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你也不想道侣知道吧》风雪笼长安

1、第 1 章 雾萦山

　　雾萦山边界某处。
　　两名太衡宗弟子一前一后步履匆匆。

　　“师兄走慢些，我快要赶不上啦！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后面年纪稍小的弟子气喘吁吁道。

　　“走快些，方才那些痕迹是阵法残留，要尽快告诉萧师兄。”年纪大些的弟子回头应着，“早就让你晨练时多用功些，不然也不至于连我都赶不上。”

　　小弟子正要反驳，地面忽然一震，有细碎的石子从高处滚下。

　　他抱紧了怀里的剑，失色道：“师兄，该不是又要地动了吧。”

　　“五年前地动后这里一直偶有余动，不妨事，我能应对。”

　　“那也好危险啊，这几年余动不断，山下的农户都吓得搬完啦。”小弟子又道，“为什么萧师兄这几年一直往雾萦山跑，荒无人烟不说，山林深处又有魔族的驻地，万一遇上了……”

　　虽然魔族已经很多年没动静，与凡界暂且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一提起魔族，难免想起他们千百年前喜食人的事迹。

　　大些的弟子闻言不免叹了一口气，“萧师兄五年前有个道侣，因为地动失踪至今。”

　　小弟子惊讶道：“啊？萧师兄有过道侣？难道他是为了……”

　　算算日子，他入门才三年，更早的事自然不知情。诸位师兄顾及萧师兄的心事，人前也从未提起。

　　又一阵山石震动打乱了思绪，大些的弟子忙拉着小弟子疾步离开了这片地界。

　　两人经过的地面忽然一阵窸窣，鼓起座小土堆，须臾，从土堆顶上冒出来一只苍白有力的手，接着是手臂，头，肩……冒出来的东西“呸呸”两声，竟然是个大活人。

　　“咦，方才还听到这里有声音，怎么不见了。”

　　谢朝尘半跪在地上，他记得自己本来在苍霖山庄的喜宴上。身为魔君，他平日与修仙宗门并无来往，只是母亲与苍霖山庄关系匪浅，更重要的是听闻萧岫云要随师父去贺喜，自己顺势也去了。

　　自初遇时一见钟情，谢朝尘每有闲暇便与萧岫云混在一处，大好的相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他四处望了望，这里分明是雾萦山，自己是为何回来的？

　　再细想只忆起地动时天塌地陷，即将被埋没时隐约有个声音问：“你想活吗？”

　　一阵头痛欲裂，他摇了摇头，或许是身处危境时的幻念，只好起身拍了拍沾满土尘的手，打算去寻水源，先把身上洗干净再说。

　　谢朝尘从小在山里长大，自以为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但是这次颇费功夫才找到一处溪流，大抵是地动导致山溪走向改变了。

　　他跳进水中，掬起一捧水洗净脸。水镜中人乌发长眉，眼珠黧黑，显得有些阴鸷，十分不讨喜。于是他揉揉脸端出一个笑来，又显得有些傻气。

　　他顺手将衣物也脱下来在水里淘了淘，生火烘干。奇怪，不过一夜工夫，衣物颜色竟都褪了一层，也有多处破损，都穿不得了，只好先回山中的魔宫。

　　谁知林中转了几圈，从晨间直到午时都没寻到归路。魔君在自家地界迷了路，说出去岂不是要被魔族耻笑。不，不止魔族，被修仙界知道也要笑掉大牙。

　　他郁闷道“岂有此理”，一掌拍向当道的巨石，“轰隆”一声，巨石碎裂，竟真的硬生生劈出一条路。他正想惊叹自己的内息竟然充沛至此，目光突然被眼前景象吸引。

　　巨石后的山体被炸开一个大洞，依稀有雾气漫出来。长风穿林而过，雾气被席卷着打弯儿，宛如一只诱人深入的手。

　　雾萦山多雾气。尤其是阴雨连绵时，山上雾霭经久不散，远观如墨画。只是今日万里无云，这里的雾气浓得有些异常。

　　正想着谢朝尘已经踱步进深处，夹道零散长着几树桃花，青石为底，花色点缀，看去别有一番朦胧的美意。这么好的景致，一定要阿岫来看。

　　他闲散漫步，一时没留意脚下青苔滑腻，不知道滑进了何处。

　　谢朝尘在坠落中几经翻转调整身形，终于借着崖边枯藤稳稳落地。此处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扶着峭壁前行几步，不知何处飘来一缕腥甜的气息，随后眼前豁然开朗。

