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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灯之夜 宋清盏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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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盏从ICU搬出来的那天是阴天,雾霾把稀薄的光线模糊得很彻底,能见度极低。
我冲去医院的路上,和从浓雾里突然冒出来的电线杆撞了个满怀。
有个路人恰好在旁边,他应该看见了一个人飞奔过来,一头砸向电线杆,静了三秒后又捂着头继续飞奔,仿佛投胎之路正在倒计时。
其实这也不能怪我,毕竟距离宋清盏上一次睁眼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前宋清盏和一辆黑色轿车拼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接着他以一己之力在ICU占了半年的床位,还是单人间。至于为什么是单人间...因为他几个月前的情况比较闹腾,格外喜欢进抢救室。
单人间的ICU比较金贵,不让除医生和家人以外的人进去看望,于是我半年没见他。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直系亲属,除了他那位有点难评的哥哥。这半年去看他的人大概只有医生。
就在刚刚,医院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宋清盏醒了。据说他一早就睁了眼,被带去做了一大堆检查。检查的各项数值踩到了及格线,ICU单人间又很紧缺,于是下午就被赶了出去。
我听说终于可以见到他时,以惊人的速度在五分钟内赶到了医院。
医院四楼的白色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暗沉的光线浅浅地照了进来。今年夏天太阳很少出来,但是每天都闷得要命。这里就像一个蒸炉,云层与浓雾是蒸炉的锅盖。
我一路走到落地窗面前,看到了我要进的房间。不得不说,普通病房比ICU热闹多了,嘈杂的人声从各个房间传出来,细听还有急急的脚步声。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里面的医生吓了一大跳。
“您好,请问您是季先生吗?”医生起身问我。
我看着他,因为大脑目前亢奋的状态,暂时没有成功把他说的话翻译成准确的信息。
“……您好?”
医生似乎还要废话,我几步冲进去,对上了病床上那张熟悉而又苍白的脸。
宋清盏其实一直都很白,只不过现在他的脸白得更厉害。下巴也尖了很多,就像是ICU没给他吃好饭一样。不过眼尾还是熟悉的上挑弧度。至于别的...他闭着眼,表情极其平静。半年前他从抢救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就是和现在如出一彻的表情。这让我怀疑他其实根本没有醒过来。
不过宋清盏真的很幸运,因为他明明被撞得那么惨,却没有毁容。宋清盏学生时代混的好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的脸,特别是那双桃花眼。想起学生时代,我不禁发了许久的神。
我盯了宋清盏很久,突然发觉身旁的医生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
我将脸侧过去一些,虽然目光还是在宋清盏脸上。
“不好意思,请问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
“……”医生干巴巴地看着我。
“嗯……是这样的。宋先生今早上做的所有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了,已经达到了离开ICU的标准,并且他也同意离开ICU,所以今天下午搬了过来。他目前正在休息,因为晚上还有检查。”
“他之前没有从ICU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虽然数值早就脱离了危险,但是一直没有醒来。”
“现在他不仅醒来了,而且数值更好了,估计很快就可以出院。”
“但是有一个问题是,宋先生醒的时候表现得有点太过平静,导致检查医生怀疑他可能在情绪的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刚醒来意识还不够清醒的情况。”
“现在这只是一个浅显的推测,还需要等之后进一步检查。您也不用担忧,因为创伤后发生情绪障碍还算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并且如果比较轻微,也是可以很快治愈的。”
医生的长篇大论吐完了。
我平静地看着宋清盏淡漠的侧脸,这才肯把目光留给医生。
“他醒了就好。”我那时说。
我那时从未想到情绪障碍会给宋清盏带来什么,或者说会给我带来什么。只是对于我来说,整整半年,宋清盏离开了我半年,现在他醒了,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后来医生走了,安静的病房就剩我一个睁着眼的人。
这是一个三人间病房,除了宋清盏以外,有一个床位空置,第三个床位上躺了一个人,看上去睡得比宋清盏还沉。我扫了那人一眼,只觉得那人瘦得可怜,被褥勾勒着他的身形,就像古埃及被裹在白绷带里的木乃伊。
我挪开目光,回到宋清盏身上。
我曾经以为,半年前那场不经意的别离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如今我们好像又能重逢,这已经是我过去不敢再有的奢望。
宋清盏,这次见到你,我真的有好多想对你说的。
我一直在逼迫自己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可是现在才发觉,原来深藏的希望一旦有了突破口,就如洪水般汹涌而来,任凭我过去堆叠了多少努力,都只是泡影。
我度过很多个月夜。破碎的月亮倒映在池子里,我曾经一度以为它还在。可当我捧起它,才发现不过只是一摊水。最可悲的是,连这一摊水都在不停地从指缝间漏走。
最后,我两手空空,发现其实那个夜晚早就成了阴天,我的月光早就熄灭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了一眼窗外,发觉已经临近黄昏。晚霞点点滴滴地聚拢,正在前仆后继地赶来,橙色的光映在城市的上方,宁静而破败。
我叹了一口气,目光略过宋清盏的点滴瓶,已经见底了。
我的目光顺着输液线落下,停在了那只白皙的,带有青灰色针孔的手上。
那瞬间我的思绪翻飞,回到了七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阳光很刺眼,茂盛的泡桐遮不住阳光,宽阔的田野一片金黄。
宋清盏站在田野里,阳光把他的皮肤照得白得刺眼。他嘴角带着好看的弧度,桃花眼也充满着熟悉的笑意。
我回头看着他,别扭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过来啊。
他真的过来了。
从此我再也逃不出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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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我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宋清盏脸上挪走过。
以前我只觉得他长得好看,笑起来让人感觉春风拂面。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不笑的时候,淡然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冰冷。
他本有着凌厉冷峻的五官,却在我的回忆里一直温柔明媚。
其实他和顾声溟是不一样的好看。顾声溟的长相是一种病态的美,或者称为颓废的美,但是在男生脸上却又一点也不违和。而宋清盏是凌厉的美,却因为时常带在脸上的微笑变得温和许多。
黄昏的晚霞已经临近尾声,黑暗正在吞没橙色的光,一切陷入寂静无声。
我终于感觉到了眼睛的疲惫,于是缓缓闭了一会儿眼,再默默看向窗外的夜云。
今夜没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唯一发光的,只有回忆中那个人明亮的笑颜。
除此之外,一切漆黑无边,包括我自己。
“宋清盏...”
“我好想你。”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心声脱口而出,直到我回过头,对上一束陌生的目光。
宋清盏醒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很痛,就像是被徒手撕裂了。
我刚刚说的话他是不是听见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夜晚的光线微弱,他的眼睛恰好接住了微弱的光。他半睁着眼,注视着我的目光淡然而冷冽。
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也没有经久分离的哀伤。没有任何我以为我能看到的东西。
他就像注视着一个大街上与他擦肩而过陌生人,没有施舍给那个陌生人任何一点温暖的东西。
“宋清盏...”我开口,沙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大跳。
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听到一样。
“你是宋清盏吗?”我忍不住又问道。
他抬起眼帘,那份淡然的目光似乎在深处动摇了一下,轻的让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嗯。”他应了一声。
他的回应给了我莫名的安慰,就像是即将在沙漠困死的人终于找到了北斗星,一下有了归乡的希望。
我想问他现在还疼不疼,想问他以后要不要跟我回家,可是当我对上他那冷漠的目光,我最后脱口而出的尽是我自己也未曾料到的。
“你记得我吗?”我问。
他那冷淡的目光长久地凝住了,薄唇被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记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是陌生的低沉与沙哑。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