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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花(3) 他的力气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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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明抚摸着双唇,上面还残留着青春期幻梦里应奉雪和他接吻的温度和湿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梦的残影在脑海里浮沉:应奉雪的长睫、应奉雪的喘息、应奉雪后颈的温度,以及最后那个绵长缱绻的吻。应奉雪的嘴唇清润,吻上去时总忍不住先舔舐两瓣柔软,齿尖啃咬时,那团肉怯怯地臣服在他的贪婪痴缠下,让他恨不能将应奉雪一点点吞吃入腹。
他这样痛苦又愉悦地回味,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轻轻把枕头竖起来靠着,凝视着宿舍里浓重的夜色。
初中第一年过去了,他和应奉雪同校不同班,走廊上碰见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应奉雪都像惊弓之鸟,低头侧身,然后加速掠过。
有一次严既明故意在楼梯转角多站了一会儿,就看见应奉雪走到拐角处忽然折返,脚步仓促,差点摔了个踉跄。
严既明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以前他在QQ上回复得太冷淡了?是不是六年级应奉雪回华县过年时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者是不是他考上淮京初级中学这件事本身就冒犯到了应奉雪?
他也曾想过直接走到应奉雪面前问清楚,可每一次远远看见那个人低头快步擦肩时,他的勇气便碎了一地,扎得他喉咙只能默语。
可他不明白,明明六岁那年是应奉雪先追过来的,明明是他拽着他的手腕走进书房,把那些书一本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说“既明哥哥你给我读书好不好”。明明是他把那只铁盒塞进他的怀里,说“我分你一半好不好”。
明明是他说“你要最喜欢我”,所以他才那样轻率又庄重地把自己的一生都钤印上应奉雪的名字。
可如今应奉雪连看他一眼都像在受刑。
他想起应奉雪六年级那次回去时,他从村口追出去,棉鞋在结霜的土路上打滑,他喊了一句“你等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跑到淮京来站在应奉雪面前,一切就会回到六岁那年夏天的样子。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了,站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中间只隔了十几步,却比华县到淮京的距离还要远。
后来严既明不再刻意去偶遇应奉雪,因为应奉雪的样子不仅仅像在讨厌一个人,更像在是害怕。那种害怕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错误,就是罪孽,哪怕把自己拆解掩埋,对方也能在空气嗅到来自于他身上令人恐惧的东西,他不想让应奉雪因为他产生一丁点负面情绪。
所以他只会偶尔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一排,远远看应奉雪和别的男生追着跑。
严既明觉得这就够了,至少他在淮京,在看得见那个人的地方。
当他以为自己在感情里的余生都要尽付这场春水东流的苦行时,就在昨天,应奉雪邀请了他参加他的生日宴。
他被这排山倒海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慈悲灵泽终惠及这间荒芜了许久的心院,不忍这焦渴的瓦当、疲惫的石阶,于是淌遍每一道龟裂的砖纹,千斛甘霖,万钧欢喜。
他抚摸着放在枕边的浅灰色绒面小盒子,脸上的红晕随着心跳不断扩散,连梦境都染上霞色。
盒子里装的是一枚鱼形玉佩。
他要把他送给应奉雪,一来应奉雪沉迷于一切古风相关的物件,二来。
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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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明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在四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母亲翻箱倒柜找结婚相册,翻着翻着便翻出一只雕花木盒,她掀开盖子,两枚玉佩躺在里头,剔透温润,正是两条头尾相接的鱼。
"哎呀,想不到这个还在呢。"母亲把它们托在掌心里端详,转头冲客厅喊了一声,"老严,你还记得这个吗?"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纸,听到母亲的声音立马来到卧室,乐呵呵地蹲下身:"记得啊,这不是咱们结婚时,那位自称是你祖上的老道长送的吗?"