　　耳旁骤然响起一道声音：“魔君大人！我真不是故意吃他的！求，求求您放过我吧！”他垂眼望去，断了一臂的青发魔修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是在哪儿，从父君任魔君时便勒令不许吃人，他继任后更是沿袭父君的禁令，这几年雾萦山地界内吃人的魔都被赶的赶杀的杀，不可能还有这么大胆的魔修。

　　他静观其变，只见自己提剑指着断臂魔修：“不是故意？难不成人能自己钻进你嘴里？你是忘了我立下的规矩！我说过，想要留要在雾萦山就不许吃人不许招惹仙修。既然犯了规矩就无法留你了，自裁或是滚出雾萦山选一个吧。”

　　铿然一声，剑掷入地，剑刃微斜映出森冷的寒光。

　　断臂魔修抬起脸怒吼道：“谢朝尘！魔族千百年来哪有不吃人的！不过是因为你有人族血脉，对凡人一味心生怜悯。如此血统驳杂，若不是因为你老子也是魔君，这位置哪里轮得到你坐！”
　　谢朝尘看清了这魔修的脸，猛然想起来，这是族内老将应青的儿子，几年前就因食人被仙修追剿，没多久又打碎了一名仙门翘楚的内丹，那人的师父在仙门德高望重，立誓绝不罢休，为保儿子性命他老爹不得不携领众多魔将前来投靠。

　　他老爹在魔族资历老成，彼时自己初任魔君，根基未稳，顺势接纳了并未向修仙界宣扬。不过这名吃人的魔修已经被自己暗中处决了。

　　前尘往事再现眼前，难道是幻境。

　　幻境中的他言辞间冷酷无情：“既然在我的地界，就要遵守我的规矩，谁让你老子不是魔君呢。别废话了，选。”

　　魔修怒视片刻，终于放弃了挣扎，垂头道：“我……我自裁。”
　　他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停顿片刻，手腕却忽然一转，剑锋直冲谢朝尘心口而来。

　　谢朝尘心下觉得好笑，放眼整个魔族没有比他使剑更厉害的，真是不自量力。

　　他微微侧身，任由剑尖擦过左臂，划破布料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血痕，随后双指轻敲在妄图反抗的魔修腕间，利落接住脱手的剑，反手一划。电光石火间魔修怒目圆睁，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喉咙倒下了。

　　他扯了扯袍袖，借着月光打量了下左臂的伤，转过身就要离去。

　　五六步外不知道何时站着一个抱着剑的人，白袍束发，腰间坠着块灵玉，看打扮像个仙修。

　　刹那间万籁俱寂，谢朝尘心动神移，嘴唇翕动，仙修的名字呼之欲出。

　　可此时身不由己，他只能木然站着，看着那仙修拱手做礼，声音似泉水般涓然流出：“在下太衡宗萧岫云，道友可是苍霖山庄的剑修。”

　　这是他们的初遇，那时萧岫云接了委托来山上寻人。

　　他捂住了左臂的剑伤，接过了萧岫云的伤药。

　　然后望着萧岫云清凌的双目，半真半假地说：“我母亲是苍霖山庄的剑修，年幼时跟她学了些剑法。现下四处游荡，算是个散修。”

　　他的母亲是剑修为真，自己为散修自然是假的。

　　萧岫云凑近时，谢朝尘不觉看向了他的剑鞘，上面刻着一个显眼的“尘”字。

　　他下意识觉得此处应当刻着一个“尘”字。但是细想来，这字是两人相识许久后刻的，初次相遇时，这里不应当有字。

　　既已识破幻境，若是留恋于此要么神魂受损，要么被现世的危险波及。

　　他即刻狠下心不看萧岫云，以魔气为刃划过掌心，鲜血溅落在地，宛如开出一朵花。

　　浓雾聚拢如初，神魂归位。

　　经此幻觉，谢朝尘更想见到萧岫云。心一旦有了去处就再也等不及，谢朝尘环顾四处，循着光亮更甚处疾行。

　　衣袍掠过地上的血渍，随后一枝藤蔓覆住血渍舒展开。

　　*

　　余动过后，石壁上的土砾被震开，露出了一片焦黑的纹路和几个不太清晰的字符，是阵法残留的痕迹。

　　白袍的仙修素白的手指比划，片刻后阵纹完整地拓印在符纸上。

　　萧岫云在雾萦山寻到的阵法残留不止此一处，因着他主修非阵法，对此了解不深，只能一一拓下再另寻破解之道。

　　“师兄！萧师兄！”

