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离》芝士小莓

3、少年（2） 你的名字很

　　寒剑在侧，直逼咽喉。

　　沈离浑身紧绷，不敢妄动分毫，勉强扯出一抹讪笑，想要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兄台莫要动怒，我不过是过路之人，要说盘问，该是我问你才是。”

　　见颈间的剑锋稍稍松缓，沈离趁热接着说道：“昨夜你自屋顶坠落，是我出手救了你。”说到此处，她语气染上几分委屈，“公子不感念救命之恩，反倒持剑相向，这是何意？”

　　少年眉峰紧紧拧起，眼底戒备并未全然消散，握剑的手却缓缓收回，剑锋渐渐离开她的脖颈。

　　她说的句句属实。

　　自他苏醒，身上的伤口早已不复昨夜那般剧痛难忍，体内气血也在缓缓流转。这熟悉的药力，他便猜测到是白山雪莲的药效。醒来时身侧多了一名陌生女子，心底立时生出诸多揣测，可根深蒂固的警惕，令他不得不处处设防。

　　少年收剑入鞘，向后退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淡淡开口：“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沈离见危机解除，连忙坐起身，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就当是我举手之劳罢。”

　　话音刚落，她目光落在少年破损不堪的衣袍与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昨夜虽已经给他喂了药，可皮肤表层的伤口若不妥善处理，极易溃烂化脓。

　　沈离翻找在她身旁的包裹。此番下山，她备足了伤药，江湖行路，磕碰在所难免，未曾想还没轮到自己使用，反倒先给他人用上了。

　　她取出一只白瓷药瓶，起身朝着少年走去。

　　少年见她异动，当即半抽出佩剑，厉声喝问：“你要做什么？”

　　沈离慌忙顿住脚步，连忙解释：“兄台冷静！我见你伤势颇重，若是拖延不治，伤口恐会溃烂。”她举起手中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满是无奈，“我真的不是坏人…若我有意加害，昨夜你昏迷之时，便大可趁人之危。”

　　少年目光落在那只白瓷小瓶上，这才停下拔剑的动作，缓缓将剑归鞘。

　　他迈步走到沈离面前，接过药瓶，沉声说道：“多谢姑娘，这点伤，我自己处理便好。”

　　说罢，便移步到角落坐下，独自上药。

　　沈离暗自腹诽，这人实在难相处的很。和她预想中救命报恩的桥段全然不同，动辄便刀剑相向。

　　清冽的药香在二人之间漫开，冲淡了破庙内潮湿霉腐的气息。

　　沈离盘腿坐回原处，望着不远处默默上药的少年，心底存着疑窦，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台，恕我冒昧，昨夜你为何会从屋顶跌落？”

　　少年依旧垂首上药，许久才淡淡应答：“遭仇家追杀，一时不察，落入圈套。”

　　沈离一怔，继续追问：“仇家？那你是江湖中人？”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离又问：“那你家住何处，又唤何名？”

　　少年手上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望向沈离，眸色晦暗难辨，冷冷道：“你的话未免太多。”

　　沈离当即闭紧了嘴。

　　再多问下去，她真怕眼前这人提剑便朝自己砍来。

　　可转念一想，他既是江湖中人，若是能结伴同行，自己闯荡江湖，便能多一份依仗。

　　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沈离悄悄观察他神色，见他面色平和，才又鼓起勇气开口：“兄台，我初入江湖，此番遇着的第一个人便是你。不知可否与我结伴同行？”

　　见少年似有拒绝的意思，不等他开口，沈离连忙补充：“我也略通武艺，倘若你的仇家寻来，我亦可助你一二。”

　　少年沉默不语，抬眸与她对视。
　　少女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惴惴不安的期许，静静等候他的答复，眼底流露着恳切，盼着他能够信得过自己。

　　久久得不到回应，沈离心头愈发紧张，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

　　她暗自叫苦，这般久不答话，想来是要拒绝了，此人性子本就古怪。

　　沈离心中轻叹，正要开口作罢，眼前入目一个白瓷药瓶。

　　沈离顺着持着药瓶的主人望去。

　　少年容颜清绝，负伤之后面色泛着苍白，一双琥珀色眼眸不复方才冰寒刺骨，眼底漾开一缕浅淡柔和。少年嗓音清润，似山间月色，又如春风拂过，悦耳动听：
　　“我答应你，我与你同行。”

　　沈离眸光微动，全然没有料到他会应允。

　　少年见她怔然失神的模样，语气放缓：“你救我一命，我理当报答，我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沈离回过神，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强压下心中的欣喜，接过药瓶，语气轻快：“那我们即刻动身！”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去哪？”

　　沈离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向着少年伸出手。眉眼弯弯，细碎尘埃在天光里缓缓浮动，将她一身素白襦裙衬得温润透亮，乌黑发丝被晨光镀上一层光晕。光与影在她脸颊流转，将少女的娇俏明媚衬得淋漓尽致。

　　纵然身处破败庙宇，也似有几分不染尘俗的明净。

　　“去京都。”

　　清脆的话音落入少年耳中。少年凝望着沐浴在天光之下的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这般站在光亮之中，朝他伸出手，唤着他的名字。

