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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灯   云盏先 ...

  •   云盏先看月洞门,又看林知微,脸上的急色渐渐成了为难。

      “施主见着偏院那位了?”

      林知微没有答。

      他还站在放生池边。

      池水被晚风吹起细纹,女子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剩木瓢舀水时留下的几圈涟漪,贴着石阶散开。

      云盏把食盒往怀里抱紧,压低声:“师父说过,偏院清静,外客不好过去。了尘师姐平日也不见人,除了换水、晒经,连前殿都少来。”

      “施主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偏走到这儿来了?”

      林知微看着月洞门。

      “我冒犯她了。”

      “啊?”

      “把她认成了故人。”

      云盏怔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怪不得了尘师姐方才提着水桶回去,走得比平日快。”

      “她叫什么?”

      云盏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只听师父有一回唤过,像如烟两个字。也许我听错了。”

      如烟。

      烟。

      这个名字没有往苏芷晴身上贴,反倒把他从旧梦里拽了一下。放生池边那女子的眼神太清,清得不肯替任何人站在原处。

      林知微把“芷晴”两个字在舌尖压回去。错一次已经够难看,再错,便是拿她的脸替自己续梦。

      江上的雾仍压回胸口。

      那张被水泡开的便签,月洞门下那双冷淡的眼,也都隔着晚风浮了上来。

      “施主。”云盏小心叫他,“先回去吧。粥要凉了。”

      林知微终于转身。

      月洞门上的旧木牌被雨洗得发暗,“放生池”三个字缺了边,像在山寺里挂了许多年。

      门旁小石刻着:“莫惊鱼”,字缝里还积着雨水。他从那几个字旁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

      回到禅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云盏把粥摆到案上,又端来药。

      小米粥熬得稀,入口有一点甜;药却苦,苦里夹着一味草木腥甜。

      林知微喝了两口粥,舌尖上浮起那点甜,想起婚宴上那颗奶糖。

      糖纸被他剥开时,宴会厅的灯还亮着。红纸上印着“百年好合”,糖甜得发腻。

      那时苏芷晴不在。

      此刻沈如烟也不在。

      两个影子隔着一场水,偏偏在他心里撞到一处。

      他放下碗。

      云盏瞧出他不对,没再多问,只把药碗往前推了推:“施主,喝完药早些睡。师父明早要见你。”

      “慧寂师父?”

      “嗯。”云盏点头,“你醒了这些时日,总该见一见。”

      夜里雨又落下来。

      林知微睡得不沉。钟声响过三回,他醒三回。

      梦里一会儿是宴会厅的白玫瑰,一会儿是江水里散开的便签,一会儿又是放生池边那双静得近乎冷淡的眼。

      到四更时,他索性披衣坐起。

      案上的湿书已经半干,纸页皱得厉害。几册经义摊在竹架上,纸边被水泡得起毛,翻动时总带着一股水腥气。

      书箱底下有个旧布囊,系口打得很紧。

      他解开布结。

      里头是几枚铜钱,一块已经干裂的墨锭,还有半张叠起的纸。

      纸上只写了两行字,墨迹被水洇得厉害,仍能辨出几笔。

      “疏影吾儿,入府后先寻县学旧友,不可贪便宜住临街大店。盘缠不多,须省着用。”

      后半张已经烂了。

      林知微盯着吾儿两个字,指尖停在那里。

      婚礼草草散场时,母亲抓着袖口那一下闪过。没有脸,只有发抖的指尖和父亲按住桌沿的青筋。

      眼前这半张旧纸上也写着吾儿。几枚铜钱在布囊里轻轻一碰,响得他喉咙发紧。

      窗外雨打竹叶,细细碎碎。

      他把铜钱和墨锭重新收好。布囊湿冷,贴在掌心,像一小块从前世带不过来的家。

      天将亮时,雨歇了。

      云盏端水进来,见他坐在案前,吓了一跳。

      “施主一夜没睡?”

