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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下午,她看 ...

  •   离开修胎店以后,有很长一段路,许润只听见风。

      这里的风一阵紧接着一阵,从原野上推过来,把她的裤腿压在小腿上,又把橙色救生衣吹得往腋下钻。

      她停下来,把救生衣换了个抱法。

      没有用。

      此物在水里救命,在岸上要命,业务分工十分清晰。

      公路两侧的地势渐渐舒展。低矮的灌木之间露出灰褐色的裸土,草一蓬一蓬长着,远看几乎贴在地上。偶尔有一条干沟,沟底细沙积成波纹,没见到水,只见一小块白塑料被枝条勾住,鼓起来,又瘪下去。

      海藏在左前方的起伏后面。

      她走到一处稍高的地方,才看见一线蓝色。再往前,蓝色忽然铺开,下面是长长的灰白石滩,海水一层接一层推上去,退下来时,石头间留下细碎的亮光。

      许润站住看了一会儿。

      浪也不是什么都说。

      至少今天,它只是在反复搬石头。

      她想起伊内斯把杯子装进袋子里的样子。想了一小会儿,便弯腰把袜口往上提,继续走。

      有些事跟在后面,不必一直回头。

      *

      下午,她看见一只举着鱼的企鹅。

      企鹅画在木牌上,肚子很圆,翅膀却细得离奇,夹住的那条鱼比它的脑袋还大。颜料晒得褪了色,鱼尾缺了一块,远远看去,像企鹅举着一根没吃完的茄子。

      牌子底下有一个箭头。

      CAMPING。

      这回许润认得。

      一条车辙从主路斜出去,穿过低坡,通向海边几间颜色发白的房子。

      她没有马上拐进去。

      先看了看院子。

      入口用铁丝网围着,门倒在里面。靠近路边的空地上有几处用石块圈起来的长方形,水泥矮柱旁伸着断掉的管子。一排三面围砖的烤架靠着坡脚,铁篦上积着灰,旁边没有炭火,也没有帐篷。

      一张塑料桌扣在地上。

      远一点的铁网上挂着半条褪色浴巾,已经磨得透光。

      过去应该有人在这里扎帐篷、烤肉,把椅子搬到能看海的位置,然后为了晚上洗不洗头展开严肃讨论。

      现在风把那半条浴巾吹直了。

      她沿着车辙往下走。

      想着先看看有没有能挡风的地方。鞋袜在脚上闷了半天,她想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一会儿,顺便把救生衣安置得体面一点。

      再这样夹下去,她迟早长出一侧橙色副乳。

      院门附近立着一张旧平面图。

      图面裂了,两边卷起来。上面画着营位、厕所和五间并排的客房。地图上,每间房都有一扇朝海的窗,蓝色小方块涂得整整齐齐。

      实物就没那么整齐了。

      最外侧两间窗板歪着,其中一间屋檐往下塌,露出几根颜色发黑的木头。

      许润放慢脚步。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人站在烤架后面,背对着她,灰色短袖的下摆被风翻起来。露出的腰侧有一片暗沉的伤口,边缘已经干了。

      许润停下。

      对方也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脸颊缺了一块,眼睛望向她身后的铁网。

      浴巾正在那里拍打。

      许润等了片刻,退开一些,绕到另一侧。

      那人没有跟来。

      可当她的木棍碰到一块空心砖,发出轻响时,他的头又转了过来。

      许润立即停手。

      一人一尸隔着几步远的荒草,默默相对。

      风把浴巾再次拍响。

      他转了回去。

      “你忙。”许润小声说。

      她把木棍提起来,不再让它触地,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走出一段以后,她才看清客房前还有两个。

      一个被倒扣的躺椅挡着腿,反复往旁边挪。另一个靠在通向客房的木廊边,脑袋随着松动的窗板缓慢转动。

      许润没有继续走。

      她退到入口那张平面图旁边。

      本店海景不错。

      住客精神状态有待改善。

      *

      “Hey!”

      声音从左边传来。

      许润先看见屋顶上伸出来的一根木杆,随后才看见人。

      一个胡子很短的男人蹲在低屋顶后面,只露着肩膀以上。他没有挥手,只朝她勾了勾手指,又指向房子的背面。

      他刚才那声招呼,也让烤架后的人转了头。

      男人立即缩低。

      许润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露出半张脸,指向自己身后的路,掌心压着,做了个往下放的动作。

      她看了一眼周围。

      这间屋子与那排客房分开,中间隔着空地。后面有一条窄路绕过坡脚,从入口过去,不必经过那三个丧尸。

      男人转身,沿着屋后的一架梯子退了下去。

      许润沿着窄路走到屋后。前院被整间屋子挡住,这边的风声也小了一些。

      墙上写着RECEPCIÓN,旁边画了一只铃铛。底下的小窗外钉着横木,门前抵着一辆拆了轮子的手推车。

      男人从里面拉开一点窗。

      “English?”

      “A little。”

      他点头,先指她,再指院子。

      “They didn't bite.”

      许润抬起缠着敷料的左臂。

      “Already bitten。”

      窗缝里的脸僵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的手臂移到脸上,又望向院子。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把窗拉回去一些。

      两人隔着那条窄缝站着。

      许润已经准备离开,他忽然说:“Wait.”

