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门内一声咳嗽 酉时未到, ...
-
酉时未到,天色阴沉,细雪夹着冻雨落进听雪轩的庭院。
王妃正院里的大丫鬟翠儿带着两个体格健硕的粗使婆子,踏着泥水跨进了院门。
翠儿披着银红斗篷,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眉眼间满是厌恶。身后两个婆子将沉甸甸的朱漆描金药盒搁在廊前旧木几上。
“王妃体恤二公子身子弱,特意进宫求了太医院韩院判开的温补方子,需连服七日。”翠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一旁的凌音,语调尖细冷硬,“每日按时煎了端进正房服侍二公子喝下。明日辰时,太医院的医官会奉命过府请脉,届时还要查验药渣的成色与分量。若有短少或是对不上脉案,仔细剥了你们的皮!”
交代完话,翠儿掩着帕子领着婆子快步离去。
凌音站起身,拍掉膝头湿泥,抱起药盒进了偏厢。
掩上房门,她将药盒放在油灯下掀开盒盖。
上层整齐码放着当归、黄芪、党参、熟地等几味寻常的温补药材,切片规整,药香纯正。但当凌音伸手探向底层的暗格时,指腹触到了一层微凸的硬物。
抽出暗格的夹板,里面压着一小包用发黄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碎屑。
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捧暗褐色粉末,质地发黏。药香底下压着一股发酸的腥气。
古言里的温补药,通常不太温补。
凌音看着这包暗褐色的药粉,眉头紧锁。
当归黄芪是常见的温补药材,这包粉末却不在原方之中。她不是医学生,更不懂古代药理,辨不出里面究竟掺了什么成分。
但她清楚,这东西绝不该出现在这副方子里。
这是道两难的死局:
若是按方全数煎进去,这包来历不明的药粉一旦有害,谢长渊本就病弱,喝下去后果难料;
若是不煎,明早医官查验药渣发现分量不符,谋害主子的罪责立刻就会落到她头上;
若是全数倒掉,偏院没有备用药材,倒在雪地里也极易留下痕迹。
这是一场毫无把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险招。
凌音在泥炉旁蹲下身。
她取来一只缺口粗瓷小碗,捏起一星细微如尘的褐色粉末放入碗底,舀了一勺翻滚的沸水浇了上去。
粉末遇水后浮起一层油光,气味比方才更重。凌音立刻把这碗水倒进墙角的泥缝。
凌音端起碗,将水倒进墙角的泥缝里。
她没有将整包粉末倒入陶罐,只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洒入罐中,借水汽与当归黄芪混合,在药渣里留下成色气味。剩下的九成粉末重新裹好,塞进偏厦墙角干燥隐蔽的砖缝深处。
当归与黄芪在陶罐里翻滚,火舌舔舐着罐底,药汁慢慢熬成了浓厚的深褐色。
半个时辰后,凌音将滚烫的药汤滤入一只粗瓷海碗中,又将翻滚过的热药渣倒在廊下的旧陶盆里晾着。残存的药汁顺着石阶缝隙淌下去,冲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她用棉布垫着滚烫的碗底,端起药碗走上石阶。
刚走到正房门前,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
砰!
屋内桌案倒地,紧接着是粗瓷摔碎的响动与一阵压抑的呛咳。
凌音推开虚掩的老杉木门,快步迈过门槛。
屋里一片昏暗,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冷风掀动着泛黄的床幔,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
谢长渊跌坐在床榻旁的地上。
那领灰白狐裘被甩在一旁的烂泥碎瓦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凌乱的月白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单薄发颤的胸口上。长发散在颊侧,下颌挂着血痕,右手扣在黄花梨床柱上,指节用力得发青发白。
听到脚步声,谢长渊抬起头来。
他眼里满是血丝,额头滚烫,视线落到凌音手里的药碗,手指在床柱上收紧。
“二公子,药温好了。”凌音端着药碗走上前,试图放稳脚步。
谢长渊手臂抬起,往外用力一挥!
哗啦一声!
滚热的药碗脱手飞了出去,在青砖地面上砸得粉碎,温热苦涩的药汁飞溅,洒在凌音的棉袄和草鞋上。
没等凌音向后退开,谢长渊身形前倾,右手向前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的右腕!
他的指骨收紧,力道大得惊人,将凌音扯得向前跌了一步。凌音的双膝重重撞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手肘擦过倒扣的桌角,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滚……出去……”
谢长渊咬紧牙关,唇角不断往外渗出暗黑的血沫,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整个人因高热和剧痛而无法自控地发颤。
凌音的右手腕骨被捏得泛起一阵阵钝痛。
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他此刻神智全失,高热攻心,若是彻底失去控制,折断她的腕骨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不能坐以待毙。
凌音用左手去掰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冰冷手指,双腿后蹬,用力向后挣扎:“放手!谢长渊,看清楚我是谁,放手!”
