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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拍成肉饼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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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在西岐拜相之后,西伯侯为其择了一处宅邸。
那宅邸原是一位告老官员的旧居,前后三进,院中有老槐一株,枝叶蓊郁,亭亭如盖。
姜子牙将东厢辟作书房,西厢安顿福宝,武吉则住在后罩房,早晚习武,倒也安静。
春和日暖,姜子牙在书房中翻阅送来的奏章,福宝蹲在院中的槐树下,对着一窝蚂蚁看得出神。
那蚂蚁排成长队,衔着米粒往洞里运,福宝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伸手拨了一粒米,看着蚂蚁们乱作一团,咯咯直笑。
武吉在后院练完一趟棍法,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见福宝又在祸害蚂蚁,忍不住道:“福宝师姐,你整日闲在府中,也不练功,也不读书,将来如何替师父分忧?”
福宝头也不抬:“分什么忧?他忧什么?我看他天天忧的是茶凉了还是烫了。”
武吉还想再说,却见姜子牙从书房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淡淡扫过来:“你要是实在闲得慌,便去城外溪边替我采些蒲草来,我要编一顶新笠。”
福宝一听“采蒲草”,立刻想到溪边有花有鱼,倒比蹲在院中看蚂蚁有趣,便一下跳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好,我去了。你给我多备些桂花糕,回来我要吃。”
姜子牙:“采满一篓再回来。”
福宝哼了一声,提起一只竹篓径自出门去了。
福宝去后不久,相府上空忽然飘来一片灰云。
那云薄薄一层,遮住日光,院中顿添阴凉。
姜子牙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动,却未言语。
他放下茶盏,缓缓退回书房。
片刻后,那灰云缓缓下落,化作一缕轻烟,飘入后院。
烟散处,现出一个女子来。
这女子生得极美,柳眉含烟,杏眼含波,身着一件藕荷色长裙,额间坠着一颗明珠,行动间幽幽香气四溢。
正是当日在朝歌被姜子牙用三昧真火烧出原形的玉石琵琶精。
那一日姜子牙火烧琵琶,她拼着一缕残魂逃脱,又借着本体在摘星楼养伤,回到轩辕坟中养伤数月,方才恢复人形。
她心恨姜子牙入骨,又念及妲己姐姐如今在朝歌得宠,若请她出面必然牵连重大,不如自己先来取这老道性命,也好扬眉吐气。
只是她不知姜子牙如今已是青年模样,心中还想着那白发老道。
琵琶精在院中站定,不见人影,只闻书房中有翻纸之声。
她眼珠一转,心想:我若就这么闯进去,他必有防备。不如先夺了这府中一人的躯壳,借此近身,再动手不迟。
正想着,忽听得后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武吉!武吉!我忘了拿竹签子,回来取一下——”
话未说完,福宝推门进来,一抬头正看见站在院中的琵琶精,不由一愣。
琵琶精也看见了福宝。
两个女子四目相对,琵琶精心中陡然一震:好一个美人儿!
只见她一头金色长发松松挽着,日光下如熔金流淌,白玉似的面庞上嵌着一双碧绿眼瞳,清澈莹然,波光流转间,竟把满院春色都比了下去。
琵琶精自恃美貌,此刻见了福宝,竟也无端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她心中随即涌起一股更强烈的贪念:若我占了这具躯壳,莫说报仇,便是凭这副皮囊,何愁不能倾国倾城?
福宝却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眼,忽然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
琵琶精敛衽一笑,声音娇柔:“小女子路过贵宅,口渴难耐,讨碗水喝。”
福宝“哦”了一声,正要往里走,“你等着,我去给你倒。”
她转身的刹那,琵琶精眼中寒光一闪,伸手疾点她后心。
她指尖凝着一缕幽碧妖火,直奔福宝灵台而去。
这一手夺舍之术她练了多年,对付一个凡人可谓十拿九稳,然而指尖刚触到福宝后心,琵琶精便觉不对劲。
她神识探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边的高墙,转瞬间又被一股浩瀚如海的洪流裹挟。
她只来得及“咦”了一声,便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的妖魂被一股巨力狠狠弹了出来。
福宝站住脚,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碧眼中再无半分天真,瞳底似有一缕金色微光浮动,盯住琵琶精,声音冷下来:“你方才想做什么?”
