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毕业聚餐 高考落幕， ...
-
六月下旬的风已经褪去考场外那股裹挟着紧张焦灼的燥热，多了几分松弛慵懒的气息。高考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之后，短短一日的时间，仿佛就足以吹散缠绕在所有人身上整整三年的重压。
秦飞宇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落进卧室，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明亮的光斑。
他很少能睡到这样晚。过去三年的高三时光，闹钟永远固定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天还未完全亮透的时候就要起身洗漱，背上装满试卷与练习册的书包奔赴学校。无数个清晨，他还带着昨夜刷题残留的疲惫，一边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默背知识点。生物钟早已经被日复一日枯燥紧凑的备考生活牢牢固定，哪怕是高考结束的第一天清晨，他也下意识在往日闹钟响起的时刻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高考，已经结束了。
没有试卷，没有周测，没有接踵而至的模拟考试，那些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担子，在两天前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终于落地。
他躺在床上，抬眼望向天花板，安静地放空思绪。以往只要一闲下来，脑海之中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各类公式、古诗文默写、英语单词，大脑始终处于紧绷的待命状态，而此刻，大脑一片轻盈空白，什么题目都没有。这种突如其来的空闲，甚至让他生出一丝陌生的恍惚感。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这时轻轻震动了一下。
秦飞宇伸手拿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是班级群里弹出的消息。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晚上，组织全班同学参加毕业聚餐。
一行简单的文字，瞬间在沉寂没多久的班级群炸开。原本安静的聊天框一瞬间飞速滚动，同学们接连冒出消息，满屏都是兴奋的应答，三年同窗，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场正式的道别。
秦飞宇指尖停留在屏幕上，静静看着群内此起彼伏的讨论。
毕业聚餐。
这个词对他而言，既期待，又带着一丝本能的怯意。
他素来不是擅长融入喧闹人群的性格。三年高中，他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埋头看书做题，课间很少参与同学们之间热闹的闲谈。很多时候，他就像游离在喧嚣之外的旁观者，默默看着班里其他人嬉笑打闹。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常常会无声地消耗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或是顾秋在身边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能够真正放松下来。
想到顾秋，秦飞宇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度。
他们两个人，是这一届年级里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双学霸。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开始，榜首的位置就永远在他与顾秋二人之间来回轮转，第一名与第二名几乎从来没有落入过其他人手中。老师们常常拿他们两个人举例，班级里的同学也总是习惯性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在外人的眼中，他们是强劲的竞争对手，两人彼此较劲，互相争夺年级第一的名次。可只有秦飞宇自己清楚，外界所传言的激烈竞争，从来都不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全貌。
题海无涯的高三岁月是枯燥且难熬的，无数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全班同学埋着头奋笔疾书。每当秦飞宇被巨大的压力裹挟，情绪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只要侧过头，就能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顾秋。少年垂着头，灯光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沉稳又专注，仿佛无论多么棘手的难题，都无法打乱他的节奏。仅仅只是看见那道身影，秦飞宇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安，就会被抚平大半。
他们会在大课间一同留在教室刷题，会互相交换整理好的错题本，遇到卡壳难解的题目，就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解题思路。放学路上偶尔遇见，两个人会并肩走一段路，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仅仅只是走在一起，就足够安心。
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从很早之前就悄然生根发芽，被他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向任何人袒露，就连顾秋本人，他也从未敢表露分毫。
秦飞宇退出班级聊天界面，手指点开与顾秋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大多是过往互相询问题目、分享复习资料的对话，很少有脱离学习之外多余的闲谈。他盯着输入框，反复打了又删，犹豫许久，最终只简简单单敲出一行文字。
班主任通知今晚班级毕业聚餐，你会去吗？
发送消息之后，秦飞宇握着手机，目光一直停留在聊天页面，心底生出一点忐忑的等待。没过多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顾秋的回复弹了出来。
去。你打算过来？
秦飞宇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指尖敲击屏幕回复。
嗯，我也去。
发送完毕之后，他将手机放到一旁，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盛，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距离傍晚聚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白天，班级群里的热闹就没有停歇。同学们热烈地讨论聚餐的地点，互相邀约结伴一同前往包厢，不断有人在群里感慨，恍然之间三年高中时光就这样匆匆走到终点。
秦飞宇坐在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堆叠得高高的试卷与教辅资料。过去三年，这张书桌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努力，厚厚的练习册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错题本翻得边角微微卷曲。曾经，这些书本是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负担，此刻再去凝望，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舍。
他伸手轻轻抚过一本已经写完的错题本，书页上有两种字迹。一部分是他自己写下的错题解析，还有一部分，是顾秋留下的批注。很多次秦飞宇卡在难题上百思不得其解，顾秋看完题目之后，便会在一旁空白处写下更加简洁巧妙的解题思路。
指尖划过顾秋写下的字迹，秦飞宇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高三无数个晚自习的片段。
记得有一次，连续几场模拟考试接连发挥失常，排名下滑，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一整个晚自习，他都无法静下心做题，胸口闷闷的，压抑的情绪不断往上涌。他埋着头，刻意掩藏自己低落的状态，不想被旁人察觉。可即便他竭力掩饰，顾秋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对劲。
