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当雇佣》灯向晚

4、故人 江

　　江佑吃着沈晋送来的鱼，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鱼肉夹给他吃。

　　这段时间和沈晋相处下来，江佑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偶尔也会贪恋对方给予自己的暖意。

　　江佑吃鱼时，沈晋生怕鱼刺卡到他。

　　“慢点吃，宝宝，鱼刺多，我帮你把鱼肉剔出来。”

　　江佑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沈晋正用筷子，一点点替他剔去鱼肉。

　　他忽然落下泪来。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替他剔鱼，可不知不觉，母亲已经离世一个多月。偌大世间，他无依无靠，再没有亲人。

　　沈晋最见不得江佑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江佑被他哄得心神恍惚，心底却十分清醒。

　　沈晋厌恶他真实的身份——那个本该和他联姻的江家子弟。

　　沈晋绝不会和他结婚，言语间流露的嫌弃与抵触，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打算在沈晋身边再待一段时间就离开。自从离开江家，他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留在沈晋这里，至少能打探到沈家与江家的内情，摸清两家联姻的盘算。

　　这时沈晋接了一通电话，听语气是家里打来的。

　　“周末吧，我抽空回去一趟。”

　　“婚约的事，不着急……”

　　听见“婚约”两个字，江佑的心脏猛地一跳。

　　倘若沈晋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江家的联姻对象，眼下所有的善待都会顷刻收回。他会被沈晋用厌恶的眼神看待，这份赖以栖身的庇护，也会彻底消失。

　　江佑不敢去想那个结果。可与此同时，他又控制不住地贪恋沈晋的温柔。

　　见江佑吃得差不多，沈晋从身后揽住他，在他脸颊轻吻了一下。

　　“天气凉了，宝宝，我带你去商场添置些衣服。之前买的奢侈品你不爱穿，这次咱们挑些平实的款式。”

　　周末，沈晋开车带江佑来到商场。

　　他拿起一件质感不错的毛衣，在江佑身上比量。选的都是江佑偏爱的色调，和他平日里摆弄的毛绒线团颜色相近。

　　沈晋知道江佑喜欢针织物件，可等他亲手织完围巾，实在太慢。于是除了毛衣，他还打算给江佑买一条现成的围巾。

　　二人走进一家知名奢侈品专柜。江佑的手抚上一条天蓝色羊绒围巾，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面料，显然十分中意。

　　见他喜欢，沈晋便示意服务员打包。

　　江佑又拿起一条同款，往沈晋身上比划，想要两人戴一模一样的。

　　沈晋伸手搂住他：“小宝对我真好。”

　　两人戴着同款围巾走出商场，不止围巾，毛衣、裤子也都是同一款式。

　　沈晋不明白江佑为何偏爱穿情侣同款，只是这些衣服很衬江佑的气质，并不适合自己。这类衣裳，他只打算在家偶尔穿穿，外出正式场合并不合适。

　　款式风格与他本人气场格格不入，反倒适配江佑小巧的身段与白皙的皮肤。沈晋本人，更偏爱低调沉稳的穿搭。

　　逛完商场，江佑看了眼时间。他记起沈晋之前说过，周末要回家里一趟。

　　他眨了眨浓密的睫毛，一双亮眼睛望着沈晋。

　　“今天是周末，你打算回家吗？”

　　沈晋看了看时间，确实约好了下午和家人聚会。

　　“小宝，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沈晋心里没底，不清楚江佑愿不愿意。江佑在他公司里一向行事低调，总躲在办公室，就连上厕所都宁愿憋着，也不愿去公共区域，仿佛很怕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人知晓。

　　江佑听见邀请，心头猛地一震。可转念又觉得，这不过是场面话，一句客套的邀约而已。

　　沈晋怎么可能真心邀他回沈家老宅。当初他住进这里，沈晋开口第一句就说要他晚上陪睡，说白了，自己不过是被安置在这里的人。陪睡是当下的相处模式，跟着回家参加家庭聚会，本就不在这份关系之内。

　　江佑摇了摇头。

　　沈晋立刻便懂了他的意思。他打算把江佑送回住处，自己独自开车回父母家。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安排，让江佑更加确定，沈晋根本没有想过要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方才还怦怦跳动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沈晋把江佑送回别墅，在他额头上反复轻吻。

　　“晚上我会早点回来，你在被窝里等着我。”

　　“喔……”

　　江佑红着脸含糊应下。他不会说俏皮话，也没有办法开口拒绝，只能这样被动应答。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沈晋愈发心动。临走前，沈晋伸手抚上他的身体，指尖轻轻掀开衣摆，手掌游走过他的胸膛，又滑向后背。

　　江佑僵在原地，只能任由他触碰。

　　沈晋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驱车离去，车尾扬起一阵尾气。

　　江佑脸颊发烫，心底涌上几分气恼。沈晋总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他动手动脚。就连半夜醒来，两人也常常会十指交握。

　　他慢慢走回别墅，拿钥匙开门，看见门口摆着一只箱子。

　　很快收到沈晋发来的消息：

　　“宝宝，怕你在家无聊，我送你一只小萨摩。”

