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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收徒      ...


  •   姜子牙领着福宝离了朝歌城,趁着夜色一路西行。

      他掐着避水诀在护城河中潜行数里,直至出了城门地界,方才寻了一处浅滩上岸。

      福宝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冻得连打三个喷嚏,金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侧,碧眼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刚从井里捞起来的猫儿。

      姜子牙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道袍湿沉,白发贴在鬓边,却仍强撑着体面,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去山脚下一户农家换了两身粗布衣裳。

      福宝抱着那灰扑扑的麻布衣,嫌弃地皱起鼻子:“这衣裳灰溜溜的,把我衬得跟只田鼠似的。”

      姜子牙道:“逃难途中,有衣遮体已是幸事。你便是穿上麻袋,也遮不住那张脸。”

      福宝听他这么说,心里舒坦了不少,嘴上却道:“算你会说话。”

      她换好衣裳,对着水缸照了又照,又扯了扯衣襟,得意地自言自语:“确实遮不住。”

      如此一路西行,晓行夜宿,过了数日,终于来到了西岐地界。

      这西岐乃是西伯侯姬昌的封地。

      西伯侯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田野间麦浪翻金,溪水边儿童嬉戏,与朝歌城中的暮气沉沉截然不同。

      福宝一路看一路惊叹,拉着姜子牙的袖子问:“这里的人怎么都笑嘻嘻的?那纣王的地盘上,连狗都夹着尾巴走。”

      姜子牙负手而行,目光微深:“治国如养花,沃土则繁华,瘠土则枯萎。姬昌贤德,故西岐气象如此。”

      福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指着远处一队扛着锄头唱着歌的农夫道:“他们唱的什么?真好听。”

      姜子牙凝神听了片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是《击壤歌》。”

      福宝道:“不懂。”

      姜子牙道:“是说帝王之力再大,也不如百姓自食其力来得自在。”

      福宝点点头:“那他们比纣王自在多了。”

      姜子牙没接话,心中却暗自思量:这西岐,果然是天命所归之处。

      却说西伯侯姬昌,因殷商天子宠信妲己,天下烽烟四起,心中常怀忧思。

      他闻民间传言,朝歌城中出了个妖妃,又造虿盆、行炮烙,忠臣良将接连惨死,不由夜不能寐。

      他思忖自己身为人臣,虽不能违逆天子,却也该为西岐百姓占卜吉凶,早做准备。

      于是传令在城西高阜之处,起一座灵台。

      此台高二丈,上建层楼,八窗洞启,四面轩敞,既可仰观天象,又可俯瞰民间疾苦。

      西岐百姓听说要建台观天象、验民灾,纷纷自愿前来助工,搬石运木,肩挑手扛,不见丝毫怨色。

      不出月余,灵台便已造成。

      这一日黄昏,灵台台基旁又挖了一方池沼,引渭水注入,波光粼粼,映着晚霞,如铺了一池碎锦。

      姬昌见天色已晚,便命从人散去,独自登上灵台,凭栏远眺。

      但见西岐城郭如画,炊烟四起,隐隐有犬吠鸡鸣之声传来。

      他心中稍安,却又想起朝歌城中的乱象,百感交集,半晌方回内室歇息。

      当夜月明如昼,星斗满天。

      姬昌卧在灵台之上,听檐角铁马叮当,窗外风声若有若无。

      朦胧之间,忽觉眼前大亮,东南方涌起一片五彩祥云,云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姬昌吃了一惊,抬眼看时,只见一只白额猛虎,身长数丈,胁下一双雪白的翅膀,展开如云,四爪踏着风雷,直直朝他帐中扑来。

      姬昌大叫一声,急欲躲闪,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那猛虎扑至近前,却并不伤人,只在他面前一滚,化作一团白光,倏忽不见。

      姬昌正惊疑间,又见灵台后方忽然火光冲天,烈焰腾起,将半边天都烧成了赤红色,热浪扑面,灼得他面皮生疼。

      姬昌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来,冷汗已湿透重衣。

      他喘息良久,定睛看时,房中灯烛犹明,窗外月色淡白,并无火光,亦无虎啸,只有风过檐角的轻响。

      他心中兀自突突直跳,再也睡不着,便披衣起身,唤来上大夫散宜生。

      散宜生闻召急至,见姬昌面色苍白,惊问何故。

      他便将梦中情景细细说了一遍。

      散宜生沉吟片刻,忽然抚掌而笑,拱手贺道:“恭喜主上!此乃大吉之兆!”

      姬昌忙问其故。

      散宜生道:“虎生双翼者,乃飞熊也。飞熊入梦,主侯爷当得栋梁之臣、大贤之客。此贤人今在东南方位,胸怀经纬之才,可安天下。台后火光冲天者,乃国运昌炽之象,主我西岐将火德兴盛,王业可成。天意如此,侯爷宜速派人寻访。”

      姬昌听了,转忧为喜,又反复追问了几句,散宜生一一解答。

      姬昌因此记在心上,次日便命人画影图形,沿渭水两岸细细访查。

      这一日,姜子牙正在渭水之滨磻溪边垂钓。

      他所在之处,是一道清浅溪流,两岸生着蓊蓊郁郁的竹树,水声潺潺,游鱼可数。

      溪边一块青石,被他坐得光润如镜,一竿细细的竹竿横在水面上,丝纶垂入水中,不弯不沉,平静得像一根头发丝。

      但若细看,那钓钩竟是一根直直的铜针,无饵无钩,只悬在水面下半寸处。

      福宝蹲在岸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这样能钓上鱼?”

