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莹笺

5、零点之后 第五章

　　第五章零点之后
　　调解协议签完，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保洁阿姨在门口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灰尘，有点呛鼻子。林深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捏着那份刚签好的文件，纸张边缘有点割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顶灯光下反着一点光。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不紧不慢的。林深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人在自己旁边停住了。沈砚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甲方”两个字遮掉了一半。
　　“还不走？”沈砚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才说太多话了。
　　林深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公文包。“就走。”他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差点没站稳。沈砚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手指隔着衬衫袖子，温度很烫。林深抽回手，动作太快，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出来。
　　两人同时蹲下去捡。林深捡起一支笔，沈砚捡起一个药盒——还是昨晚那个胃药。沈砚把药盒递过来，林深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沈砚没立刻松开，药盒在他们手里悬了一会儿。
　　“晚上吃什么。”沈砚问，眼睛看着药盒，没看他。
　　林深喉咙发干，咽了一下才说：“……随便。”
　　“楼下有家面馆。”沈砚松开药盒，站起来，“上次你说还行。”
　　林深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他跟着站起来，把东西胡乱塞回包里。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暗一块亮一块的。沈砚走在前面，背影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被拉长又缩短。林深盯着他的后脚跟，皮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很规律的响声，嗒，嗒，嗒。
　　面馆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大。林深坐下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沈砚坐在他对面，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服务员过来点单，沈砚要了碗牛肉面，林深说“一样”。
　　等面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林深低头玩筷子，把包装纸撕成一条一条的。沈砚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面端上来，热气扑了林深一脸，眼镜片瞬间糊了。他摘下来用纸巾擦，擦完发现沈砚在看他。
　　“看什么。”林深把眼镜戴回去，世界又变清晰了。
　　“你眼镜腿歪了。”沈砚说。
　　林深抬手去扶，碰到镜腿才发现确实有点歪，可能是刚才摘的时候太用力。他试着掰了掰，没掰动。
　　“给我。”沈砚伸手。
　　林深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递过去。沈砚接过来，低头摆弄，手指很轻地捏着镜腿调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深盯着那片阴影看，直到沈砚抬起头，把眼镜递回来。
　　“试试。”
　　林深戴上，世界还是清晰的，只是耳朵后面有点紧。他没说，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牛肉切得厚薄不均，有几块咬不动。他慢慢嚼着，听见沈砚也吃得很慢，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响声。
　　吃到一半，沈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没过几秒又响了。沈砚叹了口气，接起来。
　　“嗯……知道了……明天上午……好。”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街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蓝的绿的，映在他侧脸上。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所里有事？”林深问。
　　“嗯。”沈砚拿起筷子，又放下，“有个案子临时要材料。”
　　“那你去吧。”林深说。
　　沈砚没动。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已经凉了，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急。”
　　两人把面吃完。结账的时候沈砚抢着付了，林深没争。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林深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手插在口袋里。沈砚走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走到路口等红灯。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林深盯着那光带看，眼睛有点花。绿灯亮了，他抬脚要走，沈砚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车。”沈砚说。
　　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窜过去，几乎擦着林深的腿。他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沈砚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手指陷进肉里。
　　“谢谢。”林深说，声音有点抖。
　　沈砚松开手，但没完全放开，手指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滑，最后停在他手腕上，虚虚地圈着。林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沈砚的。
　　过了马路，沈砚的手才彻底松开。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提刚才的事。走到林深公寓楼下，沈砚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林深说。
　　“嗯。”沈砚点点头。
　　林深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沈砚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深脚边。
　　“你……”林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深深吸一口气，说：“……路上小心。”
　　沈砚笑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很轻地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平了。“知道了。”他说。
　　林深转身上楼。电梯还是那么慢，慢到他可以数清自己心跳了多少下。回到家，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往下看。沈砚已经不在了，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
　　他站了一会儿，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累，肩膀和脖子都绷得发疼。洗完出来，手机亮了一下，是条短信。
　　“到了。”
　　就两个字，没署名。林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闭上眼睛。黑暗中，手腕上那个被沈砚抓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闻着让人安心。窗外有车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睡着之前，他想，明天应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