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残风暗涌 中秋前一日 ...
-
中秋前一日的暮色漫过丞相府的飞檐,朱红廊柱浸在薄凉的晚风里。府中处处张挂起朱红宫灯,为夜里的家宴做准备。庭院里的桂树盛放,清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间,可这团圆的暖意,却落不到紫藤小院那一方天地。
沈知微一身月白襦裙,独自步入家宴的厅堂。
沈知晚依旧不能露面,自始至终幽居在紫藤小院,这座相府的阖家团圆,从来都没有她的席位。
厅堂之内灯火融融,案上摆满时鲜果品与佳肴。沈秉渊端坐主位,神色沉稳,眉宇间藏着朝堂带来的疲惫。姜婉仪坐在身侧,鬓边簪着一支银桂簪,目光时不时望向沈知微,眼底满是慈母的温柔。
席间闲话叙过,酒过三巡,沈秉渊抬眼看向坐在下手的沈知微,缓缓开口。
“明日便是中秋,宫中设下团圆宫宴,京中世家的嫡女皆要赴席。你今年已然十二岁,也该去熟悉宫廷的礼数,见见世面。明日,便随我与你母亲一同入宫。”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知微指尖猛地攥紧了袖角。
心口骤然一沉,如同被一块冷石狠狠压住。
她与沈知晚早已定下密约。明日中秋,父母入宫赴宴,府中守卫调度松动,便是送沈知晚悄然离府、奔赴江南的唯一时机。倘若她也要一同入宫,那整个计划便会全盘落空。可她不能直接拒绝,更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一旦引起父亲的疑心,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微垂下眼帘,面上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倦色,眉尖微微蹙起,声音轻而孱弱:
“父亲,母亲。女儿近日偶感风寒,夜里时常低热,身子尚且虚乏。宫宴之上繁文缛节繁多,需要久坐侍立,女儿唯恐撑不住,若是在御前失仪,反倒会连累相府蒙受非议。还望父母体恤,准许女儿留在家中静养。”
姜婉仪闻言,立刻面露担忧,起身走过来,伸手轻轻探了探沈知微的额头。指尖触到肌肤,带着一丝微凉,并无滚烫的热度。
姜婉仪眉头微蹙:“怎么好好的染了风寒?可觉得哪里难受?”
沈知微顺势微微垂肩,做出气力不足的模样:“只是身子乏累,并无大碍,只是不宜奔波赴宴。”
沈秉渊沉吟片刻。
他最看重相府的颜面,若是嫡女在宫宴之上病倒失态,确实是一桩麻烦事。思忖片刻,终是颔首应允:“既如此,便留府休养。切记好生将养,不可随意乱走动。”
“多谢父亲母亲。”沈知微敛衽行礼,心中已然盘算妥当后续的安排。
家宴散去,宾客下人陆续退去。夜色慢慢沉落,一轮浅月悬在墨色天幕,清辉洒落庭院。
沈知微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坐在榻边。白日家宴上的惊涛骇浪还萦绕在心头,一想到明日就要和妹妹别离,万般不舍翻涌上来。
她实在无法就这样安睡,心中惦念着紫藤小院里的人。
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下人都已经歇息。沈知微敛了衣衫,避开巡夜的仆妇,踩着斑驳的树影,悄无声息地走出自己的院落,一路往紫藤小院而去。
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门,踏入院中。廊下的紫藤藤蔓垂落,夜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屋内还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漫出来。
沈知晚并未安睡,正倚在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那枚双生玉坠,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猛地抬眸望过来,眼底霎时亮起。
“姐姐。”
沈知微走到榻边,反手掩上屋门,隔绝外面的风声。二人不必多言,一同躺倒在同一床锦被之下。薄薄的衾被隔开外头的寒意,屋内只有烛火摇曳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之上。
白日里家宴的惊险,沈知微没有对旁人吐露半分,此刻只对着眼前的妹妹,低声缓缓说起方才的风波。
沈知晚听完,指尖紧紧攥住被褥,心口亦是一紧。
“还好姐姐搪塞过去了,若是你也入宫,我们便没有机会了。”
沈知微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细碎的声响。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知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缓缓响在寂静的夜里。
“姐姐,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沈知微侧过身子,静静看向她。
