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烬》西瓜小铁

4、第四章 夹道惊声 盛夏日长，

　　盛夏日长，日头悬在中天，晒得廊下梧桐叶泛出油亮的深绿。

　　沈知微依旧挑了午后课业结束的时辰，遣退贴身侍女，独自沿着那条熟悉的偏僻夹道往紫藤小院去。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宽袖之中，藏着裁好的麻纸与墨锭，她脚步轻缓，一路留意周遭动静，熟稔得如同走过百遍。

　　老嬷嬷照例守在夹道浓荫之下，耳听四方。院内，沈知晚早已备好石桌，静静等候姐姐前来授书。

　　这本又是寻常的一日。

　　忽的，夹道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是洒扫仆役粗重的步履，而是女子细软平稳的步子。老嬷嬷神色一凛，抬眼望去，来人竟是夫人姜婉仪身边的心腹大丫鬟，云桃。

　　云桃手中捏着一方素帕，正低头四处寻觅，嘴里轻声自语，像是在寻找遗失的绣物，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条极少有人踏足的偏僻夹道。

　　老嬷嬷心头猛地一紧。云桃不是外人，她多年前便知晓紫藤小院藏着沈知晚，是夫人圈定的少数知情之人。老嬷嬷强压心绪，快步迎上前，面上勉强堆起寻常神色：“云桃姑娘怎的走到此处来了？这一带偏僻，少有人来。”

　　云桃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老嬷嬷：“嬷嬷，我方才路过花园，丢了一方绣海棠的帕子，一路寻到这儿来，不知可曾瞧见？”

　　“不曾见过。”老嬷嬷缓缓摇头，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这僻静夹道平日只有洒扫的人偶尔经过，姑娘不如去花园荷塘那边再找找，那里花木多，帕子多半落在花丛里了。”

　　老嬷嬷拦得太快，神色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落在心思敏锐的云桃眼中。云桃心中微动，没有立刻离去，目光越过老嬷嬷，望向紫藤小院紧闭的木门。

　　“既然到了这里，我顺便进院里瞧一眼，说不定帕子落在院门口。”云桃淡淡开口。

　　老嬷嬷心头一沉，来不及再多阻拦。她抬手，指尖叩响院墙，三下，短促而清晰。

　　院内听见示警。

　　沈知微心头一紧，动作极快起身。沈知晚引着她快步走向花架后方，那里有一处储物隔间，平日里存放竹席、蒲扇与竹帘，厚厚的藤叶掩住入口。沈知微闪身进去，藤叶垂落，将身影彻底遮去。

　　沈知晚回身坐回石桌，神色沉静如水。望着方才沈知微匆匆躲藏的方向，心底极快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怔了怔的隐秘滋味——素来立于天光之下的沈知微，此刻，也要像不能见光之人一般躲藏。念头一闪，便被她压下，凝神静气。

　　云桃推开小院木门，缓步踏入，只简单扫过院内一圈。石桌旁，沈知晚安静坐着，除此之外，再不见旁人。云桃目光掠过茂密的紫藤花架，藤叶层层叠叠，看不真切。她认得沈知晚，面上并无半分讶异，只是细细打量老嬷嬷，见老嬷嬷垂手立在一旁，呼吸微乱。

　　云桃没有四处翻找，只淡淡开口：“院里不曾见帕子，那我便先走了。”

　　老嬷嬷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恭送云桃出了紫藤小院。

　　云桃走出夹道，一路往主院去，脑中反复回想方才一幕。老嬷嬷今日反应太过反常，明明只是寻一方帕子，却急于阻拦她入院。云桃心中断定，方才小院之中，必定来了旁人。

　　她没有声张。多年侍奉姜婉仪，云桃深知这座小院的秘密有多沉重。她并非想告状，只是担心，今日院中既有外人来过，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多年守住的秘密，恐会生出变数。思量再三，云桃打定主意，待寻一个合适时机，将今日这番反常，禀报夫人姜婉仪。

　　沈知微待云桃走远，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从藤叶隔间缓缓走出。方才屏息躲在藤影里，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她看向老嬷嬷，声音还有些微颤：“多亏嬷嬷反应快。”

　　老嬷嬷轻轻摇头，神色凝重：“今日凶险，云桃心思敏锐，怕是心里已经存了疑虑。大小姐往后万万小心。”

　　沈知微转头望向石桌边的沈知晚，目光带着后怕：“方才，吓着你了。”

　　沈知晚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依旧平静，方才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滋味，早已深埋，只低声道：“无事。”

　　她不敢久留，收拾好麻纸笔墨，原路匆匆折返主院。

　　回到卧房外，贴身侍女迎上来伺候，目光一扫，瞥见沈知微袖口沾着淡淡的墨痕，不由随口问道：“小姐，袖口怎的蹭上墨了？”

　　沈知微神色不变，从容答道：“方才在园子里临帖，一时不慎蹭上的，不妨事。”

　　侍女听了，只当大小姐又独自去园里写字，并未多想，取来湿布，替她擦去那一点淡墨痕迹。一场惊险，总算不露破绽地掩了过去。

　　风穿过满架浓绿，叶影落在石桌上，轻轻晃动。

　　沈知晚垂眸看着石桌，心底五味杂陈。姐姐依旧愿意冒险前来，这份心意，她感念于心。可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她看得清清楚楚。若是秘密败露，最先受牵连、最先被舍弃的人，只会是她沈知晚。沈知微是堂堂相府嫡女，纵然事发，也还有转圜余地；唯独她，本就是不该存在之人，一旦曝光，便再无退路。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只静静压在心底。不甘未消，又多了一层寒凉的清醒。

　　盛夏的风依旧穿过满架浓藤，这座相府表面安宁如故。只是紫藤小院这一桩秘事，已悄悄落进云桃心底，静待时机，递到姜婉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