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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酒 淮南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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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路比长安潮湿得多。
段训路上走了三四天都是晴的,到的当日就下了一整天的雨。
行辕的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浅水。
他撑着伞走进淮南转运使衙门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转运使、节度判官、两个负责漕运的录事,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从各州赶过来的属官。
段训在正位坐下,把钦差勘合文书摊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圈。
每个人都堆着笑,每个人的笑都像用同一张模子扣出来的。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这群人中间周转。翻账册、对码头记录、核粮仓出入单。
他每找出一处疑点,对面的转运使就笑眯眯地拿出一封通判的签字说"侯爷您看,这里当时有批示"。
他每追问一笔钱的流向下落,节度判官就叹一口气说"那年水患侯爷您也知道,损耗大了些"。
段训被他们围在中间,觉得自己像只看台上的猴子。
这些人只负责对着他笑。他提问的一切都像被提前准备好了。几个人一唱一和,应对的几乎滴水不漏。
一个人对五六张笑脸,脑子转得再快也要喘口气。
谢鸣在的时候,这种事从来轮不到他头疼。
他跟着过来,往那些笑眯眯的脸前面一站,指着一个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指着另一个说"把账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看第二行"。
再有人想和稀泥,谢鸣直接三个字:"滚出去。"
那三个字像刀切豆腐,利落得很。那些人不会真的滚,他这一刀下去立竿见影。
段训以前坐在旁边看着谢鸣骂人,觉得好笑又解气。
现在他自己坐在这群人中间,"滚出去"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说出来也没用。
谢鸣是武将,武将可以掀桌子走人。
他是钦差,钦差掀了桌子,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能堆满皇帝的案头。
段训揉了一下眉心。
那群人还在说个不停,声音嗡嗡的,像一群绕着腐肉飞的苍蝇。
一天没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桌上多了一沓被润色过的账本和粮册。那些官员把东西放下就告退了,转身时帽翅上下飞着,似乎笃定了段训查不出什么纰漏。
晚上段训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想起一桩旧事。
也是淮南。也是这种场合。
一群地方官围着宴席敬酒,有人仗着酒劲举着杯往段训跟前凑。
那天他喝了不少了,可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大,他推辞不下,想伸手的时候,那杯酒被谢鸣接过去了。
谢鸣那天喝的更多,后半场几乎所有的酒都进了他的肚子。
“侯爷——不能醉。下官代劳了,各位大人尽兴——放马过来!”谢鸣声音很稳,稳到段训分不清,他到底是醒着还是醉了。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侯爷”。
平常他酒量不算差,但那晚被人轮番灌,喝到最后,站在段训身边的时候脚底下已经开始晃了。
段训侧过头看他一眼,想扶一把,谢鸣冲他笑了一下。
眼角那颗痣在烛火底下闪着。
然后谢鸣往前一倾,一条胳膊搭上了段训的脖子,整个人挂上来,偏头靠着他的耳侧。
他顿了一下,只感觉一只手松松垮垮环在颈上,是烫的,酒气顺着温度一起飘过来。
段训怕人跌下去,还是伸手托住了他的背,手掌贴着这人后腰的衣料,隔着薄薄一层夏衫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绷着。
"下来。"段训说。
谢鸣歪着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段训没听清,又说了声"下来"。
谢鸣这次听到了,但他没动,反而往段训这边又靠了靠,把大半个体重都移交了过去。
他凑到段训耳边说了一句话,热气喷在段训耳廓上,痒的。
段训偏了一下头。
"你说让我下来,"谢鸣的声音在耳边晃晃悠悠的,"你把我环这么紧干什么。"
段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箍在谢鸣腰上,指节都扣进去了。
他松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
谢鸣被这一松弄得往下滑了半寸,情急之下又搂紧了段训的脖子。
他被这一下惊得醒了点神,松了手上的力道。
“没弄疼你吧?”