      姜子牙眼也不睁:“钓不上。”

      福宝道:“钓不上你还坐在这里?风吹日晒的,屁股不疼?”

      姜子牙徐徐道:“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我钓的不是鱼,是时机。”

      福宝听不懂他这些大道理,撇撇嘴,百无聊赖地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水中,惊散了一群游鱼。

      姜子牙眉梢微动,却没有睁眼。

      她又去摘了一把野花,一朵一朵往头上插,插完歪头看水中倒影,满意地点点头,又拔下来重新插。

      插来插去,总觉得不如意,最后一把全扔进溪水里,趴在石头上对水里的倒影说道:“这张脸,可真叫人为难。”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哎哟,老丈,你这鱼竿上挂着的是针么?我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这样钓鱼的。”

      福宝一个翻身坐起来,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樵夫从山坡上下来,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两头捆着两大捆柴,走得满头大汗。

      他生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肩宽背阔,一看就是个常年卖力气的庄稼汉。

      他将柴担往地上一撂,叉着腰打量姜子牙,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笑意:“啧啧,老丈,你这钩儿是直的不说,连饵都不挂,鱼要是肯咬你的钩,那便是鱼瞎了眼。”

      姜子牙睁开眼,缓缓看了他一眼:“老夫钓的不是鱼,是蛟龙。”

      樵夫一愣,又笑了:“蛟龙?蛟龙在水底待得好好的,何苦上你这直钩?我看老丈是饿昏了头,把水里的树影当蛟龙了。”

      姜子牙也不恼,淡淡说道:“你今日莫要进城。”

      樵夫奇怪:“我偏要进城卖柴,怎么了?”

      姜子牙道:“你眉间已现血光之纹。今日酉时,你入城中,必与人争斗,失手打死人命。伤人者偿命,你活不过明日。”

      樵夫一听,登时沉下脸来,喝道:“你这老道,我好意跟你说笑两句,你倒咒起我来了!我武吉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怎会打死人?”

      姜子牙道:“你面相刚猛,心性如火,遇事一点便着。你仔细想想,上月你是不是差一点跟人打起来?”

      武吉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那……那是那人先惹我的!”

      姜子牙微微一笑:“今日你若进城,怕就不是‘差一点’了。”

      武吉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正要开口骂人,忽然后脑勺“啪”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只见福宝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柴棒,正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

      那柴棒是从武吉自己担子上抽的。

      姜子牙看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武吉,又看看福宝,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福宝把柴棒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轻描淡写道:“好了,他进不了城了,也就打不死人了。”

      姜子牙看着倒在地上的武吉,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就不能换一种方式?”

      福宝理直气壮:“你说了那么多话他都不听,还是打晕了省事。他又没死,顶多后脑勺鼓个包,明日就好了。”

      姜子牙长叹一声,蹲下身去探了探武吉鼻息,确认无碍,又取出一枚清心丹化入溪水中,灌了几口。

      不多时,武吉咳嗽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摸着头哎哟哎哟地叫起来:“谁、谁打我?”

      他转头看见福宝抱臂站在一旁,又见姜子牙坐在青石上,一脸无奈,登时火冒三丈:“是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打我?”

      福宝道:“打你是救你。”

      武吉怒道:“救我怎么不把你打晕过去!”

      福宝道:“因为我不用救。”

      武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直吸凉气。

      姜子牙等他缓了片刻,才正色道:“武吉,你可知道,方才你若进了那城,此刻已经背着人命了。”

      武吉抬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姜子牙道:“你拳脚重,脾气急,一旦动手便不知轻重。那城中今日有一泼皮,爱嘲弄外乡人,你若遇他,必忍不住动手。他身薄体虚,你一拳下去,他便断气。你想想,这祸躲得么?”

      武吉想到那泼皮的嘴脸,心里不由一阵发寒。

      他虽不肯全信这老道的话,但被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一看,便不由自主地信了七八分。

      他怔怔半晌,忽然道:“你、你说的怕不是真的吧?”

      姜子牙道:“是真是假,明日便知。你今日且留在此处,我为你看看这道血光纹散不散得掉。”

      武吉一听,忙捂着头上的包跪在溪边:“老丈救我!”

      姜子牙看了他片刻,忽然发现这年轻人虽然粗莽,却也有一股勃勃英气,眉眼间甚有将才之相。

      他暗暗点头,起了爱才之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宝,福宝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石子。

      他略一沉吟,起身道:“你若想躲过此劫,须拜我为师,从此修身养性,学些武艺韬略,不可再凭一时意气行事。”

      武吉抬头,看着眼前这白发老道,似乎有些犹豫:“拜你为师?你能教我什么?钓直钩鱼?”

