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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代班一纸留 ...

  •   徐照到家时,楼下的水果店已经关了。

      卷帘门前留着两片压烂的菜叶,雨水从人行道边缘缓缓流过,带着纸屑汇进排水口。他踩着不湿的地方走,手里提一袋罗敏让陈屿顺路给他买的牛奶。

      说是慰问品,包装上还贴着临期折扣。

      公司节省得很有分寸,没有让员工空手回去,也没有让资金无端流失。

      他住五楼,没有电梯。上到三楼时,202的住户正往外搬一盆花,楼道里挤,徐照侧身让了一下。对方见他工作服袖口上有干涸的血,愣了愣。

      “不是我的。”徐照说。

      解释完又觉得不够准确,干脆没往下讲。

      屋里很冷。

      窗户出门前留了一条缝,雨虽没飘进来,湿气却浸透了薄窗帘。桌上还放着昨天下午没喝完的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表面漂着一层细小灰尘。晾衣架上挂着两件洗干净的短袖,摸上去没有彻底干。

      徐照先关窗,再把灯打开。

      灯亮的一瞬,熟悉的旧家具从灰暗里显出来。书桌一条腿垫着折过的纸板,床边的插线板接了太多充电头,墙上那块受潮的墙皮还保持原样,没有趁他不在长出什么新形状。

      他站了片刻,忽然不知道该先做哪件事。

      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电量只剩一小格。他插上充电线,脱掉外套,将沾血的位置浸进冷水,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来可以先吃点东西。

      可热烧饼已经在车上吃了。

      他其实不饿,只是不想立刻躺下。

      过去三十多个小时里,太多事情赶在一起。等到屋里只剩自己,脑子反而还停在井道、电梯厅、医院和那间207的房间里,一时收不回来。

      洗澡时,热水从后颈淌下,他伸手去拿沐浴露,第一次没拿稳。

      不是身体换错了。

      只是手臂还残留一点不合尺寸的记忆。赵明礼的右肩抬到某个位置会疼,他便下意识避了一下;直到掌心碰到自己光滑的肩头,才把那个动作改回来。

      徐照将水温调低,冲了很久。

      出来以后,镜子蒙着雾。他用毛巾擦出一小块,看见自己左边眉毛末尾那道小时候磕出的浅痕,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别人用了不到两个小时,这副身体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惊人的变化。可他低头刷牙时,还是认真看了一眼手腕,确认上面没有那种宽宽的旧压痕。

      十一点多,母亲打来视频。

      徐照擦干手,接通后先把镜头对着牛奶袋,免得对方看见他眼下的倦色。

      母亲徐芸那边刚结束工作,围裙还没摘,坐在店后面的折叠椅上揉手。她问的都是普通事,降温有没有加衣服,前几天寄来的咸菜吃完没有,房东修没修漏水的窗框。

      徐照一一答了,没说电梯的事情,也没说赵明礼。

      他早就习惯将工作的危险压缩成“有个夜班”,像母亲也会把一整天站着造成的腿疼说成“有点累”。两人隔着屏幕各自挑能让对方放心的讲,讲到最后,又不约而同催对方早点睡。

      挂断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徐照在床沿坐了很久,犹豫了半天终于起身,把窗框漏风的地方又贴了一层胶带。

      床头手机震了一下,是云淮发来的工作记录补充确认。内容不多,需要他核对几处时间,其中包括首次交换与归位失败后停止尝试的间隔。

      徐照逐项看完,回复无误。

      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条:你手还抖吗?

      消息发出去,他才觉得问得有些突兀。他们正式搭档不到两天,已经互相掌握了不少不太体面的身体问题,这可比交换兴趣爱好有效率得多。

      云淮回复:比下午轻。

      没有反问徐照从哪里看见的。

      徐照于是也照实说了左脚现在的情况,既没有故意说重,也没再拿鞋当借口。

      对话到此结束。

      他把手机扣过去,第一次没有担心报告不舒服会让自己显得麻烦。

      第二天,临川终于放晴。

      医院门口的树被雨洗得发亮,落叶堵在花坛边缘,一位保洁员拿竹扫帚慢慢清。徐照到时,赵明礼正准备做进一步检查,赵秀芳站在旁边整理衣物,动作很快,眼神却不时落到弟弟脸上。

      她似乎还没完全放心,哪怕人只低头翻一下手机,她也要确认一眼。

      赵明礼看到徐照,先想撑着床坐起来,被姐姐轻轻按住肩。

      “别动你那条腿。”

      语气有些凶,手却放得很稳。

      徐照把从公文包里按手续归还的个人小物交给他。其他涉及调查的材料仍由相关人员保管,证件、钥匙与生活物品则在记录后逐步返还。

      赵明礼低头,一件件摸过去。

      钥匙圈上挂着个褪色的小皮套,皮套裂了个口,边缘露出里面压扁的金属片。他看见它,竟比看见手机时更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爸用旧的。”他说,“说挂这个不容易丢。”

