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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半思念 张桂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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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芳战败负伤,青龙关人马退守营中,数日不敢再出。
闻太师那边也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两军便暂时形成了对峙局面。
西岐城中,虽不比从前太平,却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烟火气。
百姓们见免战牌挂了三日仍没传来敌讯,胆子大些的,便开了门,张罗些柴米油盐过活。
姜子牙见军心稍稳,便想着趁此机会,多备些物资入城,以防闻太师日后围城断粮。
这日清晨,他将哪吒叫到跟前,道:“你今日带几个人,去城外大集上采办些粮食菜蔬,也好让军中将士换换口味。”
哪吒一向不耐烦做这些琐碎差事,正要推辞,姜子牙又补了一句:“福宝说她也想去。”
哪吒当即改口:“我带她去。”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便咳嗽一声,补了半句:“免得她留在城里惹祸。”
福宝听说要出城逛集市,欢喜得不行。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杏黄色的布裙,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顶竹笠,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可那头瀑布一样的金发却怎么也藏不住,从竹笠底下漏出来,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哪吒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叫遮掩?”
福宝理直气壮:“那怎么办,我的头发天生就是这么好看,总不能剪了吧!”
哪吒无言以对,只得从怀里摸出一条青布帕子递给她:“包上。”
福宝接过帕子,左缠右裹,好歹把头发包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又对着水缸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挺像个小媳妇的。”
哪吒听见“小媳妇”三个字,耳根一热,转过头去:“走了走了。”
二人各骑一匹马,出了西门。
守门将士见是尚父府的人,也不多问,便放行了。
城外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的农人挑着担子,赶着牛车,往前方集市方向去。
福宝许久没出过城,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叫哪吒看,一会儿又跳下马来摘青杏。
哪吒跟在后面,嘴上虽然嫌弃她磨蹭,眼角却一直留意着她的方向。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喧嚷,又隐隐飘来一阵酱醋的香气,那集市便到了。
这是一个颇为热闹的镇集,因西岐与朝歌之间尚未大动干戈,南来北往的商贩倒也照常赶集。
街道两旁支着各色摊子,有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陶罐的、卖蜜饯糕点的,最热闹的还要数菜市那一带。
青菜翠绿,萝卜白嫩,活鱼在水盆里扑腾,鸡鸭在笼子里咕咕乱叫,一方水土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福宝一看见那些吃的,眼睛便亮了,像猫见了鱼,扯着哪吒便往菜市里钻。
他们先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来了客人,忙堆起笑脸:“二位想买些什么?我这青菜是今早才从地里拔的,水灵着呢!”
福宝蹲下来,东看西看,捡起一把青菜,又放下;拿起一根萝卜,又放下。她四下张望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哪吒:“喂,你说这菜是论斤卖还是论棵卖?”
哪吒愣了愣:“我怎么知道。”
福宝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懂吗?”
哪吒道:“我打小在陈塘关长大,出门都是直接拿的,谁管他论斤论棵。”
福宝嗤笑道:“原来你是个纨绔子弟。”
哪吒被她噎住,想说自己是陈塘关总兵之子,本来就该衣来伸手,但思及现在是在执行军务,便忍了。
最后还是摊主见这两人长得虽好看,却不像会买菜的样子,主动问道:“二位是买来自己吃还是待客?”
福宝想了想:“自己吃。”
摊主便笑道:“那买两把青菜,加一根萝卜,回去做个汤,够两个人吃了。”
福宝点了点头,十分痛快地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摊上:“那就这个了!”
摊主一看那银子,少说能买十几斤菜,连忙摆手:“多了多了,小本生意,找不开。”
福宝一怔:“找不开?那怎么办?”
摊主为难道:“要不您再看看别的?”
