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请预约 新学期。陆 ...
-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程杳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十分钟。研究生新生分导师名单贴出来了。白纸黑字。文学院三楼。她的名字在第二行。后面跟着三个字：陆时微。她往下看。苏允禾也在第二行。后面跟着同样的三个字。程杳盯着那张纸。纸很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伸手按住一角。又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改不了。
她去了裴知柚的办公室。门关着。敲了三下。没回应。她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裴知柚的声音。很低。“进。”程杳推门进去。裴知柚坐在窗边。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面前摊着一篇论文。她没抬头。
“裴老师。我要换导师。”
裴知柚的红笔停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划。那道线更长。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换导师找系办。拿表格。导师签字。”
“你签。”
“我不是你导师。”裴知柚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你现在的导师是陆时微。换导师要她签字。”
程杳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你故意的。”
“我按流程办事。”裴知柚低头继续批论文。红笔在纸面上走。笔画很利。“出门右转。走廊尽头。她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请预约。但她从来不锁门。”
程杳转身走了。走廊很长。文学院三楼的走廊铺着旧木地板。踩上去会响。她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最后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陆时微副教授”。下面一行小字。“请预约”。门牌旁边贴着一张便签。蓝字。“门没锁。进来。”
程杳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靠墙一面书架。窗边一张橡木书桌。桌上摊着三份入学材料。旁边压着一支蓝笔。窗台上有一排石头。程杳的目光停在那些石头上。大大小小。都贴了标签。她认得。和父亲书房里那排一样。最左边那块。白色。很圆。像一颗蛋。标签朝外。“1997年7月12日。晚晚在海边捡的。”
程杳站在门口。没进去。陆时微坐在书桌后面。低头写字。蓝笔在纸面上走。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几乎透明。她看了程杳一眼。视线停了一瞬。比看一个陌生人该有的时长多了半拍。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换导师。”程杳站在门口。没关门。“表格要你签字。”
陆时微放下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推过来。推了三寸。“填好了。我签。”
程杳走过去。拿起表格。上面已经印好了她的名字。申请栏是空的。她看了一眼陆时微。陆时微把蓝笔帽拧开。放在表格旁边。“签完放我桌上。明天系办收。”
程杳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她看着表格。上面空着。她可以填。填完。签完。换一个导师。换一个人。把陆时微推回那个“请预约”的门牌后面。她攥着笔。指节白了。笔尖在“申请导师”那一栏停住。没落下去。
她放下笔。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口袋。
“不换了。”
陆时微抬起头。目光停在她脸上。两秒。三秒。程杳别开视线。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你爸那排石头。为什么在你这。”
“他给我的。”
“什么时候。”
“住院的时候。他说这些石头是你的。但他没来得及给你。”
程杳攥着门把。没回头。“那这块白的呢。”
“他说这块给我。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再还给你。”
程杳推开门。走了。门没关。走廊很长。脚步声在旧木地板上响。一下一下。走远了。
那天下午程杳在图书馆找到了苏允禾。苏允禾坐在第四排。桌上摊着笔记本。三种颜色。黑色。蓝色。红色。程杳坐在第五排。两个人隔着书架。苏允禾抬起头。看见程杳。笑了一下。“师姐。你也来了。”
程杳点了一下头。她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第四排。坐在苏允禾对面。苏允禾抬起头。有点意外。但没说话。程杳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笔放下。
“你被分给陆老师了。”
“嗯。”苏允禾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我看了她的课表。这学期她开两门课。一门是选修。叫‘文学与沉默’。”
“那门课没人选。”
“今年有人选了。”苏允禾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用蓝色笔写了一行字。“我。”
程杳看着苏允禾。苏允禾低着头。手里的笔捏得很紧。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很深的印子。没戳破。但印子很深。
“你为什么选那门课。”
“因为没人选。”苏允禾抬起头。圆眼睛很亮。“没人选的课。老师会认真教。因为只有你一个学生。”
程杳没说话。她站起来。回第五排去了。她翻开书。还是看不进去。透过书架缝隙。她看见苏允禾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了一行。又划掉。重写。又划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把笔放下了。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回家。程杳把表格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书桌上。申请栏是空的。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张表格。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篇旧论文。十年前陆时微留在父亲办公室的那篇。蓝笔批注。她把论文翻开。最后一页。页脚。蓝字。“别怕。”她把表格放在论文上面。旧论文。新表格。中间隔着十年。但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蓝墨水。收笔不带钩。程杳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放进抽屉最底层。推到底。关上。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那门没人选的选修课的教材。蓝笔在页边写什么。程杳走过去。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门课。苏允禾选了。”
陆时微的笔停了一下。“嗯。”
“你知道她会选。”
“我知道你会让她选。”
程杳攥着椅背。指节白了。“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陆时微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安静。“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不会换导师。”
程杳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回了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表格和旧论文还在。最底层。她没拿出来。她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在门旁边写了一行字。“门牌上写着请预约。但她从来不锁门。”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隔壁的翻书声开始了。一页。翻回去。又一页。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今天我没交表格。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贴回去。闭上眼睛。她不知道。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的是今天。办公室。橡木书桌。桌子前面站着一个女孩。手放在门把上。背影。门开着。门牌上写着“请预约”。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很小。
“她没交表格。她把表格和旧论文叠在一起了。”
陆时微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蓝字。“鸡蛋在第二层。明天过期。”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门课。我教了三年。今年有人选了。”
贴回去。她回客房了。关上门。门缝里透出光。
程杳在隔壁。听着翻书声。很久没动。她伸手。把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一条缝。表格和旧论文还在。安静地躺在里面。她把抽屉推回去。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她不知道。那篇旧论文的最后一页。页脚“别怕”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蓝黑墨水。和陆时微的蓝字并排。写在同一个位置。程杳翻过那篇论文很多次。但从没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行字写得很小。几乎贴着纸的边缘。
上面写着：“时微。谢谢你。替我陪她。”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请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