“是啊,说是道观传下来的宝贝,这都21世纪了,哪还有这种说法?不过这成色确实好啊,而且还是一对的,多适合谈恋爱送。”母亲的拇指在鱼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朝正蹲在旁边拼积木的严既明招了招手,"既明,来。"
四岁的严既明放下积木走过去,母亲把其中一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凉得他撇了撇嘴。她把另一枚放进严既明肉乎乎的掌心,笑着说:"等我们家既明长大,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把它送给她。"
严既明立马攥紧玉佩,鼓起双腮用力摇头:“不要不要,妈妈送给我的,才不给别人。”
母亲被他逗乐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总会有你喜欢的女孩子,让你恨不得把什么都送给他。”
父亲也跟着摸他的脑袋,慢悠悠调侃道:"男孩子也可以的。"
“对,只要我们既明喜欢就行。等你什么时候想给了,就给。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是你真心喜欢的,妈妈都高兴。”
父亲笑意更深了,一把搂过母亲的肩膀:“沈书娴同志,你这是怂恿小孩子早恋啊。”
母亲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反击:"严起洲同志,我不希望将来我的小孩追喜欢的人,会选择天天摘橘子往人家门口送,当年我吃了整整三个月,吃得牙都酸掉了。"
“橘子是我当时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那时候穷,除了摘院子里的橘子啥也买不起。”父亲将她揽得更紧了,“再说了,牙都酸倒了还坚持吃,这不正说明你对我的爱苍天可鉴吗?咱俩留学那会儿,你不也逼着我陪你吃了三个月的榴莲披萨?扯平了扯平了。”
"扯不平。三个月橘子和三个月榴莲披萨能一样吗?橘子是我一个人在酸,榴莲披萨那么好吃,我不计前嫌,允许你和我一起享受,你居然还怀恨在心!"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眉梢眼角却全是爱意,父亲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不生气了,等和诚钧的项目落地,就带你们环球旅行,吃遍全世界的好东西,行不行?”
严既明看见父母越抱越紧,两个人就像他胸口和手里的那两枚首尾相衔的玉鱼,弯成完整的圆,旁若无人地把他圈在外面。
于是他急了,张开胳膊扑上去,一脑袋扎进两个人中间,闷闷地喊了一声:"我也要抱!"
母亲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把他搂住,父亲的手覆上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三个人挤成一团。
严既明夹在中间,左边是母亲柔软的针织衫,右边是父亲硬朗的衬衣,他幸福地蹭来蹭去。
而此刻已经站在宴会厅包厢门口的严既明,也在久违的紧张与幸福里将这两日草拟的祝福一遍遍否决修正。
他握着那只盒子站在那里,门没有关严,微敞的缝隙里透出包厢内明亮华彩的光,少年们的笑语此起彼伏,他正要抬手推门——
“诶,你怎么还请了隔壁班的严既明?你们很熟?”
“……不是,就是以前认识。”
“但我看你们关系还挺好的吧,之前你摔了不是他亲自背你去医务室的吗?”
“哇塞,亲自背去医务室哦~这不就是偶像剧男女主角的标配吗~”
“对啊,我有个朋友之前和你一个小学班,听说你们俩经常QQ聊天呢。”
“好啦,你不要再说啦,这种事听着好恶心哦。”
恶心。
严既明愣住了,指尖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里应奉雪欲言又止的话。
原来是恶心。
不仅是讨厌,不仅是害怕,更是恶心。
他削足适履,拎着血淋淋的痛色,以期得到对方的怜悯,对方怎能不恶心?他擅自用曾经零星美好杜撰着彼此之间不可替代的唯一,对方怎能不恶心?他执意饮鸩,却又怪罪对方的疏远冷漠,对方怎能不恶心?
他的言行,他的努力,他的回忆,他的靠近,他的幻想,他的存在,都是恶心的。
严既明默然地站在那里,他试图不去反刍那两个字,却好似抽刀断水,强烈的酸涩将他剥骨抽筋,无法往前挪动半分。
正好从洗手间出来,准备返回包厢的徐思敏瞧见他,立马迎了上去:“小严,怎么不进去啊?”
