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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席   灵隐寺 ...

  •   灵隐寺偏院的灯,三更还亮着。

      沈如烟坐在窗下,右腕压着经纸,腕上旧痕被药气蒸出一点浅红。案旁小匣半开,焦边旧经压着一枚缺角玉佩,残页里那点朱印太旧,只剩一个模糊偏旁。

      采薇挑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前院救回的那个书生,还没醒。”

      沈如烟笔尖停住。

      “昏了几日?”

      “三日了。慧寂师父说,能不能回来,只看今夜。”

      寺里常有人被雨水、山路、饥寒送到门前。醒来后先找家人的有,抱着被褥不说话的也有;最怕的是睁着眼,却像还没从水里回来。

      沈如烟看了一眼匣中焦经。

      偏院的旧物不能出错,前院的人,也不能在今夜断了气。

      她把写坏的经文揭下,慢慢压到案边。

      “能醒,便是命。”

      窗外钟声忽然落下来,沉沉穿过雨和竹林。

      沈如烟抬头,听了片刻,没有再问。

      前院的人,是在天将亮时醒的。

      林知微醒来时,先听见了钟声。

      钟声从很高的山上落下来,一下一下,穿过细雨和竹林,震得他胸口发疼。

      他睁开眼。

      土墙,木梁,高窗。窗纸被雨气洇得发白,檐水沿瓦沟滴下去,落在阶前石钵里。

      耳边没有宴会厅的试麦啸叫声,没有司仪报吉时带着浮笑的嗓音。只有山寺的钟磬余音,悠悠不绝,让他失神。

      床边坐着一个小和尚,十三四岁,灰僧袍洗得发旧,手里还攥着半截灯芯。

      见他醒了,小和尚猛地站起来,差点碰翻脚边的药碗。

      “施主,你醒了!”

      林知微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火燎过,又干又疼。

      小和尚忙端来一碗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水里有一点淡甜,像掺了什么草根。

      他缓过气,才哑声问:“这里是哪里?”

      “灵隐寺。”小和尚说,“施主在山下溪水里被发现,已昏睡三日。师父说,再迟半刻就救不回来了。”

      灵隐寺。

      林知微怔了怔。

      他落进去的明明是江。江堤外的雾、酒店后门的冷风、胸口那张便签,一齐涌到喉间。

      他想坐起,刚动一下,额角便疼得眼前发黑。小和尚急忙按住他。

      “施主别动,你头上还伤着。”

      林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原来的手。

      指节瘦,掌心有薄茧,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硬皮。

      身上罩着一件半旧粗布中衣,袖口补过针脚,线脚细密,却洗得干净。

      他摸向胸口。

      空空的。

      那张纸不见了。

      “我的衣裳呢?”他问。

      小和尚愣了一下:“湿透了,拿去烘了。书箱也在,只是里面的书卷泡坏了些。”

      “书箱?”

      “是啊。”小和尚把床脚一个旧木箱拖过来,“施主落水时还抱着它,怎么掰都掰不开手。”

      林知微看着那只箱子。

      木箱角上磕掉了一块,铜扣发暗,箱缝里还留着潮气。

      打开时,里面铺着几卷发皱的书页,纸边泡软,墨痕散开,有一页压在最上面,唯独一句还看得清。

      “士不可失心。”

      他盯着那五个字,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小和尚见他脸色不对,把药碗往里挪了挪:“施主,你是不是连自己也忘了?”

      林知微抬眼。

      “我叫什么?”

      小和尚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施主姓林,名知微,字疏影,是清溪县的书生。先前借宿寺里读书,下月初要去府城应乡试。”

      “你前些日子连斋饭凉了都顾不上,谁知在山下溪边背书时失足落水,怀里还抱着书箱。”

      林知微没有接话。

      若只是失足,落水时为何还死死抱着书箱?虎口那层旧茧边缘,还有一道新磨破的细痕,像临水前已同什么较过劲。

      他把手收进袖中,没有问出口。

      林知微。

      同名同姓。

      一个人在江水里死去,又在另一场水里醒来。

      窗外细密雨声重了一阵。

      他闭了闭眼,耳边又像进了水。

      婚纱空挂在酒店衣架上,裙摆垂到地毯。镜前压着一张便签,字迹被水泡开的那一刻仍像扎在眼里。

      “知微,对不起。我还是走了。苏芷晴。”

      门外司仪还在报吉时。江风从酒店后门灌进来,他攥着那张纸往外走,后来只记得水很冷,冷得连胸口那点疼都沉了下去。

      林知微猛地睁眼。

      小和尚正端着药碗站在床前,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施主?”

      药气苦涩,夹着草木腥甜。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粗陶碗沿,才确认自己确实还在这间禅房里。

      他把药喝下去,苦意压住喉间的冷。

      小和尚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问:“施主,你还记得自己要应试吗?”

      林知微没有立刻答。

      这个身体原该去府城。书箱里有湿卷,袖袋里有几枚铜钱,床头小包袱里还缝着一张路引,边角被水泡皱,上头盖着清溪县学的印。

      小和尚把路引递给他,声音更小:“师父说,等施主能下床,得先去见他。若误了乡试,家里怕是要急。”

      林知微把路引摊在膝上,又去翻荐书和保结。缺印、残边、保人半字,他一项一项按住,脑中先冒出前世工地验收前那张问题清单。哪处缺章,哪处要补人证,哪处会被卡,他看了一遍便有数。

      原主留下的是读书人的路。他若想活下去,得先把这条路接住。

      “我家里还有人?”