      他消失在窗后。

      屋里响起几句急促的西班牙语,另一个人回答得更快。许润听不懂,只听出其中一句被重复了两遍。

      窗再次打开。

      这次,男人手里多了一只背包。

      灰绿色,边缘磨白,正面口袋上有一小块补丁。肩带厚实,下面垂着腰带,顶上还系着两条可以捆东西的带子。

      许润没动。

      眼睛先过去了。

      她的帆布袋此时挂在肩上,一条细带已经把衣服勒出深深的褶。橙色救生衣夹在胳膊底下,不肯配合地翘着边。

      那个背包有两条肩带。

      两条。

      许润发现,人对幸福的要求真是可以逐步降低的。

      男人指了指背包。

      “For you。”

      他停了停,又指向海边那排房子。

      “One box.”

      好。

      招聘的。

      *

      男人叫达里奥。

      他说了两遍,许润才大致念对。他问她的名字,也没念明白,最后两人各自点头,礼节性宣布语言交流取得圆满成功。

      达里奥没有再把背包往前递。

      他挪开窗台上的一只杯子,腾出地方。

      杯里插着弯弯的金属吸管,上面倒扣一只小碟,压住了杯沿。许润想起埃琳娜窗内那只差不多的杯子。旁边还有保温瓶,瓶盖缺了一角,用胶带缠着。那些曾经可以拿到外面、坐着看海时慢慢喝的东西,如今都挤在窗板后面。

      达里奥找来一张纸,画了五个并排的方框,在最后一个上面写下数字5。接着画了一只带提手的箱子,在旁边用英语写了一个词。

      BLUE。

      “Tools。”

      工具。

      许润认出来了。

      他指向屋里。另一扇窗内,有个女人正把水从桶里倒进几个小瓶,倒到一半便停下,挨个比了比瓶里的高度,再重新分配。

      他又说了几句有关水的话,词连在一起,许润没听完整。

      她指指纸上的箱子。

      “Your box?”

      “Yes。My room.”

      他又点了点数字5。

      “Big?”

      达里奥张开双手,比出大约半臂长。

      “Heavy?”

      他犹豫了一下,把两只手往上抬,做了个提起来的姿势。

      “Can carry。”

      许润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自己的。

      “你能提”和“我能提”,显然是两个需要分别立项的问题。

      她不再问这个,先指向背包。

      “See?”

      达里奥看着她。

      许润做了个拉开拉链的动作,又摊开手,表示只是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从门后把背包递出来,放在那辆手推车的车斗里,然后退回门内。

      许润上前把它提起来。

      没有想象中轻飘飘。

      她打开主袋,里面是空的,底部有几粒砂。里衬旧了,但没有发黏;拉链能拉到底,腰带搭扣也能扣上。

      她把两条肩带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缝线。

      有一处线头松了。

      还好,受力的地方没断。

      她用手掌托住包底,忽然有点不舍得松开。

      活着的时候,她也在店里这样看过背包。先摸背垫,再翻吊牌,然后把包放回去,动作一气呵成,跟演练过似的。

      后来总想着,等出去走长线了再买。

      现在长线确实够长。

      预计起点南美,终点未定,售后服务彻底没有。

      许润把背包放回车斗,没背上。

      她指了指五号房,再指自己的眼睛。

      “Look first。”

      达里奥点头。

      “Safe,”他说,又朝院子里的丧尸抬了一下下巴,“For you.”

      许润没有点头。

      屋里那个分水的女人抬起脸,说了一句什么。

      达里奥回了半句。

      女人的目光落在许润身上,停了一会儿,重新拧起瓶盖。

      *

      许润绕回营地入口。

      这一次,她先去看那张平面图。

      图上的客房是一条整齐的长方形。五号房在靠海的一头,外面画着木廊,木廊再往外,是一片让人看着就很想花钱的蓝。

      从她站的位置,能看见房门上歪着的数字5。

      门关着,前面的走廊也还在。

      那两个丧尸,一个贴着墙,一个仍在跟躺椅较劲。

      许润往旁边走。

      她没有上台阶,沿着烤架外侧的空地绕到稍低的地方。这里能看见房子背面,墙脚下长着稀疏的草,再往下,土坡陡然落向石滩。

      海浪的声音一下清楚起来。

      朝海的窗也在这一面。五号房的窗没有封木板,但下方就是陡坡,从这里看不出窗栓是否扣着。许润把这个位置记下来,没有贸然攀过去。

      这排屋子原来搭在高低不平的坡沿上。前面的地势高,后面用矮砖墩和木梁垫起,廊底留着黑黢黢的空隙。

      许润蹲下。

      靠近五号房的位置,有一截支柱歪了。

      它上端还挂在木梁上,下端却悬在空中。脚底原来托着它的砖块散在坡下,一块翻着,露出没有被晒白的暗红色。

      旁边的横梁裂开一道口子。

      她往左挪了半步,终于看清木廊边缘那条不太自然的斜线。

      不是她站歪了。

      整块地板在往海的方向沉。

      风掀起门边的一片旧塑料,露出地板与门框之间新鲜的浅色木茬。

      许润没有再靠近。

      她退回地势平缓的地方,朝接待室望去。

      达里奥在窗里等她。

      他刚才说“安全”的时候,指的是那些丧尸。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会开裂。

      木头会断。

      她的腿,大概也没有比它们更受世界优待。

      许润提起木棍,原路往回走。

      灰绿色的背包还放在手推车里。

      她很想要。

      但她得先问明白,这份拿背包当报酬的工作,究竟是搬一只箱子,还是连她自己一起,给大海送个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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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日3-4,V后会日万,点个收藏好不好,么么哒~ 写完这本之后会开台球热血竞技甜蜜恋爱文《优雅博弈 [斯诺克台球]》,求预收~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