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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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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个红色身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殷无咎的神经上。
他穿着明德中学的男式校服,红色外套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背影清瘦,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他走在前面,无声无息,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殷无咎和陆离跟在后面,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走廊里的灯管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地熄灭,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那个人走过的地方,光都退让了。
“他是谁?”陆离低声问。
“不知道。”殷无咎说。但他大概能猜到。张明远。那个在照片上笑得阳光灿烂的优等生,全班三十二个人里唯一一个面孔清晰的人。三年前请假,然后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病了,或者转学了。
但显然,他没有走远。
红色身影在走廊尽头右转,消失了。殷无咎加快脚步跟上去,拐过弯,发现那里是一道楼梯。通往四楼。明德中学的教学楼只有三层。殷无咎在楼下看过的,三楼上面就是天台。但此刻,面前分明是一道向上延伸的楼梯,灯光昏暗,台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陆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楼梯。“三楼上面是天台。”
“对。”
“那这个楼梯通向哪里?”
殷无咎没回答。他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踩在旧木板上。他继续往上走,陆离跟在他身后。
楼梯不长。七级台阶。走到顶时,面前是一扇铁门。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锈迹。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殷无咎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教室。和楼下的高三(2)班一模一样的教室。三十二张课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报上画着向日葵和太阳,色彩鲜亮得刺眼。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暗红,像是凝固的黄昏。
但和楼下不同,这间教室有人。
三十二张课桌上,坐着三十个人。他们穿着红色校服,低着头,正在写试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低头,同时写字,同时翻页。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殷无咎站在门口,后背发麻。
陆离站在他旁边,呼吸明显变浅了。殷无咎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陆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左手腕,指尖微微发白。
教室前方,讲台边上,站着那个红色身影。他面对黑板,背对着他们。黑板上有字。白色的粉笔字,字体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高三(2)班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红色身影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样年轻,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端正,眉眼清秀。站在人群里会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好学生,笑容阳光,成绩优异,老师喜欢,同学羡慕。但此刻他没有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张被抹去了所有痕迹的相片。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眶深陷。他穿着红色校服,胸口别着高三(2)班的班徽。
他看着殷无咎和陆离,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过,泛不起半点波澜。
“张明远。”殷无咎说。
那个红色身影偏了偏头。“你知道我。”
“照片上认得出来。”
张明远慢慢走下讲台,脚步无声。他走到第一排课桌旁边,停下来。坐在那里的学生依然低着头写试卷,笔尖沙沙作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张明远的存在。殷无咎注意到那个学生的脸——模糊的,五官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看不清轮廓。
张明远伸手,按在那个学生的肩膀上。学生没有反应。
“他们都是我的同学,”张明远说,声音平得像在读课文,“三年前,我们一起参加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然后他们都死了。”
“怎么死的?”殷无咎问。
张明远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看不见虹膜。“我杀的。”
教室里的沙沙声停了一瞬。所有的笔同时停在纸面上。然后又开始写。
陆离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殷无咎听见了,但没有转头。他的目光锁在张明远脸上。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想让我死。”张明远说。他收回按在同学肩膀上的手,走回讲台边,站在那杯荧光液体旁边。“你看到那个杯子了。三年前,有人在里面下了毒。全班三十二个人,只有我没有喝。因为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商量好了。要让我‘意外’死掉。高考前三个月,他们开始轮流在我的水杯里放东西。感冒药磨成粉,安眠药碾碎,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各种试剂。剂量不大,但每天都放。他们想让我的身体慢慢垮掉,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累病的、学病的、承受不住高考压力的好学生。”张明远顿了一下,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我发现了。所以我把他们杯子里的东西调换了。”
殷无咎盯着他。“你把毒药放进了所有人的杯子里。”