      徐照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没接话。

      赵明礼的膝盖需要继续评估,工作暂时回不去。仓库已经知道情况,昨天下午反复找人的领班今早打来电话,让他先治伤,其他事再说。

      这话并不等于工资与费用都解决了,赵明礼心里明白,客气地应了,挂断后对着计算器按了很久。

      屏幕上几位数不断清零重来。

      徐照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太熟悉人在病床上按计算器的神情,连问一句差多少都可能让人难堪。

      于是只把青禾已经给家属说明过的部分重新讲清:现场救援的委托来自物业,该走的结算有记录,不会因为他看起来最需要救,就把所有费用一股脑推给他。

      赵明礼听完,肩膀明显松下去些。

      “那你呢?”他问。

      “我领工资。”

      赵明礼愣了愣,又点头,像忽然找到了可以理解的关系。他不用立刻拿出什么报答徐照,也不用因为对方救过自己,就连问伤情都觉得欠一份人情。

      赵秀芳给徐照倒了水,拿的不是床头纸杯,而是一只特意洗过的玻璃杯。徐照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赵明礼仍在低头摸自己的手。

      他没有像杜闻那样先检查财物少了什么,而是把每个关节都试了一遍,随后将手按到胸口,停了好一会儿。

      “还是这个呼吸顺。”他说。

      一句很普通的话,徐照听完却没能立刻接话。

      昨天凌晨他回到身体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只是当时顾着说三明治,把这句话省了。

      病房门开着,走廊里阳光照不到底,明亮只在靠窗的一小段有。云淮站在外面与顾岑核对资料,没有进来打扰。徐照透过门口看见他的背影,昨晚那件工作服已经换下,今天穿着干净的深色外套,袖口平整。

      赵秀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是不是另一个救援人员。

      徐照点头。

      她立刻又拿了只杯子,倒好水,走出去。云淮接杯时稍微欠了下身,没说多少话,听她讲完,把空着的一把椅子拉到门边,让她不用一直站着。

      徐照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自己的水喝完。

      离开病房以后,顾岑请两人确认关于昨夜救援的最后几项信息。

      杜闻交代,他在服务尚未到期时就发现客户的膝盖和身体状态不适合继续完成后续安排,要求提前退出。平台没有让他归还,而是接入延时,承诺处理结束后优先解决他的那一端。

      所谓客户自己交代的私事,也并非全部来自赵明礼。

      平台后来追加了一趟取物要求,杜闻因此进入嘉汇大厦。那一趟究竟取什么、与电梯事故是否存在其他关联,仍在调查,暂时不能下结论。

      “他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里面?”徐照问。

      顾岑看了他一眼。

      杜闻当时以为,如果原来借用的身体在事故中无法继续使用,平台就不会再拖延他的归还。他尝试过求助,也听过同行关于这种情况的错误说法,最后选择拿别人的命去试。

      顾岑讲得简短,没有将他的恐惧包装成可以原谅的理由。

      徐照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他在电梯里曾经认真告诉那个人,外面地面稳,云淮会接住他。对方全听进去了,甚至记住了谁的手维持着现场安全,随后反过来利用这些信息。

      徐照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那点快愈合的伤口,忽然有些疲倦。

      他没问杜闻会承担什么具体后果,那由调查事实与相应程序决定。也没再追问对方是否真的懂身体死亡以后会发生什么。

      杜闻显然没有把“不知道”当作停止的理由。

      顾岑走后,徐照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

      云淮没有劝他想开,只是把两人的记录整理好,坐到旁边,安静地陪着。他们面前不远是输液区,一位老人弯腰够掉在地上的帽子,家属还没来得及起身,云淮已经站起来,替他捡起、拍去灰,放到够得着的位置。

      回座位时,徐照忽然开口。

      “下次问这么细,还会有人不说。”

      云淮看着他。

      “会。”

      徐照原本以为他会讲一套更完整的流程,结果只等到这一个字。他往后靠,目光越过候诊的人,看向尽头高处的小窗。

      过了一会儿,云淮才说:“所以外面也得有人看着。”

      昨晚徐照在里面看不到的地方,这人一直看着。

      不能保证以后不再出事,至少他们可以各自多守住一点。徐照没觉得立刻豁然开朗,但身体里那点因为被利用而生出的冷意,慢慢散开了一些。

      中午,两人回青禾。

      公司门口停了辆送货车,陈屿正与司机核对数量,见他们过来,先往旁边挪,免得新到的设备箱堵住徐照落脚的位置。

      徐照终于忍不住,“你们再这样,我下周该领残疾补贴了。”

      陈屿头也不抬:“领得到记得请客。你昨天吃的烧饼,罗姐没给我报。”

      “为什么?”

