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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奔 我早就想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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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
走到自己的柜子旁边,何依重重甩开金倚澜扯着她胳膊的手,坐到长椅,一言不发地把冰鞋脱下来。
彼时炎夏,更衣室里没有安装空调,刚训练结束,她们身上的速干T恤仍然被汗水浸透,湿濡濡地贴紧前胸后背。
金倚澜靠上衣柜,抱臂盯着她,感到发间的汗水聚在鬓角,沿着脸庞边缘滚成珠,缓慢淌到脖子上,室内的闷热压得她有些呼吸不畅。
何依从刚才她和李怡然对话时,就一直绷着脸,浑身怨气越积越重,重得她无法忽视,仿佛一旦忽视,就得遵皇命去受死一样。
金倚澜叹出一口气。
如果真要和何依坦白李怡然当初告诉她的那件事,肯定要顺带着吐出前前后后所有经过。可她不知道现在告诉何依那么多,到底算不算合适。
金倚澜又去确认一遍李怡然已经离开,更衣室没了别人,试探地坐到何依旁边,见她没有排斥地躲远,先一步开口:“你让我想想怎么说。我只能说和我有关系的事,但不能告诉你怡然姐的那部分……”
何依豁地抬起脸,死死皱着眉,蛮横无理地要求:“那就说和你有关系的事。”
金倚澜抬手抹掉鬓角边的汗水,纠结地看她一眼,心里奇怪地嘀咕,何依对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这么好奇了?但还是垂下头沉思。
母亲在背后当起操盘手,又拿她做筏子,而这和她的意图不谋而合什么的……实在很难解释清楚。
“何依,你知道,我短节目演的角色是谁吧?”
金倚澜突兀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何依果然不耐烦:“这和你要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金倚澜略微苦涩地笑起来,娓娓道来,“我演的是修女克莱尔,节目剧情是逃离魔女奥菲利亚。那你知道,我把奥菲利亚当成谁来表演吗?”
何依气冲冲地撇开脸:“不知道。”
金倚澜见她如此,三番五次地想要就此停下。自己的心事说给现在年幼的何依听,估计也得不到理解。
但她实在憋闷太久了。
“我把奥菲利亚当成了我妈妈。”金倚澜低声说,“当初开始选新曲的时候,我就想过,要给她表演这个节目。”
前世她在复出后表演这个节目时,早就和母亲断绝了任何联系。母亲如果还在关注她,或许能从转播和录制的视频看到这个节目,但金倚澜无从知晓母亲有什么反应。
今生得知去北京的安排时,她便想到了当初选择的十首曲子里,那首完全有意挑出来的音乐剧插曲《夜奔》,最终被决定改编成节目。
母亲会看出她想表达的想法吗?母亲那么了解她,只要懂一点原剧情,肯定猜得到她在想什么。母亲会勃然大怒吗?一直被掌控的孩子竟然早就不想听她的话。
还是……会真正释然?
她真的太想知道了。
她决定要在离开母亲之前,为母亲滑《夜奔》。
何依一怔,不可置信地扭过头:“你把魔女当成金教练?你……你想离开她?”
金倚澜僵涩地转动眼珠,盯着她尚且稚嫩的脸庞,眼前却浮现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影子——等她认出那是成年何依的眉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早就想离开她了。”
前世何依送来外训机会后,对着愣在原地许久的她问出来:“你难道没想过离开这里,离开……金教练?”
她当时心中瞬间充满无处安放的怨恨,脱口而出:“我早就想离开她了!”
