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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连接 滨海湾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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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被拉回到十五年前,榕城三中,理科竞赛班。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那时的学校没有空调,头顶的老式的吊扇发出嘎吱声,总让人觉得它要掉下来了。
彼时简初静的生活中除了化学竞赛,还交织着灰暗的家庭经济状况。父亲吃的昂贵的靶向药,看起来永远付不清的化疗账单,还有母亲下岗之后越发消瘦的身体。家里的现金流就像一口枯井里的水位线,一点一点枯竭,她仿佛每天都能听到水位线下降的声音。
她只能用不停说话来掩盖那种声音,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听见了。她的思维极度跳跃,当时带教她竞赛的老师,有时候都很无奈。
聒噪,是她的止痛药。
理科竞赛班的课程其实是比较松散的,因为除了高一上学期大家还在一块上课,快速把高中三年的所有知识都学完,随后基本上就会各自准备各自主攻的竞赛科目。
因为理科竞赛班的学生很少,就十几个人,因为那些隐秘的少女心事,她一直选择坐在沈潜川前面。
他主攻信息竞赛,面前永远是OI¹的草稿纸。老师特批他可以带到学校的那个笔记本屏幕上,也始终跳动着C++编译窗口。
沈潜川家里在榕城商圈是排得上号的,连简初静都略有耳闻。家庭条件优渥的人,对外界的钝感力是天然的,沈潜川压根不屑于展露攻击性,尤其他智商超群,人也帅得人神共愤,也没有展露攻击性的必要。
当时的他并不冷,他只是对竞赛之外的其他事情,都不太在意。他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温和又疏离。除了隔壁班的程放,简初静没有见过他对哪一个人有任何的不一样。
简初静其实是知道自己很聒噪的,但是沈潜川似乎从来不烦她。班里其他同学,总是被她的跳跃思维搞得避之不及,不喜欢和她讨论题目,但沈潜川不会。
虽然他主攻的是信息竞赛,但那不是因为他只会计算机,而是他对这个方向最感兴趣。理科竞赛班的班主任曾经说过,沈潜川是个少见的理科天才,他只要愿意,随便选一科参加竞赛,他都可以拿金牌。
简初静记得有一次她被IChO²某年的一道预备题难住了。那是一道关于不对称自催化与手性放大的题目,题目本身不算特别难,但是最后一个问题明确要求写一个小型的迭代程序。
简初静可以列出递推式,但是那个时候的她,对编程基本上是一无所知。
当时她还有那么一点少女的心思,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把写好递推式的草稿纸推到沈潜川桌前,求助地和他说:“我遇到一道题,递推式我会,但是最后一问要写迭代程序。”
沈潜川从屏幕背后的算法推导中抬头,视线直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顺手拿过她手里的铅笔:“初值是多少?目标值又是多少?”
“初值0.55,要计算Y1达到0.7,0.9和0.99需要多少轮。”简初静看了下题目的问题。
沈潜川把几个数值记在纸上,快速地在电脑上敲击了几行代码,然后报数。
“分别是8次、39次和436次。”
简初静愣了一下:“你不看看我的递推式有没有错?”
“我看了,没有错。”
简初静翻到后面的参考答案,对照了一遍。结果完全一致,但答案里那段程序比沈潜川写的明显长得多。
“你的代码比参考答案简洁。”
沈潜川扫了一眼参考答案的代码,“那是Mathcad,我用的C++,语言不同不能这样比。而且这就是一个递推。”
沈潜川正要切回原来的窗口,她忽然问:“我能抄一下这几行代码吗?”
