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第四排 图书馆。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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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
书翻到第四十七页，没动过。她的眼睛在字上面走，走完一行又走回去，走完一页又翻回来。旁边那杯水凉了。她没喝。手机屏幕亮了两次，她没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陆时微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图书馆六点关门。今天周四。”
程杳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她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的时候，她隔着书架缝隙看见一个人。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坐在那里。桌上摊着一本书，很薄，封面是蓝色的。女孩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摩挲。左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程杳看见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手指在某一页上碰了碰。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了。
程杳站在原地。书放回架子的动作停住了。那个女孩从书架前面走过。没看见她。程杳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了，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她走到第四排。那张桌子。女孩刚才坐过的位置。椅子推回去了。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桌上什么都没有。那本书放在旁边的还书车上。程杳走过去。拿起来。
《小王子》。很旧了。封面卷边。她翻开。书页泛黄。借书卡还夹在里面。她看了一眼。第一行。借书人签名。字很工整。三个颜色——不，这里只有一种颜色。蓝色。每一行都是蓝色。同一个人的字。苏允禾。借了三次。第一次没还。后来还了。第三次是两个月前。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她的字。大一的时候写的。“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读完了。如果你读完了，说明你很认真。如果你很认真，说明你值得认识我。我叫程杳。”
程杳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更早。字更稚嫩。“这本书很适合你。虽然我不认识你。”她把便签放回去。合上书。放在还书车上。她走出图书馆。六点差五分。天已经暗了。梧桐叶被踩碎了，铺了一地。她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今天图书馆有个女孩。坐第四排。借了三次《小王子》。”
回复很快。“苏允禾。研一。选了那门课。”
程杳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冰箱上会有便签。她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改论文。台灯照着她的手。蓝笔在纸面上走。程杳换鞋。走到冰箱前面。三张便签并排。最上面那张。蓝字。“牛奶快过期了。别喝。”程杳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笔。红色的。是裴知柚那种红。她在背面写了四个字。“你管太多。”贴回去。蓝字朝外。红色朝里。她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冰箱上那张便签。蓝字下面多了一行。“对。”程杳盯着那个字。陆时微的笔迹。收笔不带钩。力道很轻。她站在冰箱前面。手攥着便签。指节白了。她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昨天写的“你管太多”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你昨天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那本书四十七页。你没翻过。”
程杳把便签攥在手里。她走到客房门口。门关着。她站了两秒。没敲。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带走了那张便签。
到了学校。她直接去了图书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掏出那本《小王子》。从还书车上拿的。她翻开。最后一页。便签还在。她看着自己的字。大一写的。那时候她刚失去母亲不到两年。父亲把她关在书房外面。她写便签。放在图书馆的十本书里。她想看看。有没有人。和她一样。在别人的字里面。找一点温度。
她把便签放回去。合上书。放在桌上。她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一个女孩走进来。背着帆布包。浅色衣服。头发直直的。别着三个黑色发夹。她走到第四排。看见桌上那本《小王子》。脚步停了。她抬起头。看见程杳坐在她的位置上。
苏允禾愣住。
“师姐。”
“坐。”
苏允禾站在桌边。没坐。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又看了一眼程杳。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这本书。是你的。”
“是我大一放的。”
苏允禾没说话。她坐下来。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那本《小王子》。
“我考这个学校。是因为那张便签。”苏允禾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高三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借了这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你的字。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记住了。‘我叫程杳。’我就想。我要考这个学校。”
程杳看着她。苏允禾低着头。看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和昨天一样。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很细。程杳看见了。
“我进这个学校之后。一直在找你。后来我知道你在文学院。研一。程杳。我坐在第四排。你在第五排。我坐了两年。”
“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等我。”苏允禾抬起头。圆眼睛很亮。“你在第五排。我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一个书架。我每天来。坐同一个位置。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我想。如果你看到。你就知道是我。”
程杳攥着书页。指节白了。她没看到。她坐在第五排。看了两年的书。从来没注意过第四排的人。从来没注意过那把椅子。先推左边。再推右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第五排。”
“因为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书放回架子上。最上面那层。从左数第三个位置。”
程杳看着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本《小王子》拿起来。递给苏允禾。
“这本书。你拿着。”
苏允禾接过书。攥在手里。她翻开最后一页。便签还在。她把便签抽出来。翻到背面。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蓝色的。在背面写了一行。然后把便签夹回书里。合上。放在桌上。
“师姐。我写完了。你看看。”
程杳拿起书。翻开。便签背面。苏允禾的字。工整的。蓝色的。“我现在认识你了。你认识我了吗。”
程杳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进口袋。“认识了。”
她站起来。走了。经过第四排的椅子。她伸手。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苏允禾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很轻。眼睛弯的。
那天晚上回家。程杳把《小王子》放在书架上。旁边是父亲那排石头。她伸手拿起那块白色的。很圆。像一颗蛋。翻到背面。标签上写着。“1997年7月12日。晚晚在海边捡的。她说要送给妈妈。”她把石头放回去。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在门旁边画了一把椅子。椅子旁边画了第二把。第一把在左边。第二把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书架。她看了看。把第二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和第一把并排。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隔壁的翻书声开始了。一页。翻回去。又一页。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今天我知道了。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考了这个学校。坐了两年第四排。我从来没看见她。”
贴回去。闭上眼睛。她不知道。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的是今天。图书馆。第四排。两张椅子。并排。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很小。
“苏允禾等了两年。程杳没看见。梁舒遥也等了两年。苏允禾也没看见。”
陆时微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蓝字。“牛奶快过期了。别喝。”旁边多了一行红字。“你管太多。”下面多了一行蓝字。“对。”她拿起笔。在“对”下面又加了一行。
“你看见苏允禾了。那梁舒遥呢。”
贴回去。她回客房了。关上门。门缝里透出光。
程杳在隔壁。听着翻书声。很久没动。她伸手。把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一条缝。《小王子》放在里面。旁边是那篇旧论文。表格在下面压着。安静地躺着。她把抽屉推回去。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图书馆第四排。第二天早上。苏允禾到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便签。不是程杳的字。也不是陆时微的。更工整。更利。像用刀刻的。上面写着。“你昨天没来。我坐在第三排。看了你两年。梁舒遥。”
苏允禾攥着那张便签。站在第四排前面。很久没动。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笔袋最里面那层。拉链拉上。然后她坐下来。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
她不知道。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梁舒遥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红笔。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她看着苏允禾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很小。铅笔写的。
“她今天来晚了。她攥着那张便签。她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四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