      “睡过。”林知微把布囊收进书箱,“路引和荐书还能用吗?”

      云盏的脸皱起来。

      “我不懂这个。师父说,怕是要回县学补办。可你这身子,起码还得养些日子。”

      云盏把那几张纸翻给他看:“路引的印花了,荐书边角也烂了,保结后半截更是看不清。若没有县学的人认你,到了府城考棚,怕连门都进不得。”

      “乡试何时开场?”

      “下月初。”

      窗外第一声晨钟落下来,沉沉撞进山谷。

      林知微看着竹架上的湿纸。纸上的墨迹被水拖开,像一条条黑色细流。原主许多年寒窗,都泡在这几日的溪水里了。

      他没有再盯着那团墨发怔,伸手把路引、荐书、保结分成三叠。印花的放一边,缺角的放一边,姓名还能辨出的压在最上头。

      这些纸压着原主多年寒窗留下的路。路引验来处,荐书验师承,保结验身家。缺一处,他便可能被挡在府城考棚外;错一处,冒名二字就会扣下来。

      他如今接住的不是一条活路,还有另一个林知微没走完的人生。

      云盏看得一愣:“施主,你从前也这么分纸吗?”

      林知微把最后一张纸压平:“从前不一定。现在得这么办。”

      云盏把铜盆放下,声音轻了些:“先洗漱吧。师父说,活人比文章要紧。”

      林知微抬手按了按额角。

      那里的伤还疼,一跳一跳。可比起水里的冷,这点疼反倒真切。

      他换上云盏找来的灰色僧衣。衣裳太宽,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铜镜磨得模糊,镜中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额角贴着药布,眉眼与他原来的样子相近,却更瘦,也更年轻。

      林知微抬手碰了碰镜面。

      冷的。

      这个人也叫林知微。

      这个人也写一手像他的字。

      门外晨课刚散,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院中有一棵银杏,叶色尚青,只有几片边缘泛了浅黄。

      他沿廊下走了几步,看见墙边立着一方旧碑。

      碑身半截生着青苔,字被雨水磨浅了,只剩上头“永安二十七年重修”几个字还算清楚。

      碑阴另刻着几列捐银人的姓名,清溪县、临川县、府城南街,地名陌生得像梦里的路。

      永安。

      他记得云盏说的是景和十六年。

      两个年号隔在一块旧碑上,前朝、今上、山寺、乡试,一下子都压到眼前。

      他伸手摸了摸碑上凹下去的字,指腹沾了一点潮湿的苔泥。

      这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这样冷的石头,也不会有碑阴那几行捐银人的姓名。

      清溪县、府城南街、永安旧年号,一笔一画都在告诉他,这里有人出钱修过寺,也有人把名字刻在石上等后人认。

      若他想在此世活下去,名字也得先站稳。

      云盏端着药追出来。

      “施主,你怎么又出来了?师父说还要养两日。”

      “躺不住。”

      “那也不能乱走。”云盏把药碗塞到他手里,“尤其偏院那边。”

      “了尘师姐平日只在清晨去放生池换水,旁的时候多在偏院和藏经阁。师父早说过,借宿读书的人只许在前院、禅房和藏经阁走动,偏院那条路,不该去。”

      林知微接过药,没有辩解。

      药气苦得发涩。他仰头喝完,把空碗还给云盏。

      “若我要赔罪,该怎么做?”

      云盏眨眨眼,才明白他说的是谁。

      “了尘师姐不爱见人。你若真要赔罪,明日把水桶放回月洞门外就成,别进去,也别喊她。她看见了,自会知道。”

      林知微点头,把这句话记下。

      像记一条不能越过的界线。

      巳时过后,慧寂来了。

      老和尚白眉白须,僧衣洗得发白,手里一串旧佛珠。

      雨后天光落在他身后,薄薄一层。他进门时几乎没有脚步声。

      林知微放下湿书,起身行礼。

      “多谢法师救命。”

      慧寂摆摆手,在对面坐下。

      “身子可好些?”