何依眉目平静:“那你就走。”
金倚澜犹豫不决:“这个机会,应该是给你的吧……”
何依轻笑一声:“我不需要。”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回报?先给我进了世锦赛前五再说。”
金倚澜猛然回过神,大口呼吸着闷热的空气,嗅到自己身上蒸腾的汗味和洗发露的香味糊在一起,努力抓回几分当下的实感,重新把视线聚焦到面前的何依脸上,只见她震惊得瞠目结舌。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早就想离开了?”何依完全宕机,连话都说不利索。
也是。金倚澜在心底冷静地想,现在的何依可能还没放下何缃的离开,还把金若明当作依赖的教练,恐怕很难理解教练的亲生女儿竟然如此叛逆,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要离开母亲。
“……反正有很多事情,让我不想在她身边待着了。”金倚澜话头陡转,尽量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何依教练组和领导层的暗流涌动,“怡然姐和我说的那件事,和我有关系的是——我妈妈拿我的成绩和领导做了笔交易,换许教练教你们更多人。”
何依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却仍然陷在她吐露的真心话里,艰难地转动脑筋:“交易……?这,也是你想离开她的原因吗?因为教练把你,当成,交易的东西?”
金倚澜笑了笑:“算是吧。但我知道她是想让所有人都好才这样的。而且,我妈妈现在只有我了。”
什么叫只有你?何依顿时很想不服气地说,教练明明还有我。
但她恍惚想起曾经她问教练,如果她赢过金倚澜,会为她高兴吗?
而教练回答的话,让她明白,自己在教练心里永远比不上金倚澜这个亲生女儿。
包括,用来交易时,她也只会先想到金倚澜。
这一切是好事吗?还是坏事?何依迷茫起来。
她明明那么喜欢教练,所有人也都把她和金倚澜并列,但她还是被教练留下来了——就像早已模糊的记忆里,母亲说要离家很远,让她跟着小姨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每天开开心心滑冰就好。
随即,她望着金倚澜仍然显得平和的眉眼,更加迷茫:“你现在知道被当交易的东西……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因为——”金倚澜一时间想到一个很烂的玩笑话,毫不犹豫地讲出来,“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喔!”
“……”何依无语,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我开玩笑的,”金倚澜一秒正经,“我能接受是因为我说过我想变强啊。我也说了,我知道我妈妈是对我好,对你们都好。”
“可是……”何依又说不下去了。
她无法想象教练怎么能这样对待金倚澜,金倚澜又怎么能这样想要离开家。
她该怎么面对这两个人?
心里的想法一层盖过一层,混乱得眼前也仿佛一阵阵冒出盘旋的怪圈,把她的思绪带到无法触及的地方,耳边响起逐渐强烈的嗡鸣。
何依感到天旋地转,她晕头转向地紧紧抓住长椅边缘,脸色瞬间白得像是被纸擦过一般,猛地弓下腰捂着嘴说:“……我有点想吐。”
金倚澜惊地去扶她的手臂:“啊?真的吗?那快去卫生间。”
急忙搀扶着何依进了更衣室内的卫生间隔间,金倚澜刚退出两步,就听到剧烈的干呕声。
她忍不住回头看看门板,又不敢耽搁地跑去找何依的水杯,接了些温水。
是不是不该告诉何依这么多?金倚澜接完水回来,在隔间门前慢慢蹲下来,守着何依出来,心中的后悔开始劈头盖脸地反扑,让她感觉自己犯了大罪。
她不是普通的十二岁小孩,但何依是。
就算她不想承认,她也得逼自己面对不可辩驳的事实:她比所有人都掌握更多的信息。
前世信息就算在今生已经不尽然全部准确,但她仍然得心应手地用着这件工具,去和方菲、赵钰琦、杨墨涵……甚至还有何依,打成一片,来往亲密,甚至以此在背地里配合母亲和许有斌。
金倚澜抱着水杯,落下眉眼重重叹一口气。
这份信息差带来的权力,她不可能不用,甚至她也希望以此控制更多局面,改变更多前世既定的结果。
哪怕……可能会伤害到一些人。
身后的门悄然无声地打开。她抬头见到何依捂着嘴,脚步虚浮地走向洗手台洗漱,金倚澜赶紧凑到她身边,给她递上水。
何依掬水拍脸的手停了停,目光侧过来,落在水杯上。
金倚澜正以为她不想接时,何依顺从地抬手拿过去,喝水漱口。
金倚澜盯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圈,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完全没了平日的傲慢与神气。
金倚澜抿紧唇,垂着脑袋说:“对不起,我在告诉你的时候,没想让你这样的。”
何依默了默,低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你别说了。我要再想想。”
“而且……反正早晚也会知道的。”何依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冷哼。
她关掉水龙头,捧起水杯,眉梢和脸颊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远,与金倚澜错身而过。
金倚澜内心难安,朝着她的背影多问了一句:“你不会是中暑吧?要不要去找队医看看?”