福宝正想说“那就包圆了”,哪吒已经看不下去,走上前来,拿过那块碎银,掂了掂,又指了指摊上一角堆着的几把蔫了的韭菜:“这个也包上,再搭两块姜,一共就这些。”
摊主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称好菜,又白送了两根葱。
福宝接过菜,忍不住嘀咕:“原来还得这么买。”
哪吒提着菜,面无表情:“你跟着我学点好的。”
那肉铺的屠夫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赤着膊,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提着柄亮晃晃的剔骨刀,正吆喝着招揽生意。
福宝远远见了,精神一振:“好大的块头!可比张桂芳壮实多了。”
哪吒脸色一沉:“你眼里除了壮汉就没别的了?”
福宝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大大方方走上前去,指着案上一条五花肉道:“老板,这块肉怎么卖?”
屠夫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小娘子,瞧不清面容,但身段婀娜,声音又脆又甜,身后还跟着个面容英挺的年轻后生。
他在市井中打滚多年,一眼便看出这两人非富即贵,便起了几分讹诈的心思,眯着眼道:“这块肉啊,可是上好的五花三层,一两银子一斤。”
福宝不知道市价,回头看向哪吒。
哪吒虽然也不太清楚行情,但看那屠夫眼珠乱转,脸上写满了“敲竹杠”三个字,便冷笑一声:“一两一斤?你家的猪是吃了仙草不成?”
屠夫被他当面戳破,面皮一紧,嘴硬道:“我这猪是吃粮食长大的,自然金贵!”
哪吒也不多话,抽出腰间宝剑,这是出门前配的一把短剑,轻轻往案板上一放,道:“那你称称,看这剑够不够斤两。”
屠夫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后生一双冷冽的眼睛,咕咚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这位小爷说笑了!小本生意,哪里敢要一两,三百文!三百文拿走!”
哪吒这才收起短剑,提了肉,转身便走。
福宝跟在后面,两眼放光,压低声音道:“你还会这招!”
哪吒道:“不然怎么在西岐混?”
买齐了菜、肉,又拐到一旁的杂货铺买了油盐酱醋和一小坛酒。
福宝看到街角有个卖桂花糕的小摊,顿时走不动路了。
哪吒本来已经迈出去几步,回头见她还站在摊前,直勾勾盯着那白花花的糕,叹了口气,掏钱买了一包塞进她怀里:“别看了,口水都流下来了。”
福宝接过桂花糕,眉开眼笑:“哪吒你真好!”
哪吒哼了一声,快步走在前面,耳朵却悄悄红了。
采购完毕,二人满载而归。
回到城中,已近午时。
福宝兴致勃勃,非要亲自下厨。
哪吒想起她方才连菜都不会买的样子,十分怀疑:“你会做饭?”
福宝道:“不会。”
哪吒:“……”
福宝:“但我吃过!我可以尝着做!”
哪吒道:“那还是我来。”
福宝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你会?”
哪吒淡淡道:“我曾在乾元山修炼,太乙真人有时候懒得做,便让我掌勺。”
福宝将信将疑。
结果到了厨房,哪吒果然手艺不凡,洗菜切菜,下锅翻炒,动作如行云流水。
福宝在一旁打下手,递个盐递个碗,倒也配合得默契。
不多时,一桌饭菜便整治齐了:红烧鲤鱼,五花肉炖萝卜,清炒时蔬,豆腐葱花汤,还有一碟子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两人相对而坐,福宝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好吃!比尚父府的厨子还好吃!”
哪吒面不改色:“你少拍马屁。”
福宝又夹了一块五花肉,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真好吃!以后要是没仗打了,你开个饭馆,我天天去光顾。”
哪吒嗤笑一声:“开饭馆?我堂堂陈塘关三公子,给你做饭?”
福宝嘿嘿笑道:“那我包你菜钱还不行?”
哪吒看着她油光光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答话。
一顿饭吃得畅快淋漓。
福宝放下碗筷,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忽然安静下来。
哪吒正在收拾碗筷,见她忽然不说话了,有些奇怪:“怎么了?”