琵琶精脸色大变,强笑道:“姑娘误会,我只是……”
话未说完,福宝突然就地一滚,整个人在电光火石间化作一头巨兽,金毛灿灿,碧目如灯,四蹄踏着云气,周身散发出一股苍茫古老的威压。
那兽形似麒麟而非麒麟,头生一角,遍体金毛,灵性威武。
琵琶精未及惊呼,一只巨大无比的金色兽掌已经兜头拍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拍烂了一只熟透的瓜果。
琵琶精整个人被生生拍进土里,肉身化作一团肉饼,又碎成齑粉。
院中青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尘土飞扬中,那齑粉间滚出一面玲珑剔透的玉石琵琶,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上裂痕纵横,正是琵琶精的本体。
姜子牙从书房中走出来,看了看地上那面裂痕累累的琵琶,又看了看正抖着金毛、得意洋洋地扬起头来的四不相,眉头微微蹙起。
他还没开口,福宝已经重新化作人形,拍拍身上的灰,一副“我厉害吧”的神情:“这妖精想害我,我一巴掌拍扁她了!”
姜子牙沉声道:“她本体未碎,妖魂未散,你拍扁的只是一具皮囊。”
话音未落,地上的玉石琵琶忽然发出“铮”的一声嗡鸣,一缕青烟自琴身中腾起,在半空凝成一个虚影,正是琵琶精的模样。
她此刻披头散发,面目惨白,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姜子牙:“好……好一个姜尚!我修行千年,今日被你这坐骑毁去肉身!此仇不共戴天!”
说罢她十指一弹,虚空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凛冽的琵琶声。
那声音如金戈铁马,又如万箭齐发,化作无数无形的音刃,劈头盖脸朝姜子牙斩来。
姜子牙面色沉冷,袖袍一拂,一道青光自袖中展开,将音刃尽数挡下。
琵琶精冷哼一声,十指连拨,琴音愈发急促,如暴雨倾盆,一边弹一边纵身往后院退去,显然是想逃。
姜子牙抬步追去,手中已多了一根打神鞭。
两人正斗得激烈,忽听得“吱呀”一声,相府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朗声道:“姜丞相,我奉父亲之命,来送新贡的春茶——”
话说到一半,他已看见了院中的情景,不由一愣。
来人正是世子姬发。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腰间佩剑,剑眉星目间带着腾腾英气。
他只看了一眼场中局势,便二话不说,拔出佩剑,剑光如虹,直刺琵琶精的虚影。
琵琶精未曾防备,被剑气划破一缕青烟,痛叫一声,琴音微乱。
姬发落在姜子牙身侧,沉声道:“何方妖孽,敢在西岐撒野!”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全然不似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世子,倒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好剑。”
姬发一笑:“丞相谬赞。”
二人一前一后夹击,琵琶精本就失去肉身,妖力大减,此刻又添一个生力军,登时左支右绌。
她尖啸一声,猛地将手中琵琶掷出,那玉石琵琶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白光。
姜子牙挥袖挡光,姬发也不得不侧身避让。
待白光散去,琵琶精的虚影已经化作一道青烟,仓皇跃过院墙,向西遁去。
福宝一直在一旁看着,见琵琶精要逃,哪肯罢休?
她大叫一声:“别跑!”
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金光,直追而去。
姜子牙脸色一变:“福宝,回来!”
那金光却哪里肯听,眨眼间便出了城,消失在西边天际。
姜子牙眉头紧皱,对姬发道:“世子,随我追她。”
姬发点了点头,两人施展身法,紧追而出。
却说福宝一路追着琵琶精的残影,穿林渡水,不知奔了多远。
琵琶精虽然受了重创,但遁光流星一般极快,福宝一时竟追不上。
约莫追了顿饭工夫,前方的青烟忽然消散了。
福宝刹住脚步,左右四顾,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进了一片密林。
林中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静得出奇,连鸟鸣声也没有。
福宝警觉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忽听林中传来一声幽幽轻笑:“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儿,单枪匹马闯到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漫开来,妲己的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长裙,云鬓高耸,腰肢款摆,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尽的妖媚风流。
她的身后,还躺着那块碎成几片的玉石琵琶,正一缕一缕地冒着青烟。
琵琶精虚弱的声音从琴中传出:“姐姐……就是她,毁了我的肉身……”
妲己低头看了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好妹妹,你放心,姐姐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福宝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认出了那双碧绿的眼瞳:“是你?”
福宝也认出了她,登时一股火气涌上来:“原来是你!那个坏王后!那妖精是你妹妹?”