何依却什么应答都没有,一个拐弯,身影消失在墙后。
第二天周日,她没见到何依来训练。
往后两周的周末也没有。
金倚澜在她没来训练后的第一周,难得每晚都在失眠,入睡艰难。问了母亲为什么何依没有来,她却只回答说何依为了备考,请假到考试结束。
两辈子的训练狂,竟然请假这么久?
意识到这一点,金倚澜更难睡着了。
终于迎来小升初考试,在考完后的第二周,少年组四人总算全员到齐。
金倚澜站在跑步机旁边,眼底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仔细地盯着何依。
半天都一言不发。
何依快走五分钟热完身,升速度跑起来,瞥了一眼金倚澜,见她还像个木头杵在一边,终于不情不愿地问:“你到底要干嘛?”
“没什么。”金倚澜见她语气还这么冲,瞬间松一口气,估计她已经消化了那天的事情,开始掰着指头说起这些天的新事。
“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换了新冰鞋还没适应好。食堂来了两个新大妈,原来的卤牛肉都不是那个味道了。方老师傅最近带了新徒儿,她手劲比方老师傅还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何依差点被跑步机的传送带绊了一下,困惑地听着她跟个小汇报员一样絮絮叨叨,讲起这些破事儿简直没完没了。
在金倚澜停下来想还有没有没说到的地方时,何依粗声粗气地说:“你难道没有训练任务吗?别来我跟前晃!”
金倚澜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走开。
但何依刚觉得耳边消停没几秒,金倚澜走过来:“对了,许教练说我们什么时候把3Lz稳到九成,再开始合乐训练。”
“……”何依皱着眉头,“知道了。”
金倚澜啪嗒啪嗒走开。
金倚澜又啪嗒啪嗒走过来。
“还有一件事——”
“你烦不烦?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何依一边继续维持着跑步速度,一边抽空骂她。
“这就是最后一件事了。”金倚澜连忙倒豆子一般说起来,“我妈妈有好事要告诉你。”
何依神色一怔,视线直对前方不偏不倚:“好事?”
金倚澜转过身,语气平平:“具体是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你肯定会喜欢的。”
……教练现在能做的,对她来说,除了教她更高难度的跳跃,还有什么能算作是她喜欢的好事?
何依心底浮起淡淡的嘲讽。
却未料到,转眼应验。
次日上冰训练,何依这大半个月没有上冰,适应了半小时滑行,这期间金若明一直在盯着金倚澜继续练3Lz跳跃。
等临近训练时间结束,何依适应飞快,顺利落下一个2Lz跳跃后,金若明把何依唤到近前,隔着挡板,对她正色说:“你也是时候继续冲击更高难度的跳跃了。”
何依心头猛地一跳:“更高难度?是……阿克塞尔三周跳?”
但随即望向不远处的金倚澜:“那她呢?”
金若明神情自若:“她会去北京跟着那边的教练学。我早就和她说清楚了。而且,你看她现在还在和3Lz较劲呢。”
曾经梦寐以求的高难度超c和金若明的偏向,如今一齐顺利摆在眼前。
但何依目不转睛地盯着教练,愈发觉得她的眉眼越看越有些陌生了,让人感到不知所措。
如果金倚澜没有告诉她那些话就好了……何依悲哀地想。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学?”何依不再看教练,低下头看着刃齿逐渐钻出小冰洞。
“等你把状态恢复了,三周套都稳回来,我们就开始练。”
何依最后狠狠凿一下冰洞,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