“阿姨,我爷爷奶奶来淮京找我了,没办法参加生日宴了,麻烦您帮我把这份礼物转交给应奉雪同学,谢谢阿姨。”严既明深深鞠了一躬,将盒子放到了门口的桌子上,随后转身离开。
他还是送了,他既然已经将心里那一块切割出去,就算缝回去也只是腐臭无力的死肉,他既然已将年少时期所有的思念与喜欢都倾注于这份礼物,那当这些情感决意退潮时,这礼物也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应奉雪收下也好,扔掉也罢,都已经是应奉雪的东西了,他严既明无权过问。
他的力气只够后退,不能前进了。
第二天,他在走廊遇到了应奉雪。
擦肩的那一瞬,他能看到应奉雪翕动的双唇,以及微倾的似乎想要靠近的身体,只是这次率先走过的是他严既明。
之后的日子里他彻底收起了心思,他没有纠结应奉雪最后如何处理了那枚玉佩,他现在一门心思要考淮京中学,不仅要考,还要考到全市前五十名进入英才班。
那两年他与应奉雪近乎绝缘,只有在校门口的成绩排行榜上才能看到二人的名字彼此争锋。
2015年9月,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淮京中学,应奉雪比他少了27分,全市第42名,但他知道那不是应奉雪该有的成绩。
高一时,他和应奉雪都在英才班,但交流却接近于无。严既明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老师们最喜欢他,说他是这一届最有希望冲刺省状元的苗子。
而原本这句话是给应奉雪的,高一期中考试之前的所有小考他次次都是年级第一,但期中后就开始往下滑。先是掉出前十,然后是前五十,联考更是考了一个惊人的全校第五百名。
老师找他谈过几次话,他点头说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态度好得滴水不漏,可每次考试都大起大落。
有一次严既明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班主任叹气说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明明底子那么好稳上京大,现在连考个双一流都难了。
严既明把作业本放在桌上,退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目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应奉雪,明明已经决定走过去了,明明快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把那些多余的牵挂擦拭干净,可应奉雪就像他的痼疾,应奉雪疼的时候,他也跟着疼。
严既明发现应奉雪几乎不说话了,当课间别人三五成群地在走廊上聊天时,他就坐在座位上,有时趴着睡觉,有时盯着窗外那排樟树发呆。他甚至经常在上课时走神或打瞌睡,有次还被老师叫起来站着清醒清醒。
他很想靠近他,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每当那些话快要挣出来时,都被“恶心”这个词击得连连溃退。
也许应奉雪需要被关心,但施与者绝不是他。他只能沉默地窥伺,无声地心疼,在每一次欲说还休中更加自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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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寒假放假前夕,严既明被三个室友拉出去吃宵夜。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家老字号馄饨摊,三块钱一碗,皮薄肉也薄,汤碗里事先放了紫菜、香油、猪油,馄饨一落进去,猪油化开,汤面上晃着亮晶晶的光。
那馄饨味道也好,一口一个,滑溜溜就滚进了喉咙。
三个室友都是没心眼的大嗓门,兜不住心里那点事,最近偷偷玩什么游戏啦,暗恋哪个班的女同学啦,平日里都抄了谁的作业啦,和锅里的馄饨一样咕噜噜冒泡。
严既明和其他同学交流很少,但毕竟和室友朝夕相处,总归关系还是亲近些。他们的聊天跟舞台剧一样手足并用,逗得严既明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吃完馄饨后,三个室友勾肩搭背去夜市打枪,严既明裹紧羽绒服慢悠悠地往学校宿舍走。
冬夜的巷子很静,夜色浸透了居民楼的砖墙,倒把人家窗扉里的温黄灯火挤了出来,它们无处可往,所以只得悄然憩在路上,将巷里的孤寒渡成了温柔。
严既明喜欢放慢脚步,安静地注视每一盏光亮,安静地想象每一盏看不见的人间。
突然,他的脚步滞住了。
巷口处灯火渐瘦,就在光与暗的罅隙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半截身子沉在路灯照不透的阴翳里,只余一线啃剩的残影。剥脱的夜色闷住他的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幽幽亮着。
是应奉雪。
严既明不自觉地走近,最终在他面前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路灯终于慈悲地勾勒出应奉雪完整的轮廓,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你怎么了",应奉雪忽然上前了一步。
“你和他们关系很好吗?”没头没尾的一句诘问。
严既明张了张嘴,无法揣测他说这句话的意图,因此难以安排答案的选择。
应奉雪又走近一步:“你为什么不说话?”
