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是雨季》双木序

1、N 回国 缘分到了，

　　飞机已经驶入夜色，许听澜靠在舷窗边。

　　厚重墨色云团层层堆叠着流淌，城市的夜景像灰烬中的点点火星。

　　她忽然觉得，人在这样的天空下面，其实很小很小。

　　徐瑞昭——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心脏明明以为不痛了，拔出来的一瞬间还是汩汩流血。

　　温哥华到杭州，八千六百公里，十五个小时时差，整整五年，现在她在飞机上。

　　他没有找过她。

　　一次都没有。

　　许听澜慢慢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舷窗。

　　她告诉自己，算了。

　　世界太大了，想要消失太容易了。

　　三周后———

　　“Iris，采访稿打印好了。你一个人去OK吗？”

　　许听澜在UBC传播学读完本科后，找了个人文杂志《观迹》的编辑部实习，负责人物专题板块。

　　许听澜点点头，她好不容易能采访到业内很出名且难约的数学教授，自然做了充足准备。

　　到达浙师大的会议室，这位德裔教授起身和她握手，目光坦荡，开口便是夸赞。

　　“Iris，你简直比想象中还要美。”

　　许听澜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是东方人柔和淡颜的长相，充满书卷气的气质，举手投足都让很舒服。

　　短暂寒暄后，许听澜打开录音笔切入了话题。

　　“我之前看过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他直接点出，语言天生有边界和局限，人和人之间作为不同的个体注定无法完全的理解彼此。”

　　“也就是说，表达者难逃被误解的宿命。”

　　她目光温和，继续深入：“但数学和算法是理性客观的，想请问您，这是不是也是很多包括您在内的顶尖学者偏爱理论研究的原因——比起人心的多变，更相信不会出错的逻辑？”

　　教授上了年纪却很亲和，是属于西方人的热情和直白，镜片的闪光透出些许阅历和智慧。

　　教授闻言低笑一声，德式口音平缓又通透。

　　“你看得很准，Iris.”

　　他指尖轻抵桌面，若有所思：“人的语言世界太复杂，谎言，欺骗，隐瞒，词不达意……更加衬托出数学绝对理性的魅力”

　　“那在您的人生里，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感情占据了主导，让理性退让的时刻？”

　　这个问题很私人，也很贴合《观迹》人物专题的内核：天才如何与自己的人性共存。

　　许听澜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地回忆起高三的日子。

　　不知道是痛苦大于幸福，还是幸福大于痛苦。

　　教授闻言安静两秒，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想到了过去美好的回忆。

　　他谈到自己在大半生中那些难忘的经历，有好有坏。

　　讲过一路看透的风景，只剩淡定和从容。

　　许听澜认真地听着，说实话她很羡慕能坦然说出过去的苦楚的人，她仍就耿耿于怀。

　　见访谈的气氛落到这样深，许听澜轻轻放下笔，温柔地回应。

　　“有时候，我反而觉得，正是这些说不太清楚的、没有逻辑可言的瞬间，才是一个人最珍贵最柔软的东西。”

　　教授听着，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没错，这是AI永远打不败人类的存在。”

　　话毕，教授还意味深长的补一句。

　　“我愿意来接受采访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情感的趋势。”

　　时间差不多了，许听澜本想收尾，闻言笔尖一顿，疑惑抬眼看向他。

　　“我记得您之前提到过讨厌媒体曲解编派您的一些语言，所以不再接受采访了。”

　　教授看破不说破地笑着。

　　“是的，因为一个人。”

　　许听澜有点纳闷，只好打圆场。

　　“每个人确实在别人的心里都是有不同的分量的。”

　　听出了许听澜话里的意思，教授想起了Ray的叮嘱，决定不再往下说。

　　“因为是你，看了你发过来的的大纲，我觉得Iris你的想法很不错，我们很合拍，所以愿意接受采访，和你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万分感谢您对我和《观迹》的支持。”

　　完美结束。

　　许听澜收好录音笔和笔记本，心里石头落了地。

　　已经到饭点了，她委婉地说要代表杂志社请教授吃晚餐。

　　教授拍拍她的肩膀，“Iris，应该我请后辈吃饭才对嘛,我很喜欢你。”

　　“餐厅我已经订好了，待会还有一个我的得意门生来，也是行业里的佼佼者，就当多交个朋友？”

