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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马扬尘入帝京 归京重逢旧 ...

  •   暮春,京城,雨下了三日。
      青石长街被洗得发亮,檐角铜铃坠着雨珠,一颗一颗往下砸,把御史台值房的窗棂敲出细碎的声响。御史台侍御史陆衍之坐了一下午,案上摊着七年前的互市旧档,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他拿朱笔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又在下一行点了点,眉心慢慢拢起来。
      侍御史掌勾检天下奏狱、复核封存旧档,原就是他台里的本分。这七年,他依台规一遍遍调阅旧年互市案卷,走的都是正路,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御史台值房的吏员顾平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大人,该用晚膳了。”
      陆衍之头也不抬:“先放着。”
      顾平哎了一声,缩回去,半晌又探进半个脑袋:“大人,您今日告了假,明日朝会,可还要去?”
      “去。”
      “那,城门那边……鸿胪寺谢大人今日到京,百官都去迎了,听说天子亲口下旨,要风风光光迎回来。”
      陆衍之的笔尖顿住了。朱墨在纸上洇开一团,把互市盘剥四个字染得模糊。他盯着那团红看了片刻,忽然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小了。街上有车马驶过,碾着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春。他站在这里,等着那场他以为自己能拦下来的事。
      那一年,谢砚殊还是鸿胪寺最年轻的主簿。两个人同科入仕,住在同一坊里,隔墙喊一声就能凑到一处喝酒。谢砚殊这个人,打少年时就不像正经人,嘴欠,笑起来眉眼弯弯,能把最刻薄的话说出三分甜味来,偏生办事又极稳妥,上至阁老下至杂役,没有不服他的。偏生又只对陆衍之一个人话最多,玩笑最多,连账房先生都打趣,说谢主簿那点子伶牙俐齿,十成有九成,是喂给了隔壁那位。
      那时候陆衍之信他。信他说的那句:“我谢砚殊这辈子最要紧的事,就是让该活的人活着。”
      后来他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只是谢砚殊让活的人里,不包括符缜。
      互市案发那年,数百线人的名单落进门阀手里。那份名单一旦递进大理寺,边地埋了五年的暗卫,一夜之间就得折个干净。谢砚殊在那个节骨眼上进了一次高府,谈了一夜,出来时官升三级,符缜流放三千里,名单被压了下来。
      朝堂上人人说他识时务。只有陆衍之记得,那天夜里他等在谢府门外,等回来的谢砚殊衣角沾着雨,脸色比月光还白,见了他却还是先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笑什么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我问你,符缜的流放文书,是不是你签的。”
      谢砚殊没答。
      “那数百条人命,是不是你拿符缜换的。”
      谢砚殊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冬的河面。他说:“衍之,有些事,你信我就好。”
      陆衍之在那一瞬忽然懂了。他不是不答,是不能答。这桩交易里没有一处能见光,他只能闭嘴,把所有话咽下去,咽成一辈子的污名。可陆衍之偏是个执拗的人,执拗地想知道,为什么非要是符缜。
      他听见自己说:“谢砚殊,你今晚踏进这道门,往后你我,再不是一路人。”
      谢砚殊笑了,笑得很轻,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跟我走一路。”
      ——“大人?”
