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劫照样渡你上岸》傅成喜

1、打折的“车马劫” “车马劫已

　　表演结束已是深夜，姬时雨吹吹胳膊——溅落的火星子又给她烫了个小记号，跟其他痕迹一块儿念叨着火棍表演的不容易。

　　不过挺值的。
　　她回想起观众们亮晶晶的眼神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走路都更有力气了。

　　正是中元节前后，路口烧纸的人们拿着棍子拨弄火堆，和那边的亲人拉家常，偶尔有小风打着转儿带起几张没烧干净的纸钱，火焰和烧纸味儿凑到一块儿，比她耍的火棍味道好闻一点。

　　还有几分钟就到宿舍，她加快脚步，不想打扰人家。

　　窸窸窣窣，还有很轻的喘息声，给这段走惯了的夜路添了点惊悚感。

　　她把袖子拉下去，转转酸痛的腕子，掏出防身工具扣在手心里。

　　动静儿越来越大，本来也不怎么亮的路灯忽明忽暗，一身热汗让凉风一拍，全没了，她几乎要起鸡皮疙瘩了。

　　一团影子滚到她脚下。

　　她顿住，没敢上前，直到升腾的火光把那个影子映清楚了。

　　嗐，是个刺猬，胖乎乎的大刺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轧过，浑身的刺儿断了大半，看着挺凄惨。

　　候场时刷视频，有一条神神叨叨的，讨论的居然是为什么现在成精的动物少了——她寻思，不是因为有规定么——那个主播还分析上了，说是因为路上车太多太重，“仙家”过不了车马劫，化不了形，修炼难于登天。

　　就跟这个大刺猬似的，命怪大的，让车轧了也没死？

　　“哟，小白仙儿，别动，也别扎我。”姬时雨蹲下，捡起小朋友丢在地上的缺轮子玩具车，从白色大刺猬身上低低越过，很轻地压了一下它收起刺的后背。

　　大刺猬挺老实——也可能是害怕呆住了，一动不动的趴在原地，黑豆似的小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还有几分眉清目秀。

　　“好啦，车马劫已过，成仙去吧。”姬时雨笑着把塑料玩具车挪走，“祝你成为一名好医生～”

　　“去吧，大晚上的，别回来谁没注意踩到你。就算成不了白仙，你也是有益的动物。”

　　夜已经很深了，姬时雨站起来，舒展酸疼的身体，琢磨起回去吃什么夜宵好。

　　做完好人好事儿回到宿舍，一向藏不住话的她却没跟室友二柱子说起这件事，只是认认真真洗了好几遍手，生怕刺猬身上有病菌或者寄生虫——她生个病受罪倒是没什么，耽误了演出，下半年的房租就没着落了，自媒体也没什么起色，难呐。

　　抱着“今儿就今儿了”的心态做完一碗豪华版泡面，鸡蛋壳正好填满厨余垃圾桶的最后一点缝隙，腥气塞满了狭小的厨房。
　　她看看表，十二点了。这么堆一晚上，明天肯定臭得不行，还是得扔出去。
　　跟喊着“中元节，大半夜的别往外跑了”的室友二柱子招呼了一声，她直奔楼下。

　　嗯？

　　大垃圾桶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她打了个冷颤，心里直犯嘀咕：不能吧，好歹刚才干了好事儿，还是冒犯白仙儿了？好像是听说过小精怪不那么聪明，容易搞不清恩仇。

　　刚才还散发着腥气的鸡蛋壳，一眨眼就不见了。

　　姬时雨默念着“勿怪勿怪”准备溜走，一阵急促的抓挠声也挠进她耳朵里，一身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三更半夜莫回头”的祖训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脚底下抹油似的跑回宿舍，关了门耳朵里还痒痒。

　　匆匆忙忙把不烫了的泡面吃完，洗碗时，手滑，把碗打碎了。吓得她立马去冲了个热水澡，赶紧钻回被窝，跟半梦半醒的闺蜜兼室友二柱子搂着，过了半天，心里才不那么扑腾。

　　“救我，救救我，呜呜，我出不去。”
　　凌晨五点半，姬时雨嘟囔着醒来，掐了自己一把，琢磨着刚才的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满头白发的人背对着她，一直挠墙。

　　邪门儿啊，莫不是真的在外面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她甚至开始搜索“中元节托梦”，各式各样的恐怖说法让她彻底没了睡意。