      “有位老夫人。”小和尚说,“前些日子才托人送了干饼来,还缝了铜钱在包袱角里,说路上莫舍不得吃热汤。”

      林知微握着那只包袱。

      针脚歪斜,铜钱被缝在最里侧,隔着布硌着掌心。

      他想起宴会厅里母亲抓住他的袖口问,知微,她人呢?

      又想起自己低头,一点点把她的手从袖口拿下来。

      “妈,我现在不能哄你。”

      那句话像石子沉入水底。

      他没机会再回去哄了。

      小和尚叫云盏,话多,心也软,一边替他换药,一边把灵隐寺说了个大概。寺在半山,前殿后有藏经阁,阁后小径绕过去便是放生池;再往东隔一片竹林,是偏院,平日少有人去。

      寺里规矩,外客不得擅入,他来寺借住十来日,也只去过后窗下和藏经阁,未曾见过偏院里的人。

      “施主从前最爱去后窗下背书。”云盏说,“不过今日不许去。你再晕一回,我就要挨师父戒尺了。”

      林知微靠在床头,听雨落在窗外竹叶上。

      这世道隔着一层雾。

      可名字是他的,路引是真的,包袱里的铜钱也是真的。

      那个原来的林知微,或许同他一样,在水里攥着一点不肯松手的东西。

      傍晚时,雨停了。

      云盏去斋堂取粥,临走前再三叮嘱:“施主别下床。”

      林知微应了一声。

      可钟声再响时,他还是披衣起身。

      门外石阶湿滑,山气从脚下漫上来。

      前殿檐角挂着水珠,香炉里一点余烟被风吹散。远处群峰隐在白雾里,只露出深浅不一的青。

      他扶着廊柱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布鞋都陌生。风钻进袖口,空荡荡的,不像西装袖子那样贴身。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瘦长,陌生。

      后殿转过去,有一道月洞门。

      门后水气更重。

      他听见木瓢舀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林知微停住脚。

      放生池边站着一名女子。

      她穿一身素净青衣,外罩灰白薄衫,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池边石栏潮湿,她弯腰舀水,袖口滑下半寸,露出细瘦的腕。

      腕上有一道淡红旧痕,像被什么缠过。

      她侧过脸。

      雨后的天光落在她眉眼上,衬得那张脸清润如玉,连唇边的浅色也柔和了些。

      林知微胸口一紧。

      有那么一瞬,苏芷晴的影子贴上来,冷得像江雾。

      江雾、便签、空了的花门一齐压上来。他明知道不该靠近,脚下却已经先动了。

      池边青苔湿滑,他一步踏偏,整个人几乎栽向水面。

      女子下意识扶住木桶,桶沿撞在石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知微本能伸手,指尖扣住她小臂近腕处。那一截手臂凉得惊人,袖口被他带起半寸,旧痕一闪。

      他立刻松手。

      “对不住!”

      话刚出口,旧影仍从胸口撞上来。

      “芷晴。”

      两个字落下,他自己先僵住。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一瞬,江雾就散了。

      太静,太清,像雪落进深潭。苏芷晴从没有这样看过他。

      他忽然看清了眼前站着的是谁,也看清了自己方才抓住的是什么。脚往后退了半步,再没有上前。

      眼前的人不是谁留下的影子,连沉默都带着拒人千里的锋。

      沈如烟握着木瓢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清,不像被冒犯后的惊惧,也不像寻常女子的羞恼。

      她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看他伸手乱抓,看他连眼前人是谁都分不清。

      可看懂,不等于容许。

      她把木瓢放回桶里,声音很轻。

      “施主认错人了。”

      林知微指尖发冷。

      他想再赔罪,喉咙却像又被水堵住。

      她走到月洞门下,停了停。

      “池边苔滑。”她没有回头,“施主若再落一回水,未必还有人救得及时。”

      说完,她穿过门洞,身影没入竹影深处。

      林知微低头。

      放生池水映着半片灰天,也映出他如今这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水面微动,倒影一晃,像有另一个人正从水底看他。

      远处钟声又响。

      一下。

      一下。

      月洞门外,云盏抱着食盒跑来,气喘吁吁地喊:“施主,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师父说过,偏院那边的人不好惊扰。”

      林知微抬起头。

      “她是谁?”

      云盏被他问得一愣,先回头看了看那道已经空了的月洞门。

      “偏院的一位师姐。”

      他声音放轻,“师父不许人多问。寺里只知道她姓沈,身子不好,来这里养病。”

      林知微指尖一蜷。

      沈?

      月洞门内,沈如烟停在竹影下。

      采薇低声道:“小姐,那人方才喊的是谁?”

      沈如烟没有答。腕上被扣过的地方仍在发热,旧痕和新红叠在一处,像雨水没有洗净的朱砂。

      那人眼里有别人。她看出来了。

      可他松手太快,快得不像蓄意轻薄,倒像真被自己的声音吓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前院方向。

      风从放生池上过,吹得木桶轻轻一响。案中那卷焦边旧经还压着半枚残印。今夜前院醒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书生,偏院也多了一双不该看见她的眼。

      十四年前那场火起时,沈府的宴席还没散。

      如今旧人不敢祭,旧名不敢写,她只能在这深山偏院里,就着一盏灯,供半页残经。

      沈如烟把袖口放下。

      那一夜,两处灯都亮到很晚。

      前院禅房里,林知微对着那箱湿书坐到三更。偏院窗下,沈如烟一笔一笔抄完了整页经,没有落错一个字。

      快天亮时,偏院的灯先熄了。

      吹灯前,沈如烟把那只小木匣挪到案中最显眼处,匣盖虚掩着。

      她要看的,不是他会不会来。

      是这卷旧经在寺里静了这么些年,为什么偏偏在他落水前后,有人往偏院递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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