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疑窦 段训从 ...
-
段训从房里起来的时候,门外通报,一群县衙的小官带了几个舞女过来,说是要给段训助助兴。
他眉心直跳,腰封缠到了手上。
“大人初到淮南,许是许多江南的好酒好菜都没尝试过,江南的美人尤甚,腰肢纤软,温柔如水,不如让下官——”
段训把手上的茶盏放下。
“这位大人面生的很,本官初到此地时,还未见过这位大人。”
那几个官员就在门边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动也不敢动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这种把戏他多年前就见识过,这么久过去也没个新意。
他懒得应付,只想快点叫人滚蛋。
“把这些人带走。顺带替本官告诉你们大人,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也别往我这塞什么人。”
为首那人连连应了,不敢多留,带着一干人推门走了。
段训见人走干净了,带了门,才把胳膊支在桌边扶了扶额。
无事献殷勤。
这些人越是殷勤,就越证明这个地方绝对没那么简单。他得查。
舞女多是奴隶。
可奴隶全是穷苦出身,就算女眷,也不该是那样的。
哪样的?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刚刚那群怯生生的舞女的手。
修长白皙,虽然算不上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但也绝对不是一双常做粗活的手。
不合常理。
但是江南这地方最喜什么舞蹈乐曲,靡靡之音,有些姿色好的奴隶自小被挑去娇养着也不是没可能。
段训想着,手指屈起来,在腿上敲了敲。
早上那伙人刚走不久,转运使就递了条子过来,说账务乱了有待整理,请永昌侯先赏玩一番江南美景。
段训当然知道有猫腻,可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还会被人抓住把柄。账做的再好也不会天衣无缝,这些人迟早要露出马脚。
他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又想起那人牙子说过,谢弃是从江南送过来的。疑点交织在这里,段训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江南耕织发达,奴隶需求也大,淮南这边就分布着全国最大的奴隶市场。
这里的市场和京城的不大一样。皇城脚下,奴隶数量有限,更多的是安居乐业的平民。
可江南就不一样了,奴隶庄园盛行,大批土地被收回,重税压的人喘不过气,最后被一捆铁链拴成了奴隶。
这里的奴隶多到囚车装不下。
奴隶基本没穿衣服,黑压压的一片,浑身上下只给了块破布,盖着私密处,稍微动一下就遮不住了,只能死死拽着。
手脚都带着厚重的镣铐,脖子还挂了铁项圈,上面坠了铁球。
所有奴隶的头都被扯着垂下来。只有被卖家看上的时候才会被用长木棍支着下巴露出脸来。
基本杜绝了所有逃跑的可能。
段训往后面退了两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跪着的、蜷着的、被铁链拴成一串的人,像一排排被码好的货,等着人来拣。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奴隶被人拽着头发拎起来,掰开嘴看牙口,旁边站着的买主点了点头,就被铁链牵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买卖双方谈价钱的时候压低着声音,像在交换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就像牵走了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区别就是,这条狗不会咬人,只会乖乖的走在后面。所有买主都知道,奴隶不是人,没有脾气。
而在大周,这些东西都是合法的。
段训此前从未见过这些。
他在京城查的是账、走的是衙门、见的是官员。
他在侯府里长大,从没有接触过奴隶的生活。
侯府一直不买奴隶。老侯爷在的时候,侯府的下人大多是军队里卸甲的残兵。
他承袭爵位后,府里还是没有这样从市场买来的奴隶。
他知道江南有奴隶庄园,知道重税逼民为奴,知道谢鸣为此上了无数道折子,但那些是纸上的字,折子里的条陈。
他以为他懂,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赤裸的人。
好像才有点明白了谢鸣为什么拼了命地上折子。
段训又想起谢弃跪在侯府书房的模样。
他也是从江南被送过去的。
那他也是像这样,□□地跪在这里,等着人来买,被人拽着头发看牙口,被人挑拣、估价、签契,然后牵走吗?
段训不敢再往后想了。他没法想象,那张脸光着身子跪在地上,像牲畜一样被人挑挑拣拣。
他收回目光,往集市深处走。
走到市场最里面,有个人迎上来。
那人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铁钥匙,走动时哗啦哗啦响。
段训眯着眼,他今天没带冠,可黑袍子上绣着金线麒麟纹,流光溢彩。这胖管事一看见他的官服,腰就弯下去了,脸上堆着笑。
"大人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脏得很,楼上请楼上请"。
总管的在二楼,段训被人领上去,进了间包间。
包间朝南开了一扇大窗,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奴隶市场一览无余。每一个人的动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总管的给他倒了茶,脸上堆着笑:"大人——我们这里,管得不错吧?"