      “好多了。”

      慧寂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湿书,又看向他。

      “施主醒来,先问今夕何年,后问自己是谁。”

      林知微背脊一紧。

      屋外檐水滴下去,落在石钵里,轻轻一响。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出声。

      慧寂也不催,只拨着佛珠,一颗一颗,慢得像雨后山里的钟。

      许久,林知微说:“我记得自己是谁。”

      “哦?”慧寂问,“施主是谁?”

      他答不上来。

      林知微,二十八岁,婚礼当天被新娘留下,醉后坠江。

      林知微,字疏影,清溪县书生,赴府城乡试前失足落水。

      两个人隔着一场水,偏偏用同一个名字醒来。

      他低下头。

      灯下那页湿书还没干,纸面皱起。一个仁字被水洇开,只剩模糊的墨影。

      慧寂站起来。

      “是谁,从来不是问出来的。”

      林知微抬头。

      老和尚走到门口,停了一停。

      “是活出来的。”

      慧寂把门边那碗冷水往廊下一泼,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寺里的水,养人。施主且住些日子。”

      说完,他走入廊下。雨后山风吹动僧衣,很快便看不见了。

      林知微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再碰那页湿书。

      午后,云盏抱来一摞晒干的纸,说是慧寂让他先挑还能用的收好。

      林知微坐在窗下,一页一页分拣。

      可辨字的放左边,墨迹全糊的放右边,边角烂得厉害的夹进旧书里压平。

      纸页翻动时,总有水腥气扑上来,混着陈墨味,像溪水还没有从这些字里退干净。

      他翻到一篇策论,题目只剩半行,文中却有一句尚清楚。

      “士不可先失其心”

      林知微把那页策论夹进《论语》里,压在案角。

      黄昏时,青灯重新点起。他仍旧睡不安稳。

      夜半,他被钟声惊醒。

      外面又下雨了。偏院在寺东,隔着一堵墙和一片竹林。竹影深处有一点灯火,片刻后灭了。

      林知微关上窗。

      黑暗落下来。他伸手摸到案上的湿书,纸页已经干了一半,仍旧不平。

      同一刻,偏院里,沈如烟也没有睡。

      采薇端着热过的药进来,低声道:“前院那位林施主醒后怪得很。云盏说,他先问这里是哪儿,又问今年何年,后来连自己的名姓也问。”

      沈如烟正在抄经,笔尖停了一下。

      “他还问什么?”

      “问路引、荐书,也问偏院。”采薇皱眉,“小姐,往后见着他,还是避开些。”

      采薇又道:“云盏还说,他把路引、荐书、保结摊了一案,印花的放一边,缺角的放一边,姓名还能辨的压在最上头。病成那样,还问补印要几日,保人该找谁。”

      沈如烟垂眼看纸上未干的墨。

      “他连自己的名姓都问过,却还记得路引和荐书。”她把笔放下,“不像寻常病后糊涂。”

      采薇怔了怔:“那要告诉师父吗?”

      “师父自然知道。”

      沈如烟把那一行写坏的经文揭下,压到案边。

      “明早若他把木桶放在门外,便先看他知不知道停步。”

      天亮,他得把那只木桶放回月洞门外。

      那是赔罪,也是界线。

      沈如烟要看的,不是他肯不肯低头。

      她要看的是,门槛摆在那里,他会不会再往前一步。

      沈如烟回到偏院,才把袖口重新放下。

      腕上被扣过的那处仍在发热。她坐在案前抄了半页经,笔尖却两次落到同一个字上。

      那个人松手太快了。

      快得不像蓄意轻薄,倒像真被自己的声音吓住。

      她搁下笔,把那半页写坏的经纸揭下来。药气里的苦味还没散,她想起他站在池边那身湿透的中衣。

      衣裳比他说话诚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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