      顾平的声音把陆衍之拉回来。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回案边,指尖压在卷宗封皮上,压出一道深痕。
      “无事。”他松开手,退回椅子里,把这卷旧档收进屉中,另取出一叠新卷宗翻开。七年前的账,他翻了七年,翻到今天,也该有个说法了。
      “明日朝会,鸿胪寺那位要陈奏边地互市章程。你去打听打听,他递的折子,抄一份过来。”
      顾平应声退下。
      值房里安静下来。陆衍之把案头那叠新卷宗翻开,是今春各州递上来的互市税报。他逐页看过去,看得极快,目光却像篦子一样,把每一处数字都篦了一遍。
      看到第三州那页,他忽然停住,指腹在税额栏上按了按。边地三州,税额年年调,调来调去,账面上总是平的。可他把七年的税报并排摆在一起,一处一处地比,终于比出了名堂。
      七年前,互市案发那一年,税额比前后两年都低了一截。低下去的数目,恰好抵得上当年报损的数额。
      当年官面上的说法是,商路受损,税赋自然锐减。可这锐减的数目,分毫不差地补在报损栏里,像是早就算好的一样。
      陆衍之把这页折起来,夹进案头那册从不示人的本子里,垂着眼,看了那本子很久。
      同一片暮色里,京城南门,雨歇了。
      官道尽头腾起烟尘,一队人马缓缓行来。当先一骑玄马,马上的人未着官服,玄衣玉带,乌发被雨气洇得微潮,露出一张极俊秀的脸。年约二十八九,眉目生得好,却不带半分凌厉,反倒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一树桃花,怎么看怎么轻佻。只是边地七年,到底把他磨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肩背笔挺,勒缰的手修长有力,通身那股闲散劲儿底下,压着一层刀枪箭雨滚出来的沉凝,乍一看,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影子。
      正是离京七年的鸿胪寺卿,谢砚殊。
      城门处候着乌压压一片官员,见他下马,呼啦啦迎上来,一句句大人一路辛苦、风采更胜当年,不要钱似的往外抛。谢砚殊一一笑着应了,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哪个衙门该先寒暄,哪家该问府上老太太的风湿,他心里门儿清,一圈下来,连礼部那位出了名难伺候的都给哄得眉开眼笑。
      城门口正热闹着,茶楼二楼忽然探出几只手来,一枝桃花、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先后落下来,正砸在谢砚殊马前。楼上脆生生地喊:“谢大人!看这边!”谢砚殊微微侧头,弯腰拾起那枝桃花,笑着拱手:“花,收下了。荷包——且留待将来,送与心仪之人。”楼上静了一瞬,随即哄声四起,抛荷包的那位小姐跺着脚喊:“那大人可要早些有心仪之人!”谢砚殊笑而不答,把那枝桃花别在襟前。
      城门边的茶楼二楼,帘子又悄悄打起一角,露出几张年轻姑娘的脸。平宁伯府的齐盼睇压着声音道:“那位就是鸿胪寺谢大人?不是说在边地晒了七年么,怎么……怎么还这么好看!”
      泰安侯府的柳纤云捂住心口:“你懂什么,这叫晒不黑的俊!瞧瞧那眉眼、那身量——难怪满京城都传,谢大人的美,是勾人的美。”
      镇西侯府的傅霜降嗤了一声:“勾人有什么用。要我说,还是御史台那位陆大人,冷面玉郎,那才叫好看——好看到你不敢多看。”
      柳纤云问:“你见过陆大人?”
      “见过一回。他出宫门,我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傅霜降说着,竟先红了脸,“我娘说,看那样的人,折寿。”
      楼下哄地笑成一片。小姐们这才发觉帘子掀得太高,露了半个脑袋,慌慌张张撂下帘子,茶楼里闹腾了好一阵。
      礼部侍郎郑慎言拉着他诉苦,说谢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七年边地互市的奏报,年年跟打哑谜似的,账目对不上,人又不敢问,礼部上下头发都愁白了。谢砚殊笑着应道:“郑大人再忍一忍,这回我带了章程回来,往后咱们的账,一本是一本,保准清清楚楚。”
      郑慎言半信半疑:“那敢情好,就等谢大人这句话。”
      旁边大理寺少卿霍问舟挤上来:“谢大人,听闻您在边地查账查得狠,把几个口岸的旧账都翻遍了,可有这事?”