段训摇头。谢鸣这才放心,晃了两下身子想要下来,嘴里念叨着"不闹了不闹了,我自己走"。
段训没听,手臂收紧,把人往上托了托。
二人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紧了。谢鸣靠在他背上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你干什么。跟你开玩笑呢。被人看到怎么办。"
段训没回答,只把人箍得更紧。
他背着谢鸣往偏厅后面走,穿过廊下拐进西厢房。
谢鸣靠在他肩上没再挣,段训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像是在酒意里半梦半醒。段训以为人睡着了,步子慢了些,稳了些。
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谢鸣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飘了。
"你说那群老东西霸占着江南,大办奴隶庄园,征收重税逼民为奴……他们怎么就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谢鸣闭着眼,下巴搁在段训肩窝里,声带贴着段训颈侧的皮肤震动着传过来。
"江南这么富庶,百姓这么穷。官都快流油了。段训,我不想要这样。"
段训把谢鸣放在床上,手从他腰后抽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谢鸣仰面躺着,半阖着眼,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微微失神着,像是透过屋顶在看很远的地方。
段训站在床前看着。
他想说"我们都改不了",想说"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说"你喝多了别想这些"。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手把谢鸣额前那缕碎发拨开了,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
那个眼神。那双微微失神、望向远处的眸子——
段训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行辕的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着。
他刚才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淮南的雨还在下,雨声打在瓦片上沙沙的。
段训坐直了身子,心跳有些快。
他刚才在梦里看见的那个眼神——
谢鸣仰面躺着半阖着眼、透过屋顶望向远处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谢弃晕过去之前说的"对不起",又想起方才梦里谢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隔着多少年看过去还在烫人。
段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雨灌进来,湿冷的气味扑了一脸。他撑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让雨打在脸上。
凉了,醒过神了,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今明两天的账册,他翻开了第一页。那些字一个一个他都认识,排在一起却像一条陌生的河。
东西心里明白,话是真的,白纸黑字不会有假。话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确实花了这么多钱,可钱花在了哪里,花在谁身上,没人知道。
淮南路的差事还要办十天半个月。他告诉自己,把心思放在这里,别想别的。
那些东西——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句对不起,等他回京再说。回京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两天之后段训在淮南遇到了徐川。
徐川是淮南路副转运判官,从前在长安他们一起喝过酒,算半个旧交。
段训在衙门的廊下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徐川先笑了,喊了一声"永昌侯"。
段训点了点头,又开口纠正:“此次是钦差。”
徐川应着,看了眼段训身后,目光没来得及收回来,跟了一句:"鹤卿哥……"
段训没有接话,徐川也没有再说下去。
三年了,谁都没忘。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徐川问今晚有空吗,请喝酒。段训说好。
酒馆开在运河边上,是江南的特色,窗户外头就是水,船上的灯火在河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碎碎的影子。
徐川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段训。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徐川先开口了:“你这两年瘦了不少。”
段训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河水。
“是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回答,但是这个数字就像刻在心口一样。徐川一问,他就想要倒出来。
他知道徐川想聊什么。徐川从前在长安的时
候最黏谢鸣,谢鸣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一口一个"鹤卿哥"喊得脆生生的。
谢鸣那时还会摸着他的头夸他听话,让段训学着点。
人没了后没多久,徐川就自请外调,二人就没再联络。段训听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心里明白——
徐川是在长安待不下去了。
"他还在白狼口的时候,"徐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你接到消息之前,我这边先收到了战报。"
段训抬起眼看他。
徐川低着头转杯子。
"这些奏折会先送到政务司。我看到那封战报的时候手抖得不行。上面写'骠骑将军谢鸣率部诱敌,全军覆没'。我总觉得鹤卿哥那种人是不会死的。他那么惜命——不是怕死,是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他——"
徐川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剩下的话也随着咳声散了。
段训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从喉咙烧到胃里。
"后来北狄把尸骨送回来,"徐川又说,"又经过淮南。”
淮南。
走的水路。
明明北狄离京城更近,却要沿着运河走这么一遭。
水土安葬。
北狄对外称谢鸣久在江南带兵,生前喜爱淮南风物,依其遗愿,走运河水路归京。
做给朝堂看,塑造北狄“敬重英烈”的姿态,占道义。这件事疑点重重,也没人抓得出毛病来。
又是江南。
段训指尖捏着酒杯微微一顿,一点极淡的异样从心底浮起。可胃中翻涌,汹涌的情绪转瞬便把这点疑虑沉沉盖住。
他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像在喝什么苦药。
徐川也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酒馆里的灯晃悠悠的,窗外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碎光。
段训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徐川说完最后一句话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说的还是"三年了,鹤卿哥他还在——"
还在什么?
他没听清后面是什么,因为那时候他也已经醉的不行,撑不住趴在桌上了。
脸贴着凉凉的桌面,酒气从胃里翻上来,烧灼着嗓子眼。
谢鸣如果还在的话,今夜他们都不会醉了。那个人会拦着不让喝,然后自己喝的烂醉。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灯太亮了,一串灯在水里分成好几串,晃得他头疼。
不记得是怎么被人扶回行辕的了。
只记得有人在耳边喊"侯爷",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他就倒在床上了,用手背压住了眼睛,什么都没再看。
眼角是湿的。他一整夜没有移开那只手。
徐川那句半截的话反复撞在他脑子里:三年了,鹤卿哥他还在——
还在什么?
窗外运河的水声轻悠悠地响了一夜,像在替谁把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