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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匾额上的旧字 旧木门的门 ...

  •   旧木门的门轴转动,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推开半尺宽的门缝,一股混着苦荞与陈年霉味的冷风灌出来。

      凌音停在门槛外,没有立刻抬脚进去。借着微弱的天光,堂屋中央横着一扇发灰的旧折屏,遮住了内室。案头没有点灯,只隐约看得见地上倒扣着几只粗瓷药碗,干涸的药渣散出一阵微酸的苦气。

      屋里的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没等凌音开口回话,院子西南角的枯枣树下突然传来一阵呵骂,伴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哑巴骨头硬,给脸不要脸!”

      凌音迅速收回步子,闪到回廊粗糙的廊柱后,探头朝院角看去。

      石井旁泥炉火星微弱。青石板上,常安单薄的身子正被人按在地上。

      那是听雪轩里的哑仆,常安。

      按着他的仆役身材粗壮,穿着厚毡皂靴,腰间系着两截粗麻绳,挂着一枚外院执事的黑铁腰牌。正是前院管事赵嬷嬷手下的远房侄子,王贵。王贵半身重量压在膝上,皂靴底碾在常安右手手背上。

      石板缝隙间,几道暗红的血痕被挤压出来,迅速渗入残雪。

      常安脸色青紫,嘴唇咬出血印,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吐不出一个整字。

      “赵嬷嬷吩咐了,让你在听雪轩当差,是让你盯着这屋里那个病秧子,不是让你跟着他吃里扒外!”王贵从湿棉袄怀里掏出一截发黑翘皮的木片,扔在常安脸上。

      木片边缘尖利,当场在常安颊侧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印。

      常安不管脸上的疼,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完好的左手伸进雪堆,护着怀里的东西不放。

      凌音借着清晨阴冷的天光,看清了那块掉在雪地上的断木。

      那是从前门“听雪轩”旧匾额边缘撬下来的碎木,表层的黑漆被刮掉了大半,凹槽里露出一道深刻的凹痕。

      那道笔画横平竖直,收笔带着金属般的锋锐,与门匾上其他粗糙字迹不像出自同一把刻刀。残存笔锋在边缘折转,隐约辨得出是个“昭”字的半边。王贵咬定这是违制旧木,显然这字迹犯了王府的忌讳。

      王贵脚下加了力道,踩得常安手背骨节泛白渗血:“赵嬷嬷说了,今儿搜出这块违制旧木,你若画押招认,说是二公子背地里私藏违制旧物,便留你一条命去庄子上做苦工!若是不肯画押——”

      他从腰间抽出一截麻绳:“今天就打折你这身骨头,拖去后山喂野狗!说不出话,就用这只手沾着地上的血按手印!”

      常安身子发颤,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反而拼力抬起头,眼睛盯向正房紧闭的破木门,喉咙里发出急促低吼,用命向屋里示警。

      廊柱后,凌音靠在冰冷的灰砖上,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这种时候,暗处通常会有人出手。

      她在心里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风吹过枯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干瘪怪响。

      屋顶上除了发黑的残雪与碎瓦,空无一物。四周安静得发冷,根本没有人,更没有什么隐藏在暗处的退路。

      小说里的套路落了空,常安手背上的骨头已经渗出血来,再由着王贵踩下去,那只手整只都会被废掉。常安若是废了,听雪轩里就只剩下她和那个卧病的谢长渊,赵嬷嬷想捏死他们,易如反掌。

      不能再等,她只好自己端起滚水。

      凌音迅速收敛心神,目光落在石阶下方两步远的破泥炉上。

      粗陶吊子正架在炭火上,壶嘴喷着白汽,沸水翻滚。

      她不再迟疑,两手扯下身上破棉袄的旧袖口,紧紧裹住自己的手掌与指节,轻步走下石阶。

      破草鞋踩在薄冰青石上,没有半点脚步声。

      王贵正背对着石阶,弯腰去掰常安护在胸前的手臂,完全没防备身后。

      凌音快步上前,抄起陶吊子发烫的木柄,端起整罐滚水,对准王贵踩着常安右手的那只厚毡皂靴后跟,倒了下去!

      滚烫的沸水顺着靴筒缝隙直灌而入。

      惨叫声撕破了院子。

      “啊——!”

      皮肉被烫伤的剧痛让王贵本能地弹跳起来,抱着脚踝向后倒退。脚底踩上石板上的薄冰与泥水,重心失控,摔向院角那垛干柴堆。

      柴垛被他撞翻,发霉干枯的杂木稀里哗啦砸了他一身,将他压在底下连声痛叫。

      常安脱了桎梏,连滚带爬往后缩去,将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护在胸口,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气。

      石阶边,凌音握着空陶吊子立在原地,心跳撞击着胸膛,呼吸发沉。

      方才倒水时水势过急,几滴沸水溅在她的右手腕骨内侧。单薄的皮肉泛起红肿,迅速鼓起两个米粒大小的水泡,火辣辣地抽痛。

      她没有时间顾及手腕。

      碎木堆里,王贵推开压在身上的断木,扯下冒着热气的厚毡靴。他脚后跟烫得通红起皮,疼得涕泪横流,抓起手边一截用来顶门的粗枣木棒,一瘸一拐站起身:

      “贱人!敢暗算老子,老子活扒了你的皮!”

      王贵咬牙切齿,挥舞着枣木棒,迎头直奔凌音砸落下来!

      凌音吓得呼吸一滞,本能地抬起粗陶罐迎上去架挡,同时脚下一错,鞋底踏住那块掉在雪水里的“昭”字断木!