　　箱子里不停传来蹦跳撞击的声响，江佑这才反应过来，里面是活物，是一只小狗。

　　他打开箱子，一只品相漂亮乖巧的白色纯种萨摩映入眼帘。江佑小心翼翼把小狗抱出来，带进屋里。

　　他翻看喂养说明，才知道要先让小狗适应环境，之后带去宠物医院打疫苗，再洗澡。

　　他正陪着小萨摩在屋里玩耍，沈晋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宝，有没有想我？”

　　江佑看了眼手机，把小萨摩的照片，还有两人的合照发了过去。

　　沈晋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照片，看着照片里，江佑对着小狗露出阳光的笑容，心底暗自想着，或许慢慢的，他的性格能够开朗起来。

　　沈晋还想着，之后要带江佑去游乐园。他开车路过游乐园时，总看见大人带着孩子游玩，在他眼里，江佑就像个需要悉心呵护的小孩。

　　江佑给小狗取名叫等等。

　　他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牵着它在别墅外的草坪散步。每喊一次，他就会联想到自己的人生，这一生，好像都在等待，等待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从前，他等待母亲的病情好转；后来，等待江家能够接纳他；如今，又在等着沈晋主动毁掉婚约，好让他以正常的身份回到江家。

　　江佑的母亲当年和江鑫自由恋爱，只因家境悬殊，母亲性子软弱，争不来属于自己的权益，最后被人鸠占鹊巢，赶出了江家。

　　江佑心底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替母亲争回公道，重回江家。他才是江家的长子。江家另外两个儿子，一个比他小两岁，一个小一岁，在他心里，那两个人才是外来的。

　　他在心底一遍遍这样宽慰自己。

　　这天带等等去宠物店洗澡，江佑遇上了大学同学齐婉。

　　齐婉看见江佑一身名牌，悠闲地牵着萨摩前来，眼里满是探究。等同事给小狗打完疫苗，齐婉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来。

　　“江佑，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问话里关心寥寥，打探的意味很重。她实在好奇，大学时默默无闻、如同小透明一般的江佑，怎么会过得这般优渥。

　　最关键的是，她认出了江佑围巾上的logo，那是爱马仕的最新款，一条就要好几万。

　　齐婉努力维持着热情的姿态，装作老同学久别重逢的模样，也是为了维持店里的营业形象。

　　江佑被她这么一问，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脑海当中瞬间闪现齐婉过去在学校里对待自己冷眉冷眼的样子。如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多半是看中了自己身上这身行头。

　　他该怎么告诉齐婉，自己如今寄人篱下，住在沈晋的别墅里。

　　没错，这就是他眼下的处境。

　　齐婉见他不答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

　　“有什么发财的项目别忘了我们啊。”

　　“我们？”江佑在心里苦笑。

　　上学的时候，这群人可从来都不带他一起玩。

　　事情还要从江佑在宿舍扎起小辫子说起。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让同学们给他贴上了女孩子的标签，不再把他当成普通男生看待。

　　自那以后，班里有些女生买内衣，会当着江佑的面拿出来比划；还有女生买了零食，也会拿来分给江佑。

　　记忆最深的一次，有个女同学在上厕所的时候，凑到江佑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江佑满脸通红，跑到教室找另一个女生拿了纸巾，又送到卫生间给那位同学。

　　在旁人眼里，这分明是女生之间才会做的事。

　　江佑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他们，不要再这样对待自己。可每次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仿佛得了失语症。只要一紧张、受了惊吓，脑子里想说的话就全部消失，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店里来了新客人，齐婉连忙过去招待。

　　江佑趁着这个空档，牵着等等付完钱，匆匆离开了宠物店。

　　他回想起那段并不愉快的大学时光。

　　那时候唯一能给他带来快乐的，是其中一位舍友。两人常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分吃同一份盒饭，一起去打水，一起上晚自习，泡在图书馆。

　　可后来，那位舍友和别的男生走到了一起，几乎是无缝衔接。

　　对方直接甩开了江佑，完全不顾及他的情绪感受，从此再也不理会他。

　　也是从那之后，江佑变得愈发沉默，那股一紧张就说不出话的状况也越来越严重。

　　离开宠物店的江佑几乎是一路跑回沈家别墅。

　　关上门，他抱着等等蜷缩在沙发上。

　　他承认，自己现在没有办法正常外出工作，很难和旁人进行过多的沟通交流。沈晋这里，几乎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但这份安稳，需要他付出代价，要半推半就迎合对方。很多时候，他都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被对方触碰。

　　好在，还不需要他全然地去迎合。

　　快到中午时分，沈晋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办公室里有人窃窃私语，议论他包养了一个男大学生。

　　沈晋毫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他是这家公司的总裁，手下员工来来去去，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况且他能看得出来，公司里的人并不讨厌江佑。

　　江佑待人总是客客气气，待人谦和，上厕所排队永远站在最后，谦卑得有些过头。

　　只要江佑在公司，沈晋的心情就会变好，对待员工也会格外和颜悦色。

　　这时助理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

　　公司今天周年庆，准备了蛋糕，看来沈晋是吃不上了。

　　沈晋看懂了助理的眼神。

　　“留一块。”

　　助理领命，很快拿来一大块蛋糕，是蛋糕顶层完整的小爱心造型，上面铺着层层巧克力。

　　沈晋小心把蛋糕放在桌角，打算晚上下班，带回去给江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