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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旧屋寻得失 ...

  •   楼梯很窄。

      旧招待所没装电梯,墙上贴着浅绿色瓷砖,很多接缝已经发黑。徐照跟在顾岑后面往上走,闻到饭菜、洗衣粉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拐角处搁着一把没人收走的拖布,拖布头泡在桶里,水面上漂着几根头发。

      二楼比楼下看着宽些,原来的房间被重新分隔,门上贴不同颜色的编号。走廊一端有台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天气预报正在报第二天的雨。两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看,见人进来,其中一个扶着拐杖想站起来,被身旁照护人员轻声劝住。

      这里并非每间房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人是术后暂住,有人只是白天家中无人。正因为大部分场面寻常,那份将真名记成症状的表格,才显得尤其难看。

      顾岑已经与负责人核查过接收资料,现场有属地人员。徐照只需辨认与自己经历有关的情况,不参与处置其他住客。

      他走到207门口时,先听见里面有人问水能不能再给一杯。

      声音很干。

      不是昨夜赵明礼身体里发出的低沉嗓音,而是截图中那张陌生脸该有的声音。人听着年轻一些,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停顿,像要先用舌头适应每一个字。

      房间只有十来平方米。

      一张床,一张窄桌,窗户能打开半扇,外面立着防护栏。桌上摆半碗没吃完的粥,表面结了层薄皮,旁边两包榨菜都没拆。床脚一只塑料袋装着换下来的衣服,正是那件深蓝背心。

      男人坐在床沿,身上套着统一的浅色睡衣,袖子短,露出一截手腕。他看到门口多了人,下意识抬头,随即将视线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看到顾岑的证件,他才坐直。

      “我姐来了吗?”

      他没有先解释自己是谁。

      可能同样的话已经说过太多遍,怕又被人当成需要纠正的毛病,便先试了一个更容易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姐姐知道你在这里。”顾岑说,“我们先把情况核实好。”

      男人点头,双手贴着膝盖,十根手指不自然地伸直。徐照认得这种动作,刚换进不熟悉的身体时,有人会不断摸自己的脸,有人则会反复活动手脚,确认每一处都还能受控制。

      但十二个小时以后,这种确认早该在原身体里结束。

      顾岑先问了几个家属提供、能够独立核实的问题。不是让他背身份证号码,平台能拿到的信息算不上充分依据。赵明礼说起父亲昨天原定的检查,说起家里钥匙一直放在什么地方,又提到姐姐赶早上班时,常把前一晚煮好的鸡蛋挂到他门把手上。

      他回答得越来越快,唯恐中间稍停,就有人替他把话归进另一种解释。

      说到那件背心,他抬手指向床脚。

      “领子是她补的。我来的时候带着,换完衣服才发现脸不对。”

      徐照站在门侧,没有出声。

      赵明礼的意识究竟在哪一具身体里,他们已基本有了答案。正式核实还在继续,但房间里的人渐渐敢把背从紧绷的姿势里放下来,不再每说一句就看一次门口。

      负责接收的女人也在场,胸牌写着刘慧,四十多岁,外面套了件针织衫。她向调查人员说明,自己按转送材料接人,交接时便说对方容易激动,会反复报另一个名字。她没有处理过交换异常,也没有看见完整服务合同。

      这些解释需要查,不能在门口几句话就算清。

      顾岑只问她,为什么没有及时联系材料上的家属,为什么一个能够清楚表达的人要求核实身份,却一直没获得外部联系。

      刘慧看了眼赵明礼,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说早上打过提供的号码,对方自称服务联系人,让他们先安抚,晚些会有人来办手续。

      号码同样属于那家平台。

      房间里的水杯被换成新的,医护人员开始检查赵明礼当前身体的状态。徐照注意到他看到纸杯时先闻了一下,才小口喝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问了一句:“之前喝的水有味道?”