　　前辈赏脸许听澜只能应下。

　　“Iris ,你们中国人就是太含蓄了哈哈，很多话都拐弯抹角，所以要我这种老头子来直说。”

　　许听澜朝他诙谐一笑，留学的日子自然让她深深领略了文化的差异。

　　东亚人的底色都像染晕开的墨水一般内敛，许听澜也难逃于此。

　　她也很希望有人能热烈地不顾条件地对她好，可是凭什么呢？

　　到了一家小众安静的西餐厅，教授熟稔地和侍者打过招呼，引着她走到靠窗的卡座。

　　教授的学生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

　　从侧面看只有一个宽阔的背影，一身剪裁得体的大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臂。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望过来。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

　　无数次幻想的画面摆在眼前的时候，竟意外的只有狼狈的感觉。

　　她想转身就走。

　　徐瑞昭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得体地站起身。

　　没想到他还是没变，是许听澜永远做不到的那样。

　　——永远的滴水不漏，永远的冷静自持，永远的不在意。

　　“Iris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Ray ,北大读信息学的高材生，我的得意门生跟我一起搞课题的。”

　　许听澜心里猜，教授提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徐瑞昭。

　　至于什么巧合会提起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早该想到的——

　　什么欣赏喜欢都是台阶罢了，主要还是徐瑞昭的人情。

　　她心里堵的慌，这个人读书的时候自作主张，没想到现在还是没收敛。

　　她压根不需要也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徐瑞昭朝她伸出手。

　　他长高了不少，许听澜一米七，他还是高了她一个头。

　　少年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入成年的熟感。

　　只隐隐传来干燥冷寂的雪松木香。

　　许听澜闻出来他应该是喷了谭道，跟温哥华雨季里湿冷的木头一个味。

　　怎么都和印象里的人重合不起来。

　　许听澜轻轻回握。

　　徐瑞昭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她抽走手的时候没有马上松开，大拇指指腹摩挲过手掌，又牵连指尖。

　　酥麻的，温热的。

　　教授竟没有要介绍她的意思，直接拉开椅子，示意两人落座。

　　一边开酒一边闲谈：“本来只约了Iris聊访谈，正好Ray来找我讨论课题，索性一起吃顿饭。你们两个，一个搞文字，一个敲代码，说不定能聊出有意思的想法哈哈。”

　　“Erich，就我们两个喝。”徐瑞昭突然出声打断他。

　　许听澜低头在发呆，指尖还热热的，她尴尬的时候喜欢胡思幻想，还没注意到教授正准备给她倒威士忌。

　　“嗯，对对对，我不能喝酒。”

　　许听澜赶忙拿手挡住杯口。

　　“酒量太差了，见谅。”

　　教授一脸惋惜，说他特地开了一瓶12年的麦凯伦。

　　威士忌适合思考，红酒适合发呆。

　　许听澜自然不会喝。

　　不说别的，她的酒量徐瑞昭是领略过并受罪过的，他会拦着教授她丝毫不意外。

　　因为她有喝醉了趴在他背上咬他耳朵的光荣事迹。

　　教授小酌几口，话也变密了，抓着她聊天，恨不得让她帮忙出一本人物传记。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Ray不一样吗？”

　　教授有所感触般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许听澜摇摇头，她还挺想知道的，毕竟以她了解，教授这种人应该会觉得他很无趣。

　　“当年我的小女儿五岁在德国查出PBB（胸膜肺母细胞瘤），我还在北大教课，跟几个学生讲了一声就飞回去了，我哭了一路，一直想不通这么罕见小概率的恶性肿瘤，怎么偏偏让我这么小女儿得上了。”

　　“下了飞机，一看邮箱发现这个病所有的报告，文献，临床试验资料，参考治疗方案，Ray都打包一起发给了我。”

　　“我当时想，能认识Ray这个人绝对是我的福气。”

　　教授朝徐瑞昭举了举杯，眼底掩饰不住的欣赏和感动。

　　“现在想想，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客气，Erich ,碰巧以前了解过，举手之劳罢了。”

　　徐瑞昭漫不经心地吃了一口沙律里的菜叶，目光轻轻掠过许听澜垂着的眉睫。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忍不住看许听澜的反应。

　　许听澜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快挂不住笑了。

　　没人愿意面对糟糕的过去，明明选择无视，可偏不住有人要把它们摆在眼前。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切切实实的亲身经历一个生命的死亡。