      姜子牙也不多话,只伸手轻轻一拈,将钓竿收入袖中,随即闭目凝神,身上衣袍无风自动。

      武吉正看得纳闷,忽然见那老道周身泛起一层淡淡银光,白须白发如冰雪消融般褪去,不过眨眼之间,站在面前的竟换了一个青年。

      眉如墨画,鬓若刀裁,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袭青布道袍穿在身上,宛如青松挂雪,清隽拔俗。

      武吉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合都合不拢。

      福宝一旁瞧见他这副模样,张大了嘴。

      姜子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忘了这丫头对他这幅皮相是何等态度了。

      果然,她那双碧眼一眨不眨地黏在姜子牙身上,简直要放出光来。

      姜子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去,对武吉道:“如何?”

      武吉“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师父!师父!徒儿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请师父恕罪!”

      姜子牙上前扶起他,温声道:“既拜师,便是一家人。今后你要勤修武艺,戒骄戒躁,莫要辜负我一番心血。”

      福宝站在旁边,眼看着姜子牙一脸慈爱地拍着武吉的肩膀,那模样比拍她头顶时还耐心十倍,心里顿时泛酸。

      她“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蹲到溪边背对着两人,拿起石子狠狠往水里砸了一通,惊得鱼群四散。

      姜子牙唤她:“福宝,你过来见过武吉——他如今是你师弟了。”

      福宝头也不回:“谁爱见谁见!什么师弟!他一来你就变回那张好看的脸,我跟他说话你都不理我!”

      武吉一脸茫然,挠挠头道:“这位姑娘是……”

      姜子牙轻咳一声:“她……是我的坐骑。”

      武吉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坐、坐骑?人也能当坐骑?”

      福宝猛地转过头:“谁是人?你才是人!你全家都是人!”

      武吉被她凶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自此,姜子牙便在磻溪边的草庐中住了下来,白日垂钓,夜间授徒。

      武吉虽粗鄙,但天资不差,有一股蛮劲,学起武艺来十分用心。

      姜子牙先教他持棍之法,再教他弓马步战,又将兵书韬略编成粗浅口诀,让他日日背诵。

      武吉也争气,不出半月,已能扛着柴担走山路如履平地,棍法也使得虎虎生风。

      姜子牙颇为欣慰,看他的眼神越发温和。

      福宝却老大不乐意。

      她在草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姜子牙教武吉使棍时,一个手把手地纠正姿势,一个满头大汗地认真练习,她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一般,又酸又涩。

      她故意在姜子牙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说渴了,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又抱怨屋里蚊子多。

      姜子牙头也不抬道:“溪里有水,林中有果,你自己想法子。”

      福宝气得跺脚。

      有一日,武吉练完棍法,坐在溪边擦汗。

      福宝踱过去,斜眼看着他:“你练这破棍子有什么用?”

      武吉老实地答道:“师父说,将来要派上大用场。”

      福宝哼了一声:“他哄你的。他连鱼都钓不上来,还教你打天下?”

      武吉却正色道:“师父是有大本事的人,你不许胡说。”

      福宝见他这般维护姜子牙,登时更恼了:“好啊,你才跟了他几天,就一口一个师父。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武吉被她骂得不敢吭声,低头搓着手上的茧子。

      当天夜里,姜子牙从溪边回来,见福宝坐在灶前,把一根枯柴折成一段一段,嘴里念念有词:“叫你收徒弟,叫你收徒弟。”

      姜子牙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片刻,温声道:“怎么,还恼着呢?”

      福宝把头一偏:“没有。”

      姜子牙也不戳破,只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纸包还带着体温。

      他拆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不知何时他去镇上买的。

      福宝闻到甜香,耳朵动了动,却强忍着不转头。

      姜子牙将糕递到她面前:“今日特意为你买的。”

      福宝这才转过头来,恶狠狠地一把夺过纸包:“想用几块糕打发我?没门。”

      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除非……你再让我摸一下腹肌。”

      姜子牙闻言,起身便走。

      福宝急了:“哎哎哎!你别走啊!我不摸了还不行嘛!”

      姜子牙已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嘴角那笑意几乎要藏不住:“明日武吉要学弓马,你若有兴致,也来看着点。别整日胡思乱想。”

      福宝气鼓鼓地咬下一大口桂花糕,腮帮子塞得像只松鼠:“我就不去!我要是去了,就把你的弓折了,把武吉的箭袋扔进溪里!”

      姜子牙摇了摇头,掀帘出去了。

      福宝坐在灯下,嚼着桂花糕,越想越气,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收个徒弟便这般宝贝,倒把我晾在这儿了……哼,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这徒弟教成大花脸,看你还理他不理他。”

      窗外风声簌簌,溪水潺潺。

      渭水之滨,夜凉如水。

      那金发碧眼的少女坐在草庐中,一边咬着桂花糕,一边数着灯花,气鼓鼓的侧脸在火光照映下,倒比满天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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