谢长渊抓得很紧,被她扯得削瘦的身躯微微前倾。凌音借着向后倒退的力道,硬生生挣脱了半寸空间,拖着双腿一点一点向房门处退去。她的后背撞上门板,右手反手摸到了门上那道生铁铸成的厚重门栓。
识海中冰冷的警报声随之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脱离目标人物。】
【警告:脱离目标人物三丈范围,将触发系统失败惩罚。】
凌音根本没有理会识海中的机械音。在生死威胁面前,虚无的惩罚压不住求生本能。凌音咬紧牙关,将生铁门栓向旁用力拉动!
机括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
咔嗒。
门缝被扯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空隙,外头冰冷的冻雨与寒风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拂在两人滚烫又冰冷的脸上。
就在这声“咔嗒”的机括脆响传开的刹那,谢长渊眼中暴乱的血色似乎停滞了一瞬。
外头的冷风灌入,他的神志在剧痛中掠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
扣在凌音右手腕上的手指,在生铁门栓弹开的瞬间,没有继续收紧,而是停顿在她腕骨的外侧。
紧接着,那只冰凉修长的手掌慢慢脱了力道,顺着凌音的棉袄衣袖滑落下去,垂落在满是碎瓷的地砖上。
他的身子顺着床沿滑落下去,额头抵着地砖,不再动弹,只剩下断续粗重的喘息。
门外是一片漆黑冰冷的风雨。
凌音扶着门框,揉着被抓出一圈深紫淤痕的右手腕,胸口起伏不定,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生路就在眼前。只要迈出这扇门,她就能逃开这个随时可能失控动手的病人。
但她不能走。
冷风吹拂着凌音的脸颊,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如果谢长渊今夜病死在听雪轩,明日辰时医官奉王妃之命前来验看,地上摔碎的药碗和未经收拾的狼藉,就是现成的罪证。在等级森严的王府后宅,主子横死,贴身服侍的丫鬟是注定要被乱棍打死或是殉葬填坑的替罪羊。王妃不会放过她,前院的大管家也不会听她解释。
她的目光落回倒在泥水碎瓷里的谢长渊身上。
他的右手无力地摊在青砖上,指尖冻得发青,仍在细微地颤抖着。
凌音站在门槛内停顿了片刻,抬手将敞开的门扇拉回,将那道沉重的生铁门栓重新推进了机括深处。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屋角的铜盆前,扯下一块干净的棉帕浸入冰水拧干,避开地上的碎瓷片,半跪在谢长渊身侧。
谢长渊浑身滚烫如炭火,唇角的黑血还在不断往外溢出。
凌音按着发痛的右腕,面无表情地将冰凉的湿帕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随后,她转身从矮案上端来半碗冷透的残荞麦茶,伸手捏开谢长渊紧咬的下颌,将凉水一点一点顺着他的唇缝灌进喉咙:
“咽下去。别死在今夜连累我。”
冰凉的茶水呛入气管,谢长渊连声呛咳,胸口起伏数次,终于将残水咽了下去。
额头的湿帕换了三次,喉间的喘息声渐渐由粗粝转为平缓,身上滚烫的高热在冰水的压制下退去,他闭着双眼,彻底陷入了昏睡。
凌音将倒地的桌案扶正,把碎瓷片收拾干净包在旧布里,又用抹布擦净了地上的血迹。
折腾了大半宿,庭院外头的夜色渐渐转淡,天边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凌音筋疲力尽地坐在床榻旁的脚踏上,靠着床柱,揉着酸痛不已的肩颈。右手腕上的淤青在微光下泛着乌紫,碰一下便是一阵抽痛。
凌音揉着发痛的手腕,盯着地上的碎瓷。她不能再走错一步。
就在她看着晨光出神时,识海中响了一声清晰的机械音:
叮。
【目标人物数值发生变动。】
【当前攻略进度:1.00%。】
机械音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解释。
凌音愣住了。
她翻过右手手腕,皮肉下方那道原本沉寂微弱的红线,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芒,细微地跳动着。
为什么会涨?
是因为她方才递过去的半碗凉茶,还是因为她在拉开门栓后最终没有逃离这间屋子?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依据。这平白涨出来的一分,非但没让她松一口气,反倒让她更加防备。在这个地方,未加说明的变动背后,多半藏着代价。
凌音放下手腕,站起身,准备去取盆里的干帕子。
当她俯下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谢长渊摊在身侧的右掌。
他的掌心微微蜷曲,在修长苍白的指缝深处,露出了一角被冷汗浸湿发软的焦黄残纸。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明显的火烧灼痕,上面隐约残存着半道朱红色的官府印泥,透过模糊的墨迹,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苍劲的“户”字。
像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来的残角,边缘焦黑。但仅凭这一点,查不出它究竟关涉何事。a
凌音没有伸手去抽那张纸片。她立在渐亮的晨光中,看着沉睡不醒的谢长渊,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