茶汤浑浊,浮着点白花花的沫子。
段训端起茶盏瞥了一眼,没喝。他的目光从管事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集市上。
"哪里不错。"
这人往窗口指了指,颇为得意:"从这个窗口,哪个奴隶想跑,哪个在闹,看得一清二楚。方便我们管束,也让买主放心。整个淮南,就我们这儿的规制最好。"
"嗯,那是挺不错。"段训沾了口茶,顺着话开口了,"这些奴隶都是哪来的。"
"回大人,有的是外地的流民,逃荒过来的,卖身糊口;有的是本地的废农,地没了,还不上租子,就被收进来了。"
"没了?"
管事的顿了一下,嘿嘿两声:"还有战俘。"
段训把茶盏放下了。
"哪里的战俘。"
"哪里的都有,大人。边境一打仗,那些不乖顺的、不肯投的,就一路走水路运过来。再硬的骨头,到了咱们这儿,也都软了。"
"具体些呢。"
管事的想了想:"前两年西南的蛮族居多。前几年不是跟北狄打仗嘛,送了一批北狄的战俘过来。那北狄人害死咱们那么多同胞,咱总不会给他们什么好果子吃。"
说着他谄媚一笑,似乎觉得眼前的人再等这句话。
段训看了他一眼,嘴角若有似无的勾起,眼里却透不出点笑意。他听得很仔细。
"那你觉得,这北狄人,"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骨头硬不硬?"
管事心里了然,嘿了一声,真觉得讨得了段训的欢心,身子往前凑了凑:
"大人,奴隶场上自有一套管束的手段。几轮下来,再硬的也服了。不过您还别说——真有个骨头特别硬的,啃了好些日子呢。"
"细说。"
"那奴隶死活不肯跪,饿了他好几天才老实,扒光了绑在市场北边柱子上晾了好几天。脾气犟得很,模样倒是不错,好几个买主都看上了,他不肯,还把一个公子给咬了。还是——"
那人说一半突然停下了,眼神躲闪,不愿再开口。段训没放过他,抓住话头追问。
"还是什么?”
"还是——后来有个贵人,说这奴隶有意思,把他那批人全要了,送到京城去了。"
"贵人。"段训重复了一遍。
"是。"
"什么贵人。"
管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嘿嘿笑着打哈哈:"大人,小人就是个江南的奴隶贩子,哪认得什么贵人。"
"那他身上,有什么特征。"
"这——大人就别为难小人了。"
管事的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缩了一下,随即边跪下求饶,吐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说人是京城来的。
段训没再问。
京城来的贵人。这人不会不认识。就算不认识,京城官员、贵族的衣服纹饰都是明显的。既然今天有人能认出他的官服,也就不会认不出别人的。说不知道肯定有猫腻。
他在京城的时候没听说过什么江南的调令。所以那人说自己来的。大概率是某个世家公子。
有这闲工夫来淮南一圈,能运走一车奴隶,还能让这管事不敢多言的,本就没几个。
段训脑子里过了一遍京中符合这些特征的人。排除掉去年外放岭南的那个,还剩一个。那个人在京中。
他站起来。
管事的跟着站起来,还在笑:"大人这就要走了?不多看看?"
段训没回,直接下楼了。他的步子很快,风吹过来,带动了一点袍角。
北狄的战俘。可那张脸不是北狄的脸。
谢弃是从北狄边境送过来的。可战俘都经过层层收押的,全都登记在册。
就算军中最底层的士兵,也不会不知道谢鸣长什么样子。
战俘登记时居然没人觉得异常吗?就算登记的那个士兵一时头晕眼花,可还有第二轮,第三轮。
军中登记名册,是写姓名籍贯,未必人人见过谢弃本人样貌。但近距离押送战俘的谢鸣旧部,不可能认不出这张脸。
谢弃确实是从北狄来的,这点管事没必要说谎。
可是他是怎么来的?他顶着这么一张脸,是这么逃过重重检查混到奴隶堆里的?又恰巧被什么贵人送进了京城?
谢弃长了那样一张脸,有那样一副嗓子。明明这张脸砸在哪里都能激起水花,却偏偏悄无声息的被赵彧送到了侯府里。
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段训骑着马,又想起昨晚徐川说的话。
谢鸣的尸体是走水路回来的,棺椁也经过淮南。
几条线重合在一起,把江南的案子缠成了一团乱线。
他把这些疑窦暂时埋到心底。这件事从京城牵扯到江南,最后又牵扯到京城。一时半会他查不清。那位京城的贵人,等他回去便可以会会,不急于一时。
段训衣袍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路边流民瘫在墙角,饿的皮包骨头,察觉人来,头也没抬,瞎猫碰上死耗子般跪坐起来朝他磕头,喊着老爷。
他皱了皱眉,从隔壁摊铺买了俩饼子。那人没等段训松手,便两手拽着饼子直接啃了起来。
手心空了,被段训收回去,又攥紧了。
他没想到江南已然到了这幅田地。
眼下还是先查清江南。钦差印还硌在他的胸口,捂的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