福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半晌,低低地道:“好像也曾经有人给我做过饭。暖暖的,香香的,会笑着说‘慢点吃’,会摸摸我的头。”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像爹爹一样。”
哪吒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他想了想,将碗放下,坐回她对面,难得没有抬杠,只静静看着她:“你想起什么了?”
福宝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今天吃到好吃的,就忽然想起来……闻太师。”
她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花纹,声音闷闷的:“他其实是个好人。他收留我的时候,是真心把我当女儿疼的。我骗他,他也没有真的生我的气,还说不怪我。”
哪吒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他是敌人”,想说“你骗他本就是应该的”,可看着面前少女低垂的眉眼,这些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有些轻:“你要是真想有个爹,我替你找个就是。西岐城里那么多好脾气的将军,你挑一个,叫他爹便是。”
福宝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哪能随便认爹?像我这样的,怕不把人家家底吃穷了。”
哪吒见她笑了,也微微松了口气:“那倒也是。寻常人家养不起你。”
夜色渐深。
哪吒去营房休息,福宝独自回了住处。
她洗漱完毕,换上寝衣,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色清澈,银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亮亮的霜。
她翻来覆去,脑海里一会儿是闻太师蹲下身替她穿靴子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三只眼睛亮如明灯、望着沉沉睡去的她的模样。
他明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却还是替她掖好了被角。
福宝把脸埋进枕头里,心口闷得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敌方主帅动感情,可那份恍若真实的父爱,就像一碗滚烫的姜汤,浇进她空荡荡的肚子里,熨帖得发疼。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屋外月色正好,她望着窗棂,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下一刻,一道金光从她身上散出,床上的少女消失不见,被褥间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那兽通体莹白,头生碧角,金鬃银蹄,四蹄踏着四色云焰,却只比一只小猫大不了多少。
四不相最小模样,圆溜溜的碧眼,粉嫩的鼻头,长长的金尾在身后轻轻甩着,比狐狸还要可爱几分。
她跳下床,无声无息地出了门,顺着月光下的走廊,一路小跑,来到姜子牙的书房前。
房中还亮着灯。
橘色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暖融融的。
福宝在门口蹲了一瞬,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挠了挠门板。
里头静了一静,随即传来姜子牙的声音:“谁?”
福宝又挠了一下,小小的脑袋拱开一条门缝。
姜子牙正坐在案前看书,见门缝里挤进来一只雪白的小兽,四只蹄子踩着云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他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她,眉头舒展开,放下书卷,声音温和:“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四不相却不化人形,只低头钻进书房,迈着小短腿跑到姜子牙脚边,轻轻一跃,跳上了他的膝头。
她蜷着身子,将脑袋埋进他广袖的衣料里,闷闷地不出声。
姜子牙没有推开她。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上这团白白软软的小东西身上。
四不相是上古神兽,通体灵光,化为极小形态时,浑身雪白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边,碧玉般的角晶莹剔透。
可此刻她缩成一团,鼻头轻轻抽动,像极了在外受了委屈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心栖息的窝。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脊背,轻轻抚了抚。
四不相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往他的手心蹭去,仿佛那里有什么温暖的气息,能令她安心。
姜子牙的手停了一停,又继续顺着她的背脊轻轻往下梳理。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理一卷柔软的金丝。
指腹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暖意,从那层细密的绒毛上滑过,一下,又一下。
四不相在他膝上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脊背一寸寸松开,不再颤抖。
她闭上眼睛,鼻息也渐渐平稳。
姜子牙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提闻太师的事。
他只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像抚摸一只终于回了家的幼兽。
半晌,他低声道:“安心睡吧。”
声音很轻很淡,却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四不相在他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渐渐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夜风轻拂。
姜子牙膝上卧着一只金角银蹄的小兽,手中摊着一卷来不及合上的书。
烛火摇曳,将这一人一兽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温温柔柔地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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