晚自习下课，教室里的同学几乎全部离开，顾秋没有立刻走，走到他的课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要一次失利就否定自己，你一直都很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那个情绪濒临崩溃的夜晚，稳稳托住了快要坠入黑暗之中的秦飞宇。
过往细碎的回忆一幕幕在脑海之中浮现，那些被试卷与考试填满的日子，因为有顾秋的存在，灰暗枯燥的时光，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底色。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日复一日慢慢滋长，被他小心翼翼封存，不敢有一丝一毫外泄。他害怕一旦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之间现在这样安稳的距离，就会彻底消失，最后连可以并肩讨论习题的朋友，都没有办法继续做下去。
漫长的白日时光就在这样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缓缓流逝。
天色一点点下沉，白日耀眼炽烈的阳光慢慢褪去锋芒，天边晕染出一层柔和的橘红色晚霞。约定的聚餐时间越来越近，秦飞宇简单挑选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短袖，整理好衣物，出门朝着聚餐预定的酒店出发。
街道上随处可以看见结伴出行的同龄人，空气中浮动着夏日傍晚独有的温热气息。他乘坐公交抵达酒店楼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同班同学陆陆续续抵达，三三两两站在酒店门口说笑等候。
人群之中，秦飞宇一眼就看见了顾秋。
少年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身形挺拔，简单的深色上衣衬得轮廓愈发清晰。他正和身边的同学随意交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来，看见走来的秦飞宇，原本从容的眼眸微微一亮，和身边同学说了两句之后，便迈步朝着秦飞宇的方向走过来。
“来得刚好，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准备上楼进包厢。”顾秋走到秦飞宇面前，声音清浅。
“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秦飞宇低声回答，目光下意识避开顾秋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烫。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顾秋自然地朝着包厢入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两人并肩跟随着其他同学一同登上楼梯，走向预定好的包厢。推开包厢大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热闹喧嚣的气息。包厢空间宽敞，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早早摆放好了饮料、零食，还有提前预定好的菜品。已经抵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落座，谈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之中满是少年人卸下重担之后，毫无保留的欢快气息。
三年的朝夕相伴，无数个清晨一同踏入校门，无数个夜晚在教室里并肩刷题，曾经大家所有的话题永远绕不开成绩、试卷、高考志愿，而此刻，所有的束缚全部消失，大家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畅谈一切。有人兴奋地聊着高考答题时候遇到的趣事，互相对照着记忆之中的题目答案；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心仪的大学，畅想即将到来的全新大学生活，幻想着离开这座小城，去往陌生城市开启崭新人生；也有人语气带着淡淡的感慨，感叹时间流逝飞快，仿佛高一入学报到的场景还停留在昨天，转眼之间，大家就要各奔东西。
秦飞宇跟随着顾秋，在圆桌旁边寻了一处位置坐下，顾秋就坐在他身侧。
周遭所有人都在热烈地互相交谈，喧闹的声浪包裹住整个包厢，热闹是属于所有人的。秦飞宇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很少主动开口插话，只是安静聆听身边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偶尔有人搭话问到他，他才会轻声简短地回应两句。
他天生就很难完全融入这样极度喧闹的环境，周遭嘈杂的人声不断传入耳朵，时间久了，心底便会生出淡淡的疲惫。好在顾秋就在身旁，只要余光能够瞥见身侧少年的身影，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就能够安定下来。
顾秋一直留意着身边秦飞宇的状态。他十分清楚秦飞宇内向安静的性格，知道秦飞宇并不擅长应对这样人多喧闹的场面。每当有同学兴致高昂转过头来和秦飞宇搭话，看见秦飞宇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的时候，顾秋便会很自然地接过话题，轻松化解掉秦飞宇面前的窘境。
菜品陆陆续续端上餐桌，丰盛的菜肴摆满了整张圆桌。同学们互相传递饮品，彼此碰杯，包厢里面的气氛持续升温。原本大家约定大多饮用果汁汽水，酒过数巡之后，有几个性格外向的同学提议，难得毕业聚会，应当喝点酒水好好庆祝三年苦读的落幕。
有人拿来啤酒，一时间包厢之内碰杯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为我们三年的高中时光干杯！”
“祝愿所有人都可以被心仪大学录取！”
“以后就算去往不同城市，大家也千万不要断了联系！”
一句句祝愿夹杂着少年人的赤诚，不断响起。
秦飞宇一开始只是拿着玻璃杯喝着果汁，身边同学热情劝酒，几番推脱下来，最后还是拗不过众人的起哄，接过了递过来的酒杯。他平日里几乎没有接触过酒水，并不擅长喝酒，第一口酒咽下喉咙，辛辣的触感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下意识微微蹙起眉头。
顾秋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细微的不适，微微侧身靠近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音量开口：“要是喝不惯就别勉强，不用跟着他们硬喝。”
秦飞宇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顾秋。距离靠得很近，他甚至可以清晰看见顾秋纤长的睫毛，鼻腔之中隐约能够嗅到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骤然拉近的距离，让秦飞宇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脸颊迅速浮起一层温热的红晕。他慌忙收回视线，低声应了一声：“我没事。”
嘴上这样说着，可酒水一点点入喉，酒意缓慢地在身体之中蔓延开来。原本清醒克制的思绪，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平日里被他死死压抑、不敢外露的情绪，随着酒意翻涌上来。
藏了整整三年的心事，那份反复克制、不敢言说的喜欢，在温热的酒意与包厢热烈氛围的催化之下，不再如同往日一般轻易能够压下去。目光落在身侧顾秋的侧脸之上，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包厢之中的狂欢依旧没有停下，天色越来越晚，窗外夜色深沉。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安静坐着的秦飞宇，眼底的情绪已经悄然发生变化。平日里被他层层包裹、严密隐藏的心意，在这个毕业的夏夜，已经快要到再也无法掩藏的边缘。
喧闹的谈笑声、碰杯声依旧在耳边回响，这场班主任精心安排的毕业聚餐，原本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道别聚会，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只是一场属于全班的盛大狂欢。谁都不曾预料，温热酒意之下，一场埋藏三年的心动，即将在众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秦飞宇握着手中的酒杯，视线牢牢锁在顾秋身上，心底那个反复挣扎了无数次的念头，此刻再也无法压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毕业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