      谢砚殊笑道:“翻账这种事,哪轮得到我亲自动手。不过是边地冷清,没什么消遣,闲着也是闲着,便多看了几本。”
      霍问舟道:“那谢大人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门道谈不上。”谢砚殊慢悠悠道:“就是觉得,边地的账,比京城的干净。京城的账,翻三遍才能看出点名堂;边地的账,翻一遍,处处都是名堂。”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霍问舟咂摸了一下,没敢接话。
      旁边鸿胪寺随行主簿程安小声嘀咕:“大人,您那章程……我瞧着还有两页没誊完呢。”谢砚殊眼皮都不抬,低声回他:“誊完的两页够用了,剩下的,我心里有数。”
      程安一噎,在心里给这位离京七年的大人竖了竖大拇指。
      等官员散去大半,谢砚殊才牵着马,缓步往城里走。程安一路小跑跟在马后,喘着气禀事:“大人,邸报说您这回带回了边地互市的章程,要在朝会上当庭陈奏?”
      “嗯。”
      “那……御史台那边,听说陆大人这七年,把旧互市案翻了个底朝天。”
      谢砚殊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语气平平:“哦?翻出什么了。”
      “属下不知。只听说陆大人今日告了假,没来迎您。”
      “是吗。”
      谢砚殊应得随意,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牵着马走过长街,春雨洗过的石板路映着天光,他忽然瞥见街角一处卖酥酪的老摊,摊主正往瓷碗里舀乳白的酪浆,动作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谢砚殊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掏出钱买了一碗,站在摊边慢慢吃。
      程安看得一头雾水,大人,您这是……
      七年前我出城那天,这摊子就在。谢砚殊舀了一勺酪浆,慢悠悠道:“有个傻小子,大冬天非要吃什么酥酪,我陪他在这儿站着,冻得直哆嗦,他还嘴硬说,还行。”
      程安没敢接话。他隐约听说过,谢大人与御史台那位陆大人年轻时是至交,后来不知怎么翻了脸,这一翻就是七年。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丈,姓冯,街坊都唤他冯伯。他听了这话,乐呵呵接话:“大人说的可是那位爱皱眉的年轻官爷?老朽记得,当年他总坐在这个位置,一边吃一边嫌酸,可回回都来。”
      谢砚殊笑了一声:“是,回回都来。嘴上嫌,腿倒是老实。”
      冯伯道:“那位官爷有七年没来了。上回有人提酥酪,他说不爱吃了。”
      谢砚殊握着碗的手顿住。
      他不爱吃了。
      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他没说出口,只低头把那碗酪浆吃完,把空碗还给摊主,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一下,道:“老丈,劳您记着,下回他若再来,您就说,有人记着呢,那碗酪浆,还是老规矩,双份糖。”
      冯伯应了声好。
      谢砚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要是问起谁记着,您就说不知道。”
      程安跟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大人,您这是……
      谢砚殊道:“没什么。走吧,进城了。”
      回鸿胪寺时,天色已经暗了。寺里留守的属官都候在门房,见他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谢砚殊笑着摆摆手,道:“都散了吧,有话明日再说。”
      属官们应声散去,只有鸿胪寺主事周怀留下来,跟着他往书房走,边走边禀事:“大人,您让备下的东西,都备齐了。三处口岸的旧档、近五年的税册抄本、还有您从边地带回来的那几箱子物件,都归置在偏厅了。”
      谢砚殊嗯了一声,又问:“御史台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周怀道:“陆大人今日告假,没去迎您。不过听说,他昨晚在台里翻了一夜的旧档,今儿下午又回去了。”
      谢砚殊脚步一顿,又继续走,道:“他翻旧档,翻的是哪一年的?”