　　反正天也亮了，索性下楼跑步去吧，七月十七，中元节也算过去了。晒晒太阳，比自己吓自己强，顺便把昨天摔破的碗扔了。

　　工作日的清晨，外面只有晨练的和通勤路远的。夏天的闷热黏腻再厉害，早上也不发威。
　　姬时雨拿着用保鲜膜包好的碎片走出楼道，犹豫着要不要靠近昨天那个有奇怪动静儿的垃圾桶。

　　算了，大白天的，能有什么。她给自己打气，把碎片们往里一扔。

　　找不到出处的尖叫声传来，她也跟着蹦了起来。

　　里面，里面，有只大刺猬！

　　诶？

　　大刺猬？

　　她站稳，往里看。

　　可不么，就是个大刺猬。

　　她赶紧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试着把刺猬挑出来。但树枝太短，刺猬试了几次，不仅没出来，反而掉得更深，翻着肚皮，都不挣扎了。

　　算了，好人做到底。
　　她吸了一口气，被发酵了一晚上的垃圾熏了个跟头，又憋住气，把垃圾桶侧翻，又拿树枝去够，总算是把那只看着有点眼熟的大刺猬弄了出来。

　　好像还真是昨晚那只，只是现在刺儿断得更多，出气多进气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点僵了。

　　这咋整？宠物医院能治刺猬吗？还是应该先给林业局打电话？刺猬是不是保护动物来着？

　　姬时雨蹲在原地琢磨的工夫，大刺猬似乎缓过来点儿了，黑豆似的眼睛睁开，直愣愣盯着她。

　　“小白仙儿，你这是饿得翻垃圾桶结果掉进去了？先说好，我救了你两次，就算没成功，你也别讹我啊。我可没钱，还有技艺得传承呢。”她掏出口袋里揉皱了的纸巾擦了汗，没地方扔，只能先放在地上，等着一会儿一起收拾。

　　“及时雨，干嘛呢，咱们不至于到这个份儿上吧，怎么还翻上垃圾桶了。”接了大活儿的二柱子顶着一脑袋乱头发，惊得瞪大了眼。

　　她扭头刚要解释，大刺猬一骨碌跑走了，留下一点稀薄的血渍，还有一根断裂的刺，证明她刚才的经历不是幻觉。

　　二柱子和她一起把垃圾们重新扫回去，熏得直干呕，骂骂咧咧回去洗澡，生怕让今天的甲方不满意，大单子跑了。

　　洗完澡，姬时雨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瞬间：“二柱子，我想去买刮刮乐。”
　　“啊？说什么？”在吹头发的二柱子没听清，换好衣服就赶快出门了。

　　“我说，去买刮刮乐，快去。”

　　姬时雨回过神来，把那根消过毒的刺儿放进钱包，满脑子都是要去买刮刮乐。
　　万一呢，仙家报恩的故事听姥姥讲了那么多。况且，要是真发了横财，拿去捐点儿，也不损福报。

　　彩票店里。
　　“姐，还刮吗？”店主年纪也不大，看着姬时雨已经刮出了一万块，心都有点滴血，盼着她停手。

　　她的手停下，眼神还飘着。
　　“见好就收，行，给我兑了吧，打卡里。”顺手给店主发了个小红包。

　　“好嘞，谢谢姐，沾您喜气儿了，祝您发大财啊，这就给您打过去。”
　　“借你吉言。对了，说起走好运，我们大明山民俗街区最近几天都有火棍表演，挺壮观的，可以带朋友来看看哈，我耍的。”
　　“火棍？还真没看过，我一定去，多带人给您捧场。”

　　随口寒暄着离开彩票店，姬时雨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拿一千块出来，转给她以前资助的小妹妹程萱——听说她们学医的没什么时间勤工俭学，那孩子又懂事儿，就算有助学贷款和各种补助，估计也过得不滋润。

　　还没输完密码，她的手指停住，把金额从“1000”改成了“100”，免得金额太大她不收。

　　“谢谢你啊，小白仙儿，帮了我大忙呢。”她摸摸钱包里那根好像变亮了一点的刺儿，笑得满足，“这下就不用二柱子接济我了，程萱也能吃几顿好的，真好。”

　　宿舍楼下。大刺猬缩在草丛里，捧着刚才拖走的纸巾碎屑使劲儿嗅，把恩人的气息全都吞进肚子里，和夜里啃完的半个蛋壳一起，热乎乎的。
　　直到夜幕低垂，渐起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喷嚏，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同样黑漆漆的窗口，有点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