“有时候,我是会嫉妒你的。”
沈知晚垂着眼,望着帐顶晃动的烛影,慢慢说起自记事起的岁月。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被困在这座小院里。不能踏出院门,不能见外面的生人,日日所见,只有院墙、花木,还有秦嬷嬷。我听府里的下人闲谈,听他们说起街市热闹,说起世家小姐可以随母亲赴宴,可以出门游赏,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日光底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也向往那些。可我什么都不能拥有。我知道这份心思是不该有的,可孩童的心,哪里是说压就能压住的。这么多年,我只能把这些念头,全部藏在心底,从来不敢讲给旁人听。”
字字句句,都浸着长年幽居的孤苦。
沈知微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一阵阵泛着疼。她伸手,轻轻抚过妹妹的鬓发,指尖带着暖意。
“是我对不起你。”她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疼惜,“本该我们一同看遍世间光景,却要让你一个人困在这里。”
她没有说起自己身为明面上的嫡女所受的拘束,那些身不由己的烦闷,全部咽回自己心底。她不愿让本就受尽委屈的妹妹,再来分担自己的苦楚。
两人就这样低声絮语,说起六岁初见之前各自孤寂的年月,说起这六年来隔墙相望、偷偷相会的点点滴滴。她们谈心中的怅然,谈对无拘无束日子的向往,却始终牢牢守住最核心的秘密,半句不提中秋出逃的计划,不提码头与江南的远行安排。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屋内烛火慢慢黯淡。
夜已经深了,连绵的絮语渐渐低缓,困意缓缓席卷上来。两个人挨在一起,相互依偎着,终是沉沉睡去。
可她们全然不知,就在屋门之外的廊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姜婉仪方才去往沈知微的院落探望,却看见榻上被褥平整,屋内空空荡荡。
她心中当即了然,两个女儿私下相会,便没有声张,没有传唤任何下人,独自循着夜色,一路来到紫藤小院。
她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只隔着一层木门,将屋内姐妹二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尽数听在耳中。
听见沈知晚道出心底那份隐秘的嫉妒,听见她诉说自记事起便被囚于小院的孤苦。
身为母亲,姜婉仪站在清冷的夜风里,心口被酸涩紧紧攥住。万般愧疚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忍心推门进去惊扰熟睡的两个孩子,指尖攥得发白,久久伫立在廊下。直到屋内的语声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下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她才缓缓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离紫藤小院。
夜色沉沉,庭院寂静无人。姜婉仪寻到守夜的秦嬷嬷,二人避开所有仆役,站在一处偏僻的回廊阴影之中。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姜婉仪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自责与心疼。
“嬷嬷,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为了保全相府,为避开朝堂祸乱,便叫晚晚一辈子困在这小院之中,见不得天光。她也是我的骨肉,本该同知微一般,可以堂堂正正活在日光之下。这般藏头露尾,我实在愧对她。”
秦嬷嬷望着廊外沉沉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侍奉姜婉仪多年,看着沈知晚长大,心中同样万般唏嘘。
“夫人,世道如此,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可晚晚这孩子,这些年受的苦,确实是真真切切。”
二人相对无言,满心都是无可奈何。姜婉仪心绪沉重,独自返回自己的住处。
天边渐渐泛起浅浅的鱼肚白,长夜即将落幕。
沈知微在朦胧之中醒来。
她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府中依旧沉寂,小心翼翼地起身。她轻轻替沈知晚掖好被角,不敢惊动熟睡的妹妹,而后敛好衣衫,悄无声息地推开屋门,踏着朦胧的晨雾,一路赶回自己的院落。
回到卧房,她迅速躺回榻上,把被褥揉出有人彻夜安睡过的褶皱,掩去所有痕迹。
今日便是中秋。
正午时分,沈秉渊与姜婉仪便要动身入宫赴宴。
属于沈知晚的逃亡之日,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