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离》芝士小莓

4、传闻 “集会上还

　　二人匆匆踏出布庄，街市喧嚣扑面而来，方才掌柜调侃的话语仍萦绕耳畔。沈离指尖还紧紧攥着陆昭的衣摆，脸颊烘着薄热，脚步都透着几分仓促慌乱。

　　直到身侧陆昭声音响起，才骤然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你打算攥到何时放手？”

　　沈离猛地一怔，这才惊觉自己竟一路紧抓着他的衣摆未曾松开。她讪讪收回手，抬眼对上陆昭平静淡漠的眉眼，声音放得轻柔：“方才掌柜随口说笑，你别放在心上。”

　　陆昭垂落眼帘，琥珀色瞳底掠过一丝浅淡复杂，语气淡然无波：“不过市井之人闲话碎语，出了这座镇子，便当从未听过。”

　　沈离斜斜瞥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想来也是，他素来这般冷淡心性，万般琐事都难在心底掀起波澜，永远一副万事与己无关的疏离模样。她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怀念，方才他别扭的模样多鲜活温热，远比此刻这副古井无波的冷淡难得。

　　她忍不住闷闷低声嘀咕：“你若是能多笑一笑，定然比现在好看百倍。”

　　陆昭侧首看向她，眉峰微挑，清淡声线带着一丝问询：“你方才说什么？”

　　沈离慌忙摆手，眼底藏起细碎心思，刻意含糊遮掩，飞快转开话题：“没什么，你听错了。我们去寻找些吃食歇歇吧，晚点还要赶路呢。”

　　话音落，她刻意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刻意拉开些许距离，生怕他继续追问方才的私语。陆昭望着她仓促躲闪的背影，眸底浮起浅浅疑惑，沉默片刻，终究抬步跟上。

　　二人行至一座老木茶楼，木梁经年风吹日晒，早已不似当年的崭新，木纹沟壑里藏着常年磨出的旧痕，屋内袅袅茶香以及食物的香气顺着门缝漫出，混着楼内热闹的人声，尽显喧嚣。

　　此处乃是青州远近闻名的老店，岁月悠长。

　　沈离抬头望向楼上，“清风茶舍”四个大字映在老旧的牌匾上，她朝身后的陆昭招招手，示意他快跟上来，兴致勃勃道:“就是这家店，这家店的梨花糕特别好吃。”

　　陆昭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淡淡扫过牌匾，语调清浅，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不是说初入江湖么，怎知这家茶楼味道不错？”

　　沈离闻言微微一滞，正要脱口说出阁中同门，话到嘴边骤然顿住，连忙改口：“是家中阿姐从前出门办事，特意带过回去，同我细细提过，我便记到如今。”

　　这话一出，往日阁中旧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从前身在暗影阁，暗伶每次完成下山任务，总会捎一份梨花糕带回阁楼，那时她还同暗伶约定，待日后能光明正大走出阁门，定要同她亲至这家茶楼，好好吃上一回。

　　可如今她是孤身逃出来的，不知暗伶现下如何了，心底骤然漫开一层怅然。

　　陆昭捕捉到她眼底转瞬消散的光亮，方才含笑的眉眼覆上一层落寞。他声线微微松动，添了几分极淡的关切：“怎么了？”

　　沈离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飞快敛去面上怅惘，扬起明媚鲜活的笑意，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忽然想起家中阿姐了，不提这些，我带你进去尝尝心心念念的梨花糕。”

　　陆昭本想再多问两句，见她已然率先迈步踏入茶楼，话到嘴边终究咽下，抬步紧随其后。

　　踏入堂内，十余张榆木旧桌错落摆放，各处客人高声闲谈，语声嘈杂。二人挑了处僻静角落落座，少受周遭喧闹打扰。

　　沈离唤来店小二点了几份吃食，待小二应声退下，沈离单手撑着桌面，弯着眼睛看向身侧的人，顺口轻唤:“阿昭，你一会可得尝尝那梨花糕，简直是香甜入口，你定会喜欢的。”

　　陆昭闻言指尖微顿，搁在桌沿的手悄然收拢几分，有些不自然的轻应:“嗯。”

　　他本想再次制止她对自己的这般叫法，可对上她那双含笑透亮的眼，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罢了，一个名号而已，随她吧。

　　沈离见他这般不自然的神情，倒是又勾起了想打趣他的心，忽而听见楼内忽然响起三记清脆醒木拍桌声，盖过满堂闲谈。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内侧高台缓步走上一名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一手持折扇，一手握着块醒木。

　　他慢悠悠将折扇“唰”一下展开轻摇，沉缓的声音缓缓铺开:“诸位客官，今日我们来讲一位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长岑堂堂主。”

　　此言一出，四下客人瞬间骚动起来，有些还在小声议论的客人竟是突然安静下来，静静的等待说书先生的下文。

　　沈离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近陆昭问道：“这长岑堂堂主，便是要在京都举办集会的那位？”

　　陆昭轻轻颔首，转瞬眼底掠过一丝暗沉，低声反问：“你前往京都，莫非是为了他？”

　　沈离连忙摇头纠正他此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集会！”