      “她说我自己吃了三个,不能都算慰问。”

      徐照走进公司时笑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从医院出来以后,一直没松开眉头。

      救援器材需要重新清点。

      他坐在仓库门口处理自己的工具袋,沾血的可清洗部分按要求交去处理,耗材补齐,昨晚剪开裤料用的工具另行登记。工作一件件回到他熟悉的顺序里,脑子也跟着清楚些。

      云淮在另一张桌边检查安全附件。

      这个人做事确实慢,但并不拖沓。每个检查过的位置都有记录,确认完才装回原处,不会一边聊天一边凭印象点头。

      徐照把自己的头盔拿起来,发现下颌带上的扭结已经彻底理顺。昨晚云淮替他调整过,后来转运时又有人碰过,带子现在干干净净地垂着。

      他套到头上试了一下。

      很合适。

      罗敏从办公室出来,让他们吃完午饭继续休息,顺便通知徐照,后续身体状态记录要单独补一份。他想说自己已经回来了,话到嘴边,看见罗敏手里的事故表,改成了问什么时候交。

      她没有趁机讲道理,只给了具体时间。

      午后,云淮接到联络处的通知。

      锦和与荷花里相关场所的使用资料需要重新检查,其中涉及室内改造与临时设施。调查人员请他协助识别曾经接触过的工程文件,主要确认来源,不要求他仅凭照片给出结构安全结论。

      资料通过指定渠道送来,由罗敏登记。

      云淮进入资料间时,徐照正在补现场说明。两张桌子隔着一个矮柜,他听见打印机工作,纸张一页页落下来,又听见云淮拿起第一份材料的声音。

      随后,很久没有下一页。

      徐照起初没在意,把自己在轿厢里感到的右肩限制和右膝旧伤写清楚,再标注哪些是实际体验、哪些只是事后推测。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

      对面仍没有动静。

      云淮坐得很直,手里捏着一页纸。日光落在桌沿,纸面大半处于阴影中,他将它挪出来一点,低头重新看。

      那动作不算特别,徐照却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云淮接完电话以后握紧手机的手。

      “怎么了?”

      云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整份资料重新核过一遍,确认页码与附件对应,再拿起手机给联系人回电。问题问得很细:文件原件在哪里,谁提供的,接收日期是否可确认,签署页有没有被单独替换过。

      声音仍很稳。

      只是徐照看见,他拨完电话后没把手机放下,而是握在手里,拇指沿着边框慢慢擦过。

      过了一会儿,他叫了罗敏。

      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罗敏的神情变了。她回办公室联系相关人员,云淮重新坐下,这才看向徐照。

      “有个人的名字。”他说。

      徐照没有凑过去看资料,等着他继续。

      云淮将与识别有关的那一页单独放到桌上,遮住其他个人信息。纸张上是某项旧设施改造的附件,不是今天的材料,内容也并不复杂。徐照只看得懂一部分标注,底下有一栏工程协作人员,姓名打印得端正。

      孟行川。

      字下面附着一处扫描的签名,黑色笔迹有些模糊,末尾轻轻往上挑。

      徐照看着这三个字,没有贸然猜他们的关系。

      “我以前的搭档。”云淮说,“也是带我做现场的人。”

      他把纸翻回去,指了指附件的使用记录。

      不是三年前,日期比那晚得多。

      但这还不能证明孟行川本人参与过。资料可能被挪用,签名也可能从旧文件复制,云淮刚才在电话里正是逐项核实这些。

      徐照听懂了,于是更加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向先看证据的人,会露出近乎不敢继续翻页的神情。

      资料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陈屿终于点完货,拉动卷帘门,金属叶片一格格碰撞。外面有车驶过,一阵风顺着开着的窗吹进来,桌边几页纸轻轻掀起,云淮伸手压住。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稳住。

      纸角在指尖下抖了两下。

      徐照把离他近的文件夹拿过去,压到纸上。云淮看了一眼,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慢慢收回手。

      “他怎么了?”徐照问。

      云淮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三年前不见了。”

      这句话很短,落在平常明亮的午后,却让徐照一时找不到可以接上的话。他重新看那页纸,名字仍旧端正地排在那里,与上方地址、编号、使用单位没有任何区别。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通知,提醒还有新材料待确认。

      云淮没有点开。

      徐照终于明白,这个人昨晚为什么能在电梯门口把所有事情安排得那么具体,为什么不断确认另一端在哪里,为什么不肯用一句“应该没问题”放过任何空白。

      他知道找不到一个人是什么样。

      但徐照没有将这个猜测说出来。一个人的三年,不该由刚认识两天的搭档用几句话解释完。

      他只是把自己还没写完的记录收到一边,留出桌面。

      云淮看着那处被腾空的位置,停了很久,才将文件重新铺平。

      “一直在找?”徐照问。

      云淮点头。

      没有说找过多少地方,也没有说今天这张纸究竟算希望还是另一次白忙。他将纸张边缘对齐,准备继续核实来源,动作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次序。

      徐照却没有再低头写自己的事。

      他看向那份从照护点流出的旧资料,脑中同时浮现出空床、塑料杯和腕上的压痕。

      赵明礼已经回来了。

      可这条路没有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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