　　一大一小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赶来，萧岫云闻声道：“不是说好了在山下等我么，怎的上来了。”

　　“师兄，我们在山下农户东南十里处发现了一处阵法残留。咦，和此处的痕迹很像！”年纪小些的廖芳寻性直口快。

　　“可曾拓下来了？予我细看。”

　　年纪稍大的李灵璧忙从怀中取出符纸，两相对比下，似乎出自同一个阵法的不同方位。

　　“师兄，这好像是同一个阵法哎，什么人能布这么大的一个阵，他又是要做什么？”廖芳寻问道。

　　“尚不清楚，只能确定不是寻常阵法，至少我从未见过。”萧岫云捏紧了手中符纸，加上今日的两处，五年间一共发现七十二处阵法残留，究竟是什么阵法规模如此宏大，会与那场地动有关吗？

　　他妥帖收起符纸，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的模样：“查看得差不多了，你们难得出宗门一趟。走，去镇上，师兄请客。”

　　三人边走边聊，廖芳寻毕竟年纪小些，雀跃不止。“师兄，听说下个月有庙会，去年就因为功课没能去成，到时候也能带我去镇上吗？”

　　“少得寸进尺，若不是你去年画引火符错画成引雷符，险些将授课长老劈个七荤八素，他能将你关在授课堂画一夜的引火符吗？”李灵璧道。

　　“我会画引火符！那张引雷符真的不是我画的！有人偷偷塞进我的课业里！”

　　“你画来我看看！”

　　廖芳寻从怀中取出空白符纸，凝起灵力，指间匆匆画出一道符咒。他正要递给李灵璧，巨大的爆裂声遥遥传来，忙道：“不是我！”

　　李灵璧接过符纸，是引火符。

　　萧岫云道：“放宽心，就算你画的是引雷符威力也不会这么大。”符纸的威力往往与符修的灵力有关，廖芳寻刚结丹灵力微薄，可附上去的灵力也是少之又少。

　　李灵璧催动引火符，只见燃起的火星如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走吧，去看看。”萧岫云安慰似的拍了拍两人的肩，一起往石裂处去。

　　三人一路走进石林深处，雾气越来越浓，萧岫云摘下腰间灵玉交给廖芳寻护身，自己则在前面烧火符引路。

　　萧岫云一张引火符能燃半炷香之久，由于灵力充沛，形如炬火。

　　他准备换上第二张火符时，身后的两人竟然不知何时不见了。

　　腰间骤然一紧，被什么东西扯着往深处去。萧岫云当机立断召出灵剑往身前一劈，腰间的力道消失，他往腰间一摸，摘掉了几条断掉的藤蔓，这种东西五年间从未遇到过，不知道是何缘故出现于此。

　　雾气笼罩中，依稀可见几处桃花色，他提着剑缓步前行。

　　过了一会儿，远处轰鸣声再次传来，正要循声前去，四面的藤蔓突然发难，犹如一个囚笼兜头盖下。他一剑破开囚笼，随手拍出几道引火符，藤蔓顷刻被点燃似蛇般扭曲着退开。

　　终究是草植，怕火就更好办了。

　　他又往地上拍出几道火符，燃烧的火焰立马连成一圈，不安分的藤蔓纷纷被阻隔在外。

　　另一处藤蔓屏障被破开一口洞，人影随后从中窜出，跃进了火圈。

　　“你是太衡宗的弟子吧？”

　　萧岫云取引火符的动作一滞，熟悉的声音透过浓雾飘来，宛如一道惊雷，劈得人神魂俱失。

　　谢朝尘并未发现背后人的异常，仍自顾自地说：“这里的藤蔓可真是难缠，怎么也杀不尽，没想到竟然怕火。”方才在雾气里遥遥看到灵气溢出的剑光，非寻常宗门仙修能及，剑修最为出色的便是太衡。

　　萧岫云声音带着些颤：“谢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