      赵明礼立刻看向他。

      “有点甜。他们说补体力的。”

      徐照没有替医生作判断,只把这个情况交代清楚。有关饮食和用药的资料随即被要求保留、核查。他站回旁边,背贴着门框,手指在衣袋里压了一下掌心。

      当年也有人这么告诉他。

      他十九岁,刚付完一笔钱,又想给家里留些日常开销。躺着就能拿到的报酬,比搬一天货高得多。只要有人穿着白衣服解释几句,他就愿意相信那些难懂的词。

      后来身体开始不舒服,他先怀疑的也是自己吃不惯工作餐的缘故。

      窗外有水从楼上雨棚滴下,一滴接着一滴。赵明礼喝完半杯水,呼吸终于顺了些,开始说昨天发生的事。

      最初安排并不是让他一直待在服务点。他换进杜闻身体后,本来打算拿着工牌去仓库,提前和熟悉的领班说明情况。平台宣传里也说,这种临时使用不会耽误本人工作。

      但办完交换,工作人员以适应观察为由让他留下。

      先是半小时,再等等,随后又给他送了水。他开始犯困,醒过来已经傍晚。手机被收进保管袋,理由是防止两端联系方式混乱。他借工作人员的电话打给姐姐,只来得及喊一声,就被告知另一端的客户不方便接听,电话应该先挂断。

      徐照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没有说谎。

      赵明礼一直说“工作人员”,可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姓名。

      在一项需要把整个身体交出去的服务里,他记住的不过是几张工作牌和一个总有人接听的号码。

      临近十二小时的时候,他要求结束,试过很多次,没有成功。有人让他配合拍一段视频,说视频传过去就能办理归还。他照做以后,仍然没有变化。

      清早又有人来,说要换个地方休息,车已经在楼下。

      “我不想走。”赵明礼说。

      他停了很久,低头看自己现在细一些的手腕。

      “可他们说,留下就没人管了。”

      徐照听完,嘴里发涩。

      这句话他也听过近似的版本。并不凶,有时还说得很体谅,像在替人排除不切实际的选择。

      云淮站在旁边,将已经空了的水瓶轻轻收走,免得挡住医护人员的东西。他没有插话,却在徐照无意识往前站时提醒他让开过道。

      徐照退后一步,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

      赵明礼的另一具身体还在医院,有记录,有现场人员,伤势得到处理。告诉他这些之前,顾岑先说明右腿在事故中受伤,目前并非毫无问题地等待归还。

      她没有为了让人安心而省略伤情。

      赵明礼听见膝盖,神色一下变了。他半年前就因为那条腿休过工,恢复过程很长,家里至今留着借来的拐杖。

      他没有问赔多少钱,只先问还能不能走路。

      具体情况得由医生解释。顾岑安排医院端通话,徐照听着那边医生把已知的、尚需检查的分别讲清,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希望对方能马上说一句完全没事。

      可那样的话说出来容易,回到身体里继续承受的人却不是说话的人。

      两端都已找到,接下来是结束中转。

      调查人员在同一处接收记录里找到另一个名字:齐路。与赵明礼一同从荷花里转来,入住304,自称平台合作中转员。

      相关人员并没有离得很远。

      他们甚至被安排在同一栋楼里,分别等候同一个平台的通知。赵明礼不知道楼上是谁,齐路也没被告知楼下客户的真名。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各自以为对方正在得到妥善照护。

      找到齐路时,他正在睡觉。

      房里开着电暖器,热得发闷。青年二十多岁,侧躺在床上,额头贴着凉下来的退热贴。唤醒后反应很慢,先找手机,看到床边站着的人,才撑着床垫坐起来。

      他并不是什么隐藏在设备后的大人物。

      一张脸浮肿,嘴唇干,右手小指有一块没洗净的墨。他昨夜十一点左右接手维持这组交换,被要求等服务方确认后才能释放。赵明礼的资料在他那里只是一串编号,剩余时长则已经改过好几次。

      “他们说客户在外面办事。”齐路的目光还没完全聚焦,“中途断了,出事算我的。”

      顾岑让医护人员先看他的身体状态,再核对具体维持关系。徐照只在允许的范围内辨认了工作记录格式,没有接触齐路,更没有擅自试图通过新交换解决问题。

      云淮一直跟在旁边。

      楼道里走过一名送晚饭的护工,餐车轮子不大好,推起来歪歪斜斜。热汤在不锈钢盆里晃,碰到门槛时溅了一点。云淮先伸手扶住车框,等人重新握稳,再松开。

      动作快,没引来谁注意。

      徐照看见那只手收回来时,指尖仍有很轻的余颤。他把自己想问的话咽下去,先向顾岑确认齐路是否还需要更长的观察。

      一个已经疲惫到说话迟钝的人,不该因为方便,就继续替所有人承担等待。

      解除过程比找到人更慢。

      齐路需要辨清自己维持的是哪一组,医院端则必须再次确认赵明礼的原身体稳定。杜闻听说要归还,要求先看赵明礼现在占据的身体有没有伤,还要核实手机和银行卡。

      徐照听到这里,眼皮抬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让杜闻确认必要的身体情况是应当的,至于拿财物问题拖延,则由在场人员处理,不需要他隔着电话与人争吵。