　　陆昭深深望了她片刻，眼底浓重的疑虑稍稍消散几分，声线沉缓叮嘱：“那便好，尽量不要与此人产生交集。”

　　沈离不解，忽然脑海中闪过自己在离开撞见的那两名子弟，他们提及这位堂主竟是有避之而不及，似乎很惧怕他。正要开口追问缘由，高台说书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长岑堂主风流成性，手段狠厉。传闻他弑父弑兄，踏着至亲骨肉的尸骨坐稳堂主之位，据说他武功高强，先前有几个不要命是前去挑衅，更是落的可怖的下场啊！”

　　说书人话音一顿，台下一名稚童好奇开口：“先生，那些挑衅之人如何了？都被打跑了吗？”

　　孩童身旁的妇人吓得慌忙捂住他的嘴，生怕隔墙有耳惹来祸事。

　　说书先生缓缓摇头，语气添加了几分严肃:“那位堂主将他们的筋骨挑断，口舌尽数拔去，挂在了城门口三天三夜，此事一出，人人再谈及他的名字，无不闻风色变。”

　　话音落，满堂寂静，每张脸上都浮起浓重惊惧。

　　沈离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捏着刚送上桌的梨花糕停在半空，全然忘了送入口中。

　　世间怎会有这般残暴之人？京都乃是天子脚下，他怎敢如此肆意妄为？

　　陆昭将她错愕怔愣的模样尽收眼底，轻声解释：“你初入江湖不知内情，长岑堂扎根京都，背后有皇室撑腰，是圣上倚重的势力，手握滔天权柄，寻常门派、官府皆不敢轻易管束。”

　　沈离眼底讶异更甚，原来他这般肆意行凶无人阻拦，根源在此。她喉间轻动，低声追问：“长岑堂究竟是做什么的？势力竟庞大到这般地步？”

　　陆昭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不紧不慢开口：“长岑堂是整片江湖规模最大的情报组织，上可探查朝堂皇家，下能搜罗市井百姓，只要付得起代价，天下万事皆可查清。”

　　沈离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悸：“说了这么久，始终不曾提他名姓，那位长岑堂堂主，究竟叫什么？”

　　陆昭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轻轻吐出二字：

　　“妄辞。”

　　妄辞…她将名字将心底默念，并祈祷在集会还是别碰到此人为好。

　　陆昭稍作停顿，添了一句：“只是我听闻，暗影阁阁主与长岑堂好似有矛盾，不知真假。”

　　“暗影阁”三字传入耳中，沈离浑身骤然一僵，握着瓷杯的指节猛地收紧，瓷沿硌得指腹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暗影阁是杀手密阁，行事隐秘，以刺杀为生；长岑堂执掌天下情报，势力渗透朝野江湖，这两个看似毛不相关的组织，怎会无端生出矛盾？

　　难道爹爹不让自己下山便是这个原因吗。

　　沈离心绪不宁，正胡思乱想时，听见“笃笃”两声闷响，她心神骤震，抬眼向眼前人望去，对上了那双探究的神情。

　　陆昭见她微微愣神，便用指节轻叩着桌面试图将她神志唤回，却瞧她一副亏心事被发现的神情，不由疑虑。

　　陆昭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可察觉的审视:“怎么，想起什么了？”

　　沈离心头一紧，不敢直视他探究的目光，压低声音慌忙解释:“没有…我只是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两大江湖组织产生盾。”

　　陆昭目光沉沉锁着她，静静着不说话，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一瞬间静默的诡异。

　　沈离抬眼望向他探究的神情，不由低声道:“你怀疑我对你隐瞒身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每一个字都透着冷淡:“我既然与你同行，自然是信任你，只不过，我希望你能句句都说实话。”

　　沈离一时语塞。眼下局势凶险，暗影阁与长岑堂势同水火，她的出身若是全盘托出，谁也不知会生出何等变故。坦诚之言，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她指尖轻轻抵在木桌板面，眼神认真恳切地望向陆昭：“我既与你结伴同行，我自是不会骗你，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陆昭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我暂且信你一回。”

　　他心底另有盘算，本就是借她脱身身后追杀之人，待达到目的地，便会分道扬镳。眼下她并无加害自己的迹象，暂且不必深究。

　　沈离见他松口，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悄悄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面的手背，眉眼软下来，笑意浅浅：“还是阿昭最好。”

　　陆昭猛的一僵，几不可察地猛地收回手，往桌内侧挪了半寸。他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语调依旧清冷生硬:“大大咧咧的，我倒是没看出你有哪分像大小姐的模样。”

　　沈离愣了愣，转瞬想起自己曾同他谎称将门出身，弯着眼低低打趣：“那又怎么了，像阿昭这样的小郎君我是最喜欢的了，摸一下又何妨？”

　　“你…！”

　　这下陆昭被她一番调侃说得喉间一滞，浑身倒不自在的紧，耳尖微微泛热，索性转头不再看她，声音绷得发紧，带着无措的生硬:“就知道胡言乱语…”

　　沈离望着他紧绷别扭的侧脸，还有那藏不住泛红的耳尖，心底笑意愈发浓烈。

　　这般素来冷面淡然的人，竟也有如此青涩无措的一面，倒是难得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