他停了一下,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你抄吧。”
简初静当时因为沈潜川的耐心帮助,有一点小小的雀跃,但她知道,他只不过是认真回答了一个他认为值得回答的问题。
后来,远在新加坡的简初静知道了一个很流行的词:情绪稳定。她回想起高中时期的沈潜川,就是这四个字的最好诠释,他从来不会不耐烦,也不会敷衍,很少有事情能让他情绪波动。
这种情绪是干净的,带着没有被人情世故污染过的温和。对于17岁的简初静来说,那是她灰暗的青春岁月里,唯一不需要她付出任何成本就能感受到的善意。
她曾经暗恋过他,很深,很安静,至今没有人知道。
高中三年,本科四年,能和他在一个学校,她已经觉得很奢侈了。
她在那年夏天,登上飞往新加坡航班的时候,以为他们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相见。
在几个月之前,偶然得知Abyss入驻云际中心的时候,简初静就知道沈潜川回国了。但没有想到,在燕城的这个早春,竟然会和他这么快再次重逢。
昨天电梯口,他说的那句“好久不见”,带着记忆中的礼貌和疏离,但好像又有一点变化。
高中时候的他,虽然疏离,但底色是温和的。但现在,他整个人就像被包裹在一层坚冰当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凉气。但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他的认真,对数学,对模型,他依然无比认真。
虽然,有那么一点傲慢。
回忆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15岁的少女悸动,在这些年的交易绞杀面前,轻得没有任何重量。滨海湾的海风,早就把她的心吹得和礁石一样坚硬,不然无法扛下交易当中不可避免的波动。
她现在重仓伦铜多头,认为供给缺口最终会引发一轮逼空,而沈潜川的高频空单,恰好就是她的对手盘。
对手盘,和暗恋对象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字面上的关联。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简初静没有管,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放空。
*
云际中心,88层,晚上9点。
机房当中的Nerdia算力集群,依旧在满负荷运转。
行政办公室里,程放靠在人体工学椅里面,翻看PB回传的交割单。沈潜川坐在他对面的碳纤维的办公桌之后,手边是一杯彻底冷透的蓝山。他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前面的屏幕上,伦铜的逐笔订单正在一层一层刷新。
Abyss的算法,在8700阻力铺设了海量的高频空单,正在被持续涌入的买盘吃掉。
沈潜川把追踪窗口拉到全屏,一天当中的伦铜订单都挤在一起,密密麻麻。Abyss的监测程序把散落在盘口里的买单一点点标记出来。
这些单子,散在几千条委托单当中,时间和手数都有差异,但挂单的价格落点却很一致。空头止损盘集中的位置,买单就会忽然加重。
8700美元这附近特别明显。
另一个屏幕的右下方,有一个小窗口,正在跑统计关联概率,不断更新的柱状图,显示监控数据和样本之间的关联性还在不断上升。
程放把椅子拖到沈潜川身边,探头过去,和沈潜川一起盯着盘口跳动的数据看了一会儿:“是同一个人?”
沈潜川看着卖单一点一点被吞掉,表情有点微妙,“只能说,看起来是同一种挂单习惯。”
“是简初静?”
“不知道,看着像。”
他脑子中闪过了很多种可以用来进一步验证猜测的方法。
比如,让程放去查一下,简初静的那个交易助理是什么来历,看看有没有获得消息的可能。
或者,把Abyss的AUM,倾斜分配给Abyss和简初静都在使用的PB,从他们那里拿到更详细的交割切片,以便后面更好的构建跟踪模型。
思来想去,到最后,他全部都推翻了。
在模型无法归因一个关键变量的时候,最高效的路径大概只有一条:直接建立连接。
他直接拿起了手机,点开老陈的对话框:“把Vesper Jian的微信推给我。”
老陈回复得很快,直接推送了简初静的微信名片,还附带着八卦的口气:“Q.C.,怎么,还对人家那套‘燃料论’耿耿于怀?”
沈潜川没理他,直接点开了推过来的名片。
微信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V.”。
简初静的头像是一叶扁舟,看着像是某幅水墨画一部分的截图。画面写意又舒展,和现在她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
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个性签名是空的,也没有微信状态。
他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申请的输入框弹了出来,光标闪烁了几下。
按照社交惯例,他应该写一句“Vesper,你好,我是Q.C.,上次在老陈的闭门会上见过”或者“简初静,我是你的高中同学沈潜川”之类的话。
但他只敲了几个字:Abyss沈潜川。
发送。
三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V.,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沈潜川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界面,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LME亚洲盘开盘的流动性,你打算怎么处理?”
删掉,太直接了,会显得Abyss有风控上的焦虑。
他又重新打了一行字:“高中你经常用的非线性的推导,你现在用在周期上了。”
再删,全是废话。
程放看着沈潜川在微信上打了字又删掉,嘲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打招呼?”
然后又很戏谑地看着他:“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紧张?啧,你在怕什么?”
沈潜川压根没理他,他这个发小有时候就是嘴碎。
他的手指悬停了两秒。
以简初静现在这种性格表现,大概率不需要寒暄,如果聊天的第一句话不是有价值的信息碰撞,应该会被她直接无视。
他重新打字输入:
“关于你说过的铜的Capex枯竭假设,我这里有一份你可能感兴趣的压力测试³分析。”
他把他跑过的压力测试结果压缩打包,一起拖到对话框当中,发送。
两条完全相悖的交易逻辑,隔着44层楼的物理距离,完成了实盘交锋的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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