正把小脑袋埋在胸前，一副萎靡不振、生无可恋的模样。

　　看到霄招手，它只能不情不愿地飘过来，趴在了他的肩膀上，嘟囔着：“工作的时候请叫职称，我是系统1834。”

　　霄没搭理它，迈步向前走去。

　　不多时，一座笼罩在灰暗中的小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黑井小镇”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盯着看时，仿佛是游动的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霄凑近了些，目光凝在那木牌底部。那里似乎正隐隐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抹猩红时，动作忽然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虽然系统保证了没有生命危险，但直觉告诉他，在这个鬼地方，还是谨慎为妙。

　　更何况，就在他靠近木牌的一瞬间，视野角落里的进度条微微跳动了一下，变成了3%。

　　这块牌子，是个重要线索。

　　【叮——玩家请注意，检测到进度条推进至3%，系统赠予道具“通灵卡”一张。请在一小时内使用，过期作废。】

　　霄没有犹豫，点击使用。

　　掌心渐渐浮现出一团柔和的蓝色光晕，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贴在了那块渗血的木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世界仿佛在他耳边炸开了。

　　无数嘈杂、尖锐、扭曲的声音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大脑。

　　怨魂的呢喃、恶毒的咒骂、绝望的哀嚎，重叠在一起，如同无数只湿滑的虫子在脑髓里蠕动。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一个中年男人撕心裂肺地哭嚎着，“我的女儿才刚刚出嫁，我想再看她一眼。我这么拼命工作，从未停歇，凭什么剥夺我的生命？为什么机械神如此残忍？”

　　那个声音刚落，另一个更年轻、却更不甘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机械神，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只是腿受了点伤，只要让我休息几天，我就能好起来！我还有用，我还能干活，我能为小镇做贡献！别抛弃我，别把我扔掉啊！”

　　“骗子！都是骗子！”一个女人的尖笑声突兀地插了进来，癫狂又凄厉，“什么机械神？哪里来的机械神？他庇佑了谁，他究竟庇佑了谁？”

　　“我恨……我恨这个地方……”

　　“救命……谁来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仿佛要将霄的灵魂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嘈杂的声浪终于如潮水般退去。霄猛地睁开眼，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许久才从那种窒息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来。

　　“看来，这镇子属实是暗藏玄机啊。”

　　霄看着面板上由3%跳动至4%的进度条，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理了理衣领，抬脚踏入了这座名为“黑井”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