      砰的一声闷响!

      木棒砸在陶罐边缘,震得凌音虎口发麻,陶罐四分五裂。凌音借力退开半步,弯腰伸手,一把将那块带着尖利边缘的断木攥在掌心里。

      指关节用力攥紧那截断木,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痛得她心头发紧。

      她看了一眼王贵腰间挂着的粗糙黑铁牌,没有看到任何朱红印泥或内务府的大印,声音紧绷发颤,带着临场拼命的急促:

      “王贵!赵嬷嬷……赵嬷嬷只是外院管杂役的,你手里根本没有王妃正房的搜查对牌!”

      王贵一愣,恶声啐了一口:“少拿大话唬我!”

      凌音双腿有些发虚,却往前硬顶了半步,扬起手中的断木,声调因后怕而拔高发抖:

      “没有对牌就是私闯别院伤人!你说这截烂木头是谋逆证物……好啊,既然是谋逆证物,就带去前厅,当着王爷的面验!你敢吗?!”

      就在这时,正房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侧推开,撞在门框上发出钝响。

      一股寒风倒灌进屋内。

      谢长渊披着一领掉毛斑驳的灰狐裘出现在风口中。寒气激得他身子一颤,一口压抑不住的暗血顺着唇角溢出,染红了月白中衣的领口。他单手紧扣在门框上,脸上不见半点血色,指节微微发颤,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受不住门外的风雪。

      院里的声响在这一刻停顿下来。

      王贵手中的木棒停在半空,对上谢长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脚底泛起凉意。

      谢长渊迈下半级石阶,清瘦的下颌微抬,声音虽低哑,字句却压得很硬:

      “听明白了?回去回禀赵嬷嬷,这截朽木是前年修听雪轩漏顶时换下来的烂料。她若当真一口咬定这是谋逆铁证,现下就去请动宗正司的大人前来搜院。倘若验看之后,查不出谋逆的名堂来……”

      谢长渊停顿了一下,眼底没有温度:

      “明日辰时,我谢长渊哪怕拼着这副残躯不要,也会亲自去大书房叩见父亲。我倒要当面问个清楚,这诺大的王府,何时轮到一个外院跑腿的下人,隔着院门替主子定下满门抄斩的谋逆死罪!”

      此话落下来,王贵的冷汗浸透了背脊。

      王府争斗再狠,明面上也得守着规矩。赵嬷嬷让他来找麻烦,本是敲打试探,若把事情闹去王爷跟前,扣上“诬告主子谋逆”的罪名,王妃为了自保,第一个推出来抵罪的一定是他王贵!

      王贵满脸肥肉抽搐,眼神恶毒地扫向凌音,顺手抢起雪堆里半截碎裂的断木边角塞进怀里: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老子记住你了!”

      他气急败坏地踹翻了一旁的泥炉,炭灰碎渣散了一地,这才单脚跳着逃出了残破的月亮门。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凌音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陡然松懈下来,双腿酸软发虚,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正房门前,谢长渊受了冷风侵袭,靠在门边连连喘息,指缝间又渗出一丝猩红,病情分明因方才的出面而加重了几分。

      常安坐在石板上,手背被王贵临走前踩伤踢碰,血肉模糊,对着台阶上的谢长渊拼命叩头。

      凌音强撑着走过去扶起常安:“别磕了,快起来。”

      常安抬起脸,满是泥血。他完好的左手抓紧凌音粗布棉袄的衣角,抬起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头顶漏风的房梁,接着两只手在身前比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形状,最后抬手在自己的脖颈处划过。

      他的眼神里满是急恐,分明是在向凌音示警:这里藏着要命的隐秘,一旦泄露,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凌音看着他的手势,心里记下,面上依旧平静。她轻拍常安的肩膀:“我知道了,先把手上的伤处理好,有我在。”

      她抓了一把廊下干净的积雪敷在常安的手背上镇痛,又撕下自己棉袄内侧相对干净的旧布,替他将骨折红肿的指节包扎好,扶他回偏厢躺下。

      料理完常安,凌音回到院中,将散落一地的干柴重新码回墙角,扫净了地上的血迹与泥水。

      做完这些,她右手腕上的水泡鼓得发亮,被冷风吹着,钻心作痛。

      她走回正房门前。

      谢长渊依然站在门槛内,神情冷淡,视线落在她发红的手腕上。

      他没有道谢,语气冷淡:

      “多事。”

      凌音抬眼直视他,心跳仍未完全平复:“多事?我不动手,常安的右手就废了。听雪轩就这么三个人,折了一个,剩下两个死得更快。”她走近半步,“二公子方才分明就在门后,为什么早不出面?那块匾额底下被刮掉的,究竟是个什么字?”

      谢长渊看着她,眼底沉暗。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垂眸,脚尖向前一踢。

      一只粗陶小罐顺着地面滑出来,停在凌音脚边。

      罐口封着油纸,散发出一股发冲的薄荷清凉气味。

      “把雪擦干净,抹在腕上。”

      谢长渊冷淡地转过身,声音沙哑:

      “记住你的本分。今夜三更以后,不论听见门外有什么响动,把门拴好。若是自己开了门,明日自去后山领死。”

      老杉木门当着她的面合拢。

      凌音拾起地上的陶罐,挑出一点薄荷膏抹在手腕上,凉意渐渐压下热痛。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又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

      她把偏厢的门闩试了两遍。第三遍时,门外的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匾额上的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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