      赵明礼也听见了一些,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先说自己没乱用,还是问对方为什么把他的腿弄成这样。

      最后,他将双手放平,一字一句地说,自己愿意结束交换。

      齐路同样确认停止维持。平台的指示不再代替眼前两个成年人的意愿。所有关键时间重新记录,医护人员各守一端,最后一次确认完毕后,顾岑才点头。

      徐照站在207门边,看着床上的人。

      没有光,也没有电影里常见的抽搐。男人只是忽然停了一下,视线从桌上的水杯移开,重新落到自己的手上。

      手指蜷起,又张开。

      眼里的神情变了。

      徐照太熟悉这个过程,立刻知道赵明礼已经离开,杜闻回到这副原本属于他的肉身。

      杜闻的第一反应是看门。

      但现场的人没有给他制造新的混乱空间。顾岑重新核实身份,告知后续安排,手机另一端同时传来医院的确认。

      那边的人报了赵明礼的名字。

      声音低沉,带着疼痛与久未好好说话的沙哑。正是徐照昨晚在电梯里用过的嗓音。

      随后,赵秀芳的哭声从电话里漏出一点。

      音量很小,很快有人把手机拿远,没有让这场重逢成为围观的内容。徐照只听见女人喊了声弟,尾音没接住,自己便也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手。

      这一次,三个名字终于各有了位置。

      后续手续还没结束。杜闻被带去接受进一步调查,齐路由医护人员接手,照护点相关接收与联系记录全部保留。徐照与云淮先行退出房间,走到楼道外侧。

      风从窗缝进来,吹散了长时间待在室内的闷热。

      徐照站着没动,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

      快晚上九点了。

      从昨天下午那次交换开始,赵明礼借出去的十二小时,已经变成了三十多个小时。他回来时少了一天多的生活,腿上多一道伤,家里人也从此很难再随便相信一句平安。

      楼下送餐的电动车已经走了,蓝色招牌隔着雨幕忽明忽暗。窗台放着一盆快枯的绿萝,土干得开了缝,几片叶子却贴着玻璃接外面的湿气。

      徐照看了很久,才转过身。

      云淮在楼梯口等他。

      “刚才那种固定带,”徐照说,“我确实见过。不是救援时见的。”

      话说出来,反而没有想象中难。

      云淮看着他,没问当年拿了多少钱,也没问为什么不早退出。

      “我听到了你给联络处的说明。”

      “还不完整。”

      “可以补。”

      楼上有人关门,旧门框砰地震了一下。徐照肩膀本能地绷紧,随即自己放松。他不想让云淮把这点反应看得太重,先低头踩了一下台阶,确认左脚没有问题。

      云淮却叫住了他。

      “过去的事,你可以想清楚再讲。跟现场有关的身体情况,下次要先说。”

      徐照抬头,方才那点松弛慢慢收回去。

      他知道对方有道理,却仍有一点被当作隐患检查的不舒服。累了一整天,那点不舒服便比平时明显。

      “你每次都按最坏的情况看人?”

      云淮站在比他低一级的位置,并没有因此显得气势不足,也没有抬高声音。

      “我需要知道该怎么接你。”

      徐照没接话。

      云淮朝他的左脚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只接你。谁在里面,我都得知道他哪里不能碰,能撑多久。”

      这话把徐照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压了回去。

      他昨晚也是这样问赵明礼的。对方少说了一处旧伤,险些让撤离方案出问题。轮到他自己,却希望别人把同样的隐瞒理解成不必计较的小事。

      楼梯下方有湿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

      徐照缓缓吐了口气。

      “知道了。”他说。

      这次没再加一句下回看情况。

      云淮转身继续下楼,步子还是不快。徐照跟上去,走到最后两级时,看见陈屿正举着伞在门口望,另一只手拎了个纸袋,油香隔着雨汽已经飘了上来。

      “罗姐说,找到人就准点吃饭。”陈屿见他们下来,把纸袋递给徐照,“不过烤肠没有。我怕你一吃就觉得今晚还可以再干一场。”

      徐照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热烧饼。

      他拿出一个,递给云淮。

      没有提报销,也没有先问对方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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