      周怀一愣,道:“这……属下不知。”
      谢砚殊道:“下回打听仔细些。”
      周怀应了声是,心里却犯嘀咕,大人这七年没回京,怎么对御史台那位陆大人,比对自己的衙门还上心。
      进了书房,谢砚殊在案后坐下,把舆图重新铺开,道:“你去把那几箱子物件里,标着甲字的那口箱子抬来。”
      周怀应声去了。谢砚殊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落在舆图边地那处商路上,轻轻点了点,低声道:“衍之,你翻你的旧档,我备我的账,咱们看看,谁先摸到那处地方。”
      暮色四合。朱雀街口,两辆马车迎面错身。
      鸿胪寺的马车载着谢砚殊回府,御史台的马车却正从巷口驶出。车帘半卷,露出一角深青色官袍。车里的人似乎也看见了他,车帘放下的动作顿了一瞬。
      两车交错,车帘皆垂。就在擦肩的那一瞬,谢砚殊的声音隔着两寸车帘传过去,又低又轻,带着三分笑:“陆大人,七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瘦。”
      对面车里没有声响。车帘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惊起一缕。
      谢砚殊也不在意,靠回车壁,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尽,眼底的光沉下去,沉成一片谁也看不透的深潭。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隐隐作痛,是旧疾,七年了,一到阴雨天就犯。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那点痛便被压了下去,脸上半点痕迹不露。
      御史台马车里,陆衍之垂着眼,盯着自己捏得发白的指节,半晌,才慢慢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得平平整整,才对车夫道:“回台里。”
      大人,天都黑了,今日告假……
      “回去。有卷宗要看。”
      夜里,御史台值房的灯又亮起来。
      陆衍之把七年前互市案的旧档重新铺开,一盏灯,一支笔,逐页翻过去。他翻得不快,也不慢,像在翻一本看了许多遍的书,每一处折角、每一处墨痕都认得。翻到卷末附的驿站递送记录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又把前头几页翻回来,逐字比对,然后提起朱笔,在那行记录下头画了一道圈。
      七年前的账册,出入库数目对得上,可递送记录里,有一封文书比账册早到了三天。文书到了,账却还没到——这中间的三天,那本账去了哪里,又经了谁的手,没人说得清。
      陆衍之把画了圈的记录折好,夹进案头那册从不示人的本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灯,归家。
      夜里,次辅高璠府上,灯火通明。
      书房里,高璠端坐案后,听暗卫首领仝隐回报,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听完,他端起茶盏,笑了:“谢砚殊今日进城,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记下了?”
      回阁老,都记下了。谢大人在城门应酬了半个时辰,在街角吃了碗酥酪,回鸿胪寺后未再出门。
      酥酪?高璠眉梢微动,有趣。他这个人,从不做无谓之举。吃那碗酥酪,多半是给谁看的。
      仝隐垂头。
      “陆衍之呢?”
      “陆大人今日告假未迎,晚间又回了御史台,灯亮到子时。”
      灯亮到子时。高璠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好,好得很。一个翻了七年的旧案,一个吃了七年的酥酪,如今凑到一处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的京城,慢声道:“传话下去,鸿胪寺那位回来,头三日出不得半点差错。他要陈奏互市章程,就让他奏。老夫倒要看看,他这七年,究竟带了什么回来。”
      高璠府上的老管家曹安垂手立在帘外,低声开口:“阁老,老奴有一事不明。谢砚殊当年是踩着咱们的台阶上去的,如今回来,到底是敌是友?”
      高璠道:“是敌是友,看他明日殿上怎么说。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七年前那桩交易,他脱不了干系;他若是不聪明……”
      高璠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烛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曹安道:“那陆衍之呢?他查那案子,查了七年了。”
      高璠道:“陆衍之是个认死理的。他查案子,查的是一条道走到黑。这种人,不足为虑,让他查,查到最后,自然会撞上一堵他撞不动的墙。”
      曹安道:“那堵墙是……”
      高璠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去把府里那位李师爷请来。”
      曹安应声退下。不多时,高璠府上的幕僚李师爷快步进来,躬身道:“阁老深夜召见,可是有什么吩咐?”
      高璠道:“明日朝会,鸿胪寺那位要陈奏边地章程。你明日,替老夫在殿上看看,他奏的章程,究竟有几分成色。”
      李师爷道:“阁老放心,属下明日,定把这位谢大人的章程,从头到尾,验个明白。”
      高璠嗯了一声,道:“去吧。”
      李师爷退下。高璠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半晌,慢声道:“谢砚殊,七年前你走的那一步棋,老夫到现在还没看透。你回来,是来收棋的,还是来翻盘的。”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摇了一摇。
      京城暮春的雨,又落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马扬尘入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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