　　暖黄的顶灯打下来，她垂着眼，睫毛太长了，眨的时候会有细碎的阴影在眼前。

　　教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卫生间，桌上就剩两个人。

　　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数不清的饭，从来没像这样尴尬且无话可说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种黏糊暧昧的氛围流淌在两人中间，对面的视线明晃晃落在身上。

　　许听澜抬头努力直视他的脸，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被他打量。

　　简直和调戏一样。

　　是为了让她对比自己有多狼狈多不自然么。

　　两双眼睛对视——

　　徐瑞昭的眼睛几乎没有眨，只有一种失去所有的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亡。

　　全然没了刚才的游刃有余。只剩空虚。

　　许听澜感觉眼睛好痛啊，痛到要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勇气已经耗尽，痛苦将要决堤。

　　“你过得好么？”

　　像所有的久别重逢那样，徐瑞昭说出了最客套的开场白。

　　“很好呀。”

　　许听澜别开视线，轻轻说了一句，没对着他，反而像对着五年前的自己。

　　“名字很好听。”

　　徐瑞昭想着要找个话题。

　　“是鸢尾花的意思。”

　　许听澜解释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的话落空。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去看看教授是不是喝醉了。”

　　许听澜找个借口仓皇离开。

　　在镜子面前，许听澜手撑着洗手台，脑袋很乱。

　　她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也许真的是巧合呢。

　　教授没有介绍她，是潜意识里认为他认识她吧。

　　偏偏漏洞百出。

　　教授正好从卫生间走出来，看样子没喝醉，看到她似乎有点惊讶。

　　“Iris，你怎么不待在那儿？”

　　许听澜想可她本来就不该待在那。

　　只是本能的思念控制了她。

　　两个人回到桌上的时候，酒瓶已经见了底。

　　“吃的差不多了，我们走吧，Iris你怎么回去？”

　　许听澜估摸着这离她老城区的房子很近，只是爸爸去世后她就再没回去过，定期请了保洁上门打扫，应该还能住人。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回去看看。

　　“我走回去就好了，离我家很近。”

　　在门口分别，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打过招呼就先走了。

　　看许听澜走远，徐瑞昭叹口气，一脸无奈地问教授： “Erich ,你也想的出来把我俩约在一起。”

　　宽大的风衣在冬天的街头投下一片阴影。

　　教授直接揭他老底。

　　“Ray，有些事是瞒不过我的，你看到她的邮件的时候眼神都直了，看你俩这反应，ex嘛（前女友），我懂。”教授打趣道。

　　教授穷追不舍地八卦：“几年前我不是带队去西雅图参加UW的GBCC(华盛顿大学全球商业案例挑战赛)吗，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天答辩结束领奖的时候你都没去。”

　　“后面我一问队员，你自己租辆车开三个小时跑到温哥华去UBC了（哥伦比亚大学）。”

　　教授仿佛看破一切。

　　“Iris是UBC毕业的吧,一切不都说通了么，我特地不说好心给你们牵线，你还怪我这个老头子。”

　　“你没讲吧。”徐瑞昭慌乱地确认，紧绷的脸看得出来他心情很不好。

　　“我估计你干了也不会说，所以就没讲。”教授了然于胸,调侃道：“年轻人嘛，Don’t sit on your feelings , en?（别把感情压在心底）”

　　代驾到了，教授拍拍他的肩,吹着口哨上了车。

　　徐瑞昭心烦意乱，这些年自以为伪装得挺好，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扒出来。

　　不过也挺好的，这五年里，第一次离她这么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只不过这下应该是不会再走了。

　　能回来就好，事情还有转机。

　　他心里默默地想。

　　杭州的夜里凉，耳机里单调的吉他和弦拨弄着，徐听澜呼出一口气，走在人行道上，汽车的灯闪得眼睛疼。

　　好想哭啊，她揉揉露在围巾外的脸。

　　绝对是路边的小飞沙进眼睛了。

　　世界变得模糊——

　　汽车一声尖锐的鸣笛——

　　许听澜被一股力裹着，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耳机线滑落，吉他声截然而止。

　　耳边充斥着噪声，冷风灌进毛衣里，眼前只剩汽车胡乱闪动的尾灯。

　　脑袋撞到水泥地，痛得无法思考，眼泪不受控制地向外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痛苦地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怎么每次和徐瑞昭在一起都倒霉。

　　十年前是，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失去意识到前一秒，她开始任由自己无处安放的记忆占据大脑——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