妲己掩口一笑:“还当是哪来的野物,原来竟是你这个小美人儿。”
她说着,笑容忽然一冷:“可惜,你伤了我妹妹,今日便留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她腰间一条红绫如蛇一般飞出,直卷福宝。
福宝早有防备,侧身一让,反手一抓,竟一把攥住了那红绫。
两人各自运力一扯,红绫绷得笔直。
妲己眼中微露讶色,她这红绫乃是千年狐毛所炼,寻常仙人都挣不开,这丫头却有如此蛮力。
她娇喝一声,五指虚弹,红绫骤然分裂成十几条,从四面八方朝福宝缠裹而去。
福宝饶是力大,也被缠了个结实,顿时动弹不得。
妲己正要再加几分力,忽然林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娘娘且慢动手。”
一个年轻道人缓步走出。他身形颀长,穿着一袭黑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双凤眸斜飞入鬓,说话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走到妲己身侧,看了看被红绫缠住的福宝,目光陡然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只拱手道:“娘娘,这只小兽,在下认得。”
妲己柳眉一挑:“公豹,你认得她?”
申公豹微微颔首,走近几步,绕着福宝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看了几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一般。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不甘:“我怎么会不认得她?她便是昆仑山上那头四不相。”
妲己瞳孔微微一缩:“四不相?传说中元始天尊驾前那头上古神兽?”
申公豹点了点头:“正是。当年我上昆仑,三次求元始天尊,想让她做我的坐骑,天尊都不肯。后来她却被天尊赐给了姜子牙,我那位好师兄。”
他说到“好师兄”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
福宝被红绫捆着,却一点也不慌,听了他的话,歪着脑袋想了想,茫然道:“我认识你吗?我不记得了。”
申公豹一楞,随即失笑:“她失忆了?”
妲己道:“她在朝歌闹过一场,连纣王都敢吞了又拉,像是疯疯癫癫的,果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申公豹盯着福宝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四不相,你可知道,当年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求天尊让我见你一面?我那时便想,若能得你相伴,便是折寿十年也值了。可惜……”
他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姜子牙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天命封神之人么?”
妲己听到“封神之人”四字,神色微微一凛。
她缓了缓,又看了看福宝,目光转动,忽然道:“申公豹,你若能劝她归顺我们,这四不相,也未尝不能给你。”
申公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轻笑道:“娘娘这话当真?”
妲己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挑起福宝的下巴,看着那张明艳精致的脸,声音又柔又媚:“小美人儿,你跟着姜子牙那老道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个丞相,迟早要被纣王剿灭。不如你跟了我们,吃香喝辣,想要什么有什么,连你的来历,我也可以让申公豹细细告诉你。你不亏。”
福宝被捏着下巴,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你松开我,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的骚狐狸毛烧起来是什么味儿。”
妲己脸上的笑容一凝,指尖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一枚青玉珠子挟着劲风直射妲己面门。妲己侧头避开,松开了手。
姜子牙的声音从林外传来,清冷如冰:“放开她。”
妲己和申公豹同时转头,只见姜子牙一身青袍,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持剑的姬发。
春风拂过林梢,吹动他的衣摆,他神色淡然,目光却沉冷如水,虽只一人,却仿佛千军万马拦在面前。
申公豹看见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兄,好久不见。”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申公豹,你也来了。”
申公豹道:“我若不来,如何能看到你这位坐骑如今的模样?师兄好福气啊,当年天尊把四不相赐给你,我还道你养不活她,不想你竟把她养得这样好,这化形之术,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姜子牙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福宝,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神色微松,随即淡淡道:“她若少了一根头发,申公豹,我不会放过你。”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福宝被绑着,听到他这句话,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嘴上却倔强道:“你才来!我都被抓了多久了!”
姜子牙道:“你自己追来的,怨谁?”
福宝一噎,哼哼唧唧地别过头。
妲己在一旁看着二人斗嘴,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她松开手,笑着退了一步:“既然正主来了,今日便不奉陪了。”
她伸手捡起地上的碎琵琶,拢入袖中,又看了一眼福宝,“小美人儿,下次见面,我可不会这么客气了。”
言罢,她身上红光大盛,裹住申公豹,化作一道赤色长虹,转瞬消失在天际。
申公豹临走前回头看了福宝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林间只余一缕淡淡的香气,久久不散。
姜子牙上前,伸手一拂,那缠在福宝身上的红绫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福宝活动了一下手脚,又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嘟囔道:“那狐狸精真难缠。”
姬发收起剑,走过来,关切地问:“姑娘可受伤了?”
福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子牙,笑嘻嘻道:“没受伤,就是饿了。回去让我摸摸,我就原谅你。”
姜子牙转身便走:“不行。”
福宝追上去:“哎哎哎,你刚才还说‘不会放过她’呢,怎么摸一下都不肯给?”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姬发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下福宝追着姜子牙跑远的身影,金色的长发在余晖中熠熠生辉,不由微微一笑,收剑入鞘,缓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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