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含淑离开 公主苏醒 “可惜我看 ...
-
楼青柠在黑暗里往下坠。
四周是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进她嘴里、鼻子里,她张了张嘴,喊不出声音。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手脚都是空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忽然前方有一小片光,灰白色的,像冬天天亮之前那种将明未明的天色。光里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瘦削,穿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松松挽着,垂在肩上。楼青柠落在光里面,脚踩到了实地,那地面也是灰白色的,像笼着一层薄雾。
那人转过身来。
楼青柠停住了,那是季含淑的脸。不像楼青柠在镜子里看见的那样憔悴苍白,她的眉眼舒展开了,眼底那片乌青淡了,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安安静静的。
季含淑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地上。
“你来了。”季含淑开口,声音轻柔,语气却像是在等她。
楼青柠看着她,眼眶忽然一热:“季含淑……”
“你别哭。”季含淑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半步,跟她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她看着楼青柠,目光平静而温和,像在看一个替自己受了太多苦的孩子。
“我该走了。”季含淑说,“我的时间到了。”
楼青柠嘴唇发抖:“其实该死的是他。”
“是啊。”季含淑轻声说,“可惜我看清楚的太晚,或许是愿意看明白的太晚,始终在自欺欺人,或许我这样的结局,也是活该。”
楼青柠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不,你们没错,错的是我们,错的是我们自以为是,践踏真心,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弥补不了。”
季含淑笑了笑:“谁叫我们都是一眼误终身,以为得到心心念念之人了,便能幸福一生,其实一开始就错了”。她声音低低的,“十五岁在法源寺的桃花林里远远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放不下了。我藏着他掉的一枚玉扣,藏了五年,想着总有一天要告诉他。后来嫁给他,我想,终于可以说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淡下去:“可他不看我。他看的是谢云柔。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不做什么也是错的。我解释,他不信。我忍让,他觉得理所应当。我哭,他嫌烦。我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咽了三年,咽出一碗安胎药。”
楼青柠听着,心口像被人攥着拧。
“可若不嫁他,恐怕心心念念就是一辈子了。”季含淑说的释然,嗤笑了一声:“该怪谁呢....好像都有错,好像又没错。”
“不,我们有错,我们心安理得享受一切,却要自诩深情被辜负,觉得委屈,觉得理所应当,是我们的错。”楼青柠开口。
“不重要了,放下了,反而轻松了。”她看着楼青柠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顾铮为什么请战沧溟?”
楼青柠愣住。
为什么?她看着眼前人,想到顾铮,一些她从没细想过的事情忽然翻涌上来。半年前,顾铮请战沧溟。那时候她接到消息,只觉得他疯了。沧溟是什么地方?北境最险的战场,九死一生。她当时还笑了一声,跟秦煜尧说“驸马这是嫌命太长”。她连问他为什么都没问过。
可此刻她站在这一片灰白色的光里,面对着季含淑平静的目光,那些被她忽略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上来了。
顾铮请战之前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来了。
那天是上林节,秦煜尧邀她赏花。他们去了南郊,那天忽然下雨了,秦煜尧给她撑着伞,二人并肩赏玉兰,或许是因为雨天,人容易伤感,他们说起了小时候,聊起了年少时的情意来,秦煜尧忽然抱住了她,她竟然也没推开他。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顾铮。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家常的素袍,被淋得很湿,好像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雨很大,他的伞没有撑开。他定定站着,看着玉兰树下的她和秦煜尧,看了很久。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楼青柠那时候根本没看清。她当时皱了皱眉,松开秦煜尧,转身离开,经过顾铮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别站这儿碍眼”。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
第二天,他上了请战沧溟的折子。
楼青柠忽然蹲了下去。她蹲在灰白色的光里,双手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哭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想起顾铮湿透的袍服、手里没撑开的伞。她想起他看玉兰树下那一幕时的眼神。她想起第二天他递请战折子时平静的脸。
他那时候一定在想,自己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三年了,他学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等了那么多,可到头来,她可以随意让另一个男人抱住她,而他连一个解释都得不到。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拥抱对她和秦煜尧来说算什么。也许她爱秦煜尧,也许她后悔嫁了他。也许他这三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所以他请战了。
视死如归。
他不打算回来了。
楼青柠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她想起顾铮昏迷后乔翩然骂她的话。她想起顾铮在雪地里跪着的样子。她想起顾铮叠披风时的动作。她想起他说“臣不会休公主”时的声音。她想起那支玉簪。想起所有她从前看不见、看不懂、不当回事的东西。
“顾铮.......”她哭出了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顾铮,我对不起你......”
季含淑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肩膀上。季含淑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抱着楼青柠,安安静静地,像是在安慰她。
忽然楼青柠觉得身体上的温度逐渐消失,她抬头看,季含淑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往上,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融进那片灰白色的光里。
“季含淑.......”楼青柠伸手想去拉她。
“好好活着。”季含淑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最后一个字散在风里。整个人像一片雪,落到地上就化了,一点痕迹都没留。灰白色的光慢慢暗下去,暗成一片深沉的黑暗。楼青柠跪在黑暗里,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公主.....”
意识开始上浮,飘飘荡荡间,她看见了一束光。
公主府里,天色将明。
寝殿里安安静静的,药炉上煨着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宫女内侍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玉书在一旁端着托盘小心站着,太医们在屏风外低声讨论着药方,秦煜尧坐在床边给楼青柠喂着药,他侧脸清隽,动作轻柔,声音也是温温的:“公主......快点醒过来吧,臣......很担心你。”
楼青柠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睫毛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模模糊糊的,帐顶的绣纹在眼前晃,晃了一会儿才慢慢清晰。她看见头顶的轻纱帐幔,看见鎏金的帐钩,看见窗格子里透进来的青白天光。
这不是侯府的帐子。
这是她的公主府。
楼青柠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就在她还在适应之际,秦煜尧的脸映入眼帘,他颤着声:“公主,您醒了?”
她看见他从来温润清隽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下有青黑,眼底有血丝,若是以前她该心疼的,可现在,她在想另一个人——顾铮。
对,顾铮呢?他怎么样了?她猛然起身,躺了三个多月,这样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秦煜尧赶紧来扶她。楼青柠躲开:“别碰我。”秦煜尧僵在一旁。
她动着有些发硬的腿,就要下床,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向前栽过去,秦煜尧扶住了她的腰:“公主小心,您太久不动,得先适应一下。”
楼青柠摆了摆手:“退下,本宫无碍,玉书扶着我。”
秦煜尧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淡弄得心头一沉,公主对他从来温柔,为何刚刚醒来却是如此,楼青柠没看见他的表情变化,她扶着玉书,一身金丝睡袍,长发披散,脸色苍白,脚步僵硬往外走。
玉书小心翼翼道:“公主,鞋。”楼青柠顿了一下,锦书过来替她穿了鞋,披了外袍。
“走,去看看驸马。”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焦急。
秦煜尧看着她,心里隐隐不安,她为何第一眼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