“我把毒药放进了他们自己的杯子里。他们从实验室拿的,我只不过帮他们换了个位置。”张明远说,“然后我请了病假。三天后回来,全班三十二个人,只剩我一个活着。”
陆离忽然开口了。“但你不在那张照片里。”
张明远转头看他。
“照片上三十二个人,”陆离说,“唯独少了你。苏晚棠在照片里,周迟在照片里。你不在。”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做一个笑的姿势,但没有成功。
“因为照片是我拍的。”
教室后方的黑板报上,那幅向日葵画忽然开始融化。黄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飘在半空中,像蝴蝶一样旋转了几圈,然后化为灰烬。红色的颜料从墙壁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淌到地板上。
坐在课桌前的三十个学生同时停下了笔。他们整整齐齐地抬起头,三十张模糊的脸同时转向门口。然后他们站起来,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张明远看着他们,灰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恐惧。
“你们该走了。”他说,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他们要重新考一次。上一次他们没来得及交卷。这一次——”
三十个学生同时迈出一步。整齐的脚步声在教室里回响,咚的一声,像是敲在殷无咎的胸口上。
“——这一次他们要拉着我一起交。”
殷无咎退后一步,伸手去拉门把手。门还在。他拽开铁门,另一只手抓住陆离的手腕往外扯。陆离的手腕冰凉,那道割痕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两个人跌出教室,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正常。三层走廊。日光灯管发出正常的光。墙上的粉笔字还在——“张”。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
“第三十二个。”
殷无咎大口喘着气,背靠着墙壁,看着那行字。陆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殷无咎刚才抓他手腕的位置,那道割痕渗出了一圈血,沿着他的指缝洇开。
“你铜钱上那个字,”陆离忽然开口,“‘迎’。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殷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铜钱贴着皮肤,还在发烫。“不知道。”
“迎,”陆离说,“是迎接的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带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节奏。殷无咎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的脸很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哭过。但她的步子很稳,没有犹豫。
她走到殷无咎面前,停下来。“你是殷无咎?”她问。
“是。”
“我是周迟的班主任,我姓方。”女人说,声音很平,“学校让我来配合处理这件事。你们刚才去哪了?”
殷无咎看着她。方老师。他刚才在楼下教室的黑板报角落看到过这个名字。高三(2)班班主任,方敏。三年前那场中毒事件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三十二个学生死了,她还在这个学校教书。
“方老师,”殷无咎说,“三年前,张明远请假的那三天,他去了哪里?”
方敏的脸色变了。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他还在这里。”
方敏盯着殷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黄铜色,款式很旧,上面用胶带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七月十五。
“我每年今天都会来,”方敏说,声音很轻,“把四楼那间教室的锁打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开,但每年今天不来,我就会做噩梦。梦见他坐在那间教室里,一遍一遍地写试卷。”
她把钥匙递给殷无咎。“你们既然能找到那间教室,这钥匙就该给你们。”
殷无咎接过钥匙。铜钥匙入手冰凉,但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手腕上的铜钱忽然烫了一下。他把钥匙翻过来,看着上面贴的纸条。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你见到一个手腕上带着括号的人,把钥匙给他。”
殷无咎抬起头,看着陆离。陆离正盯着那把钥匙,右眼下的浅痣轻轻跳了一下。他伸出手,殷无咎把钥匙放在他掌心。
钥匙碰到陆离手掌的一瞬间,铜钱和割痕同时烫了起来。殷无咎的左手腕和陆离的右手腕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铜钱上的“0”和割痕的“(”,在钥匙的金属反光里,短暂地合在了一起。
像是某种确认。
方敏已经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殷无咎低头看着陆离掌心的钥匙,然后抬头看他的脸。陆离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殷无咎,”陆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三年前那场模拟考试,我也在明德中学。”
殷无咎看着他。
“我是那场考试的巡考。”陆离说,“我看见了张明远走出教室。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认得,我在每一个逃婚的新郎脸上都见过。如释重负。”他顿了一下,“然后我走进那间教室。三十二个学生趴在桌上,都死了。只有讲台上那个杯子还在冒热气。张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离抬头看着殷无咎,“‘你手上的那个东西,该还了。’”
走廊里的灯全部熄灭。黑暗中,殷无咎感觉到陆离的手又一次碰上了他的手背。这次没有缩回去。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腕上,按在那串铜钱旁边。铜钱烫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陆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但那之后,我的手腕上就多了这道口子。每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它都会渗血。像是有人在提醒我——”
灯亮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殷无咎一个人站在日光灯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铜钱还在。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白色的发卡。和昨天周迟课桌上那枚一模一样。
发卡背面刻着一个字。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