严既明依旧沉默。
“你不是说只和我好的吗?为什么还要和别人说说笑笑?为什么前天有人和你表白,你拒绝得那么温和,是不是也犹豫过要不要答应?”应奉雪的眸光里浮过一抹粼光,在暗色里实在太亮,和他再次迈动的脚步一样咄咄。
只剩一步了。
眼前的应奉雪让人陌生,他的折锋太过陡峻,让人无法揣测下一笔的起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严既明实话实说,“现在很晚了,你别在外面待太……”
应奉雪抱住了他。
准确来说,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应奉雪的手臂从他腰后绕过,像两道收紧的锁扣,穿过冬衣的厚障,颤抖着递来自己眼泪的重量。
严既明没有动,也没有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应奉雪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知道关于他的事情,为什么说出那些话,为什么哭,又为什么拥抱他,这些年积攒的问题因无数次欲言又止,早在喉间磨出了茧。尚未得解,又添新惑,所以他只能沉默地抬起手掌,悬停在应奉雪的后背,却最终落不下。
过了很久,应奉雪将力道收回一点,但没有退开,额头还抵着严既明的肩膀:"……对不起。"
严既明说:"不用对不起。"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你怎么了?”
如果你想继续对话,就应该以问句作为结尾。这是严既明匮乏的人际学知识库里难得收录的准则。
"你不是答应我,要和我关系最好的吗?”应奉雪重新揪住他的衣服,原本暂歇的眼泪又开始下坠,“为什么你们都骗我,为什么都抛下我?”
这罪名来得突然又汹涌,但严既明根本无意于自证清白,也不想借此反将一军,将应奉雪架上惩罚“真正抛弃者”的绞刑台,以此声诉自己这几年的滔滔委屈。
他在乎的是“你们”两个字,那就是除了他,还有人惹应奉雪伤心了。
严既明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伴随着温柔轻拍:“怎么了到底?”
这次轮到应奉雪久久沉默。
他抽了抽鼻子,情绪平复了一些:“……我可以不说吗?”
“可以。”
应奉雪终于松开了,他在严既明面前站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是哑的:“我就是心情不太好,说话你别当真。”
严既明定定望进他眼底,应奉雪总是这样,不分缘由地信步闯入,又不计后果地落拓抽身,余他独坐残局,迟钝地琢磨那人走过的痕迹。
"那我先走了。"应奉雪说。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家不远,我打个的士就好。”
"你……"严既明顿了一下,"要不要吃宵夜?"
这句没头没脑的莽撞邀请让应奉雪愣了愣。
严既明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足以化雪,故而冷风拂面,竟也被熨得慈悲:“就在这附近,味道很好。”
应奉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跟着严既明迈了一步,走在了他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被吹得轻飘飘叠在一起。
“哎哟,小伙子怎么又回来了?”
“老板,两碗小馄饨。”
应奉雪探出埋在羽绒服领口里的脑袋:“你不是才吃过?”
“又饿了。”
应奉雪弯眸笑了。
他俩找了个位置坐下,馄饨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幕,把彼此的面孔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拢在了里面。
应奉雪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严既明"嗯"了一声,也低头吃自己那碗,其实他的胃已经满满当当,但大脑还是刻意编造饥饿的假象,以此成全他强行挽留的独处时光。
"应奉雪。"
“嗯。”
他本有无数问题想问,关于恶心,关于倏忽冷却的这段关系,关于骤然热切的那个拥抱。
但最终,一切都沉寂在应奉雪的那句“不想说”里。所以他没问。
“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可以告诉我。”严既明斟酌着用词,“不论哪一天。”
应奉雪把头埋在那团雾里,轻声“嗯”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