　　沈离见他怔怔出神，晃了晃伸在半空的手：

　　“哎，你在想什么？”

　　少年回过神，方才心神被那束天光与她明媚的模样搅得微微失神，此刻敛去眼底的恍惚，他看向她那只伸出的手，缓缓伸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与他掌心温度不同，少女的掌心微凉，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他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随即便松开了交握的手，抬手掸了掸衣袍，薄唇轻启：“无事，启程吧。”

　　少年站起身，沈离才惊觉他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她微微扬起下巴仰头望去。逆光之下，他的轮廓清峻挺拔，长长的影子铺落在地，覆过她的脚边。

　　沈离心中暗自感慨，瞧着身形清瘦，竟这般高大。

　　她目光落在他残破的玄色衣袍上，思忖片刻：

　　“去往京都之前，尚有一事要办。”

　　少年满眼不解，未等他出言询问，沈离已然转身朝着庙门走去。

　　她回头高声喊道：“快跟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回荡在破败庙宇之中，她的身影却早已奔出庙门。

　　少年轻轻一叹，抬步紧随其后。

　　真是个古怪的女子，自己这是招惹上了怎样一桩麻烦。

　　……

　　二人离开破庙，一路向下而行。不多时，远方隐隐浮现一片灰瓦屋舍，便是一座小镇。屋宇层层叠叠连绵成片，袅袅炊烟自屋舍间袅袅升起，混着淡淡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沈离见状满心欢喜，不由叹道：“走了这许久，总算见到镇子了。”

　　身旁少年面露不解：“来镇上做什么？”

　　沈离目光落在他破烂的衣袍上，解释道：“自然是为你置办一身新衣。难道你要穿着这一身破衣去往京都？”

　　少年闻言垂首看向自己衣衫，多处早已撕裂破损，若非沈离提醒，他竟全然未曾留意。

　　沈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快步朝着镇子走去，边走边道：“别发呆了，快跟我来。”

　　二人步入镇口，一派热闹市井景象映入眼帘。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食铺热气蒸腾，商贩沿街吆喝叫卖，行人往来如梭，车马络绎不绝，满是人间烟火气息。

　　沈离久居暗影阁，这是第一次下山，市井烟火令她满心新奇。

　　二人踏在青石板路上，喧嚣市井引得沈离频频侧目，眼底尽是惊叹。身旁少年将她这副雀跃模样尽收眼底，眉峰缓缓舒展，眼底寒意褪去几分。

　　他低声轻叹：“这般寻常光景，竟也叫你如此惊奇？”

　　沈离侧过头看向他，笑意盈盈：“自然，我初涉江湖，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象，难免心生感慨。”

　　少年垂眸凝视她，语气带着几分疑虑：“你初入江湖，并非江湖中人，一身武艺又是从何处学来？”

　　这一问，顿时将沈离难住。

　　身在暗影阁，真实身份绝不可轻易对外泄露，她只能临时编造说辞。虽说对方应允结伴，可相识尚浅，她不敢全然托付后背。

　　沈离略一思索，开口答道：“我乃是将门之女，这身武艺，是家父传授于我。”

　　她忽而想起一事，看向少年：“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名讳。既结伴同行，总该知晓彼此姓名吧。”

　　少年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陆昭。”

　　沈离微微一怔，在心底默念两遍，唇角扬起笑意：“你的名字很好听，与你很是相配。”

　　沈离话音落下，陆昭骤然一怔。
　　自他出世，旁人提起他的名字，唯有谩骂与憎恶，从未听过这般纯粹善意的夸赞。在他人眼中，他便是灾祸一般的存在。

　　陆昭神色微微沉下，似是勾起了不堪的过往。可抬眼望见少女澄澈柔软的眼眸，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他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度抬眸，方才那抹阴郁已然消散无踪。

　　他放缓语调：“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你的夸赞，倒是令我意外。”

　　周遭市井叫卖喧嚣不绝，他目光依旧落在沈离脸上，带着几分探究：“那你呢？”

　　听闻问及自己的名字，沈离心头一动。

　　暗影阁的身份万万不能吐露，她心念急转，临时想出一个化名。杏眼闪烁，目光微微偏移，轻声道：“我……我叫阿愿，愿望的愿。往后你唤我阿愿便好。”

　　陆昭凝眸望着她，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心底已然生出疑窦，却没有当场追问，只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能取出白山雪莲施救，便绝非寻常女子，方才所言将门小姐的身份，陆昭心中已然存疑。

　　陆昭微微颔首：“嗯，我知道了。”

　　他心中暗忖，往后慢慢探查便是。

　　二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街角一间布庄格外醒目，门檐悬着各色绫罗布幡，随风飘摇。

　　沈离拉着陆昭径直走了进去。铺内布匹琳琅满目，各色面料堆叠案头。沈离唤来掌柜，嘱咐裁制一身合身男装。交代妥当，便静静等候陆昭换衣。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响动。沈离抬眼望去。

　　陆昭褪去染血破旧的旧衣，一身红黑相间劲装上身。外袍赤红如燃烈火，内衬玄黑锦缎织就暗纹，红黑相撞，浓烈张扬。高马尾束得利落，乌黑如瀑的长发由银红相间的发冠牢牢固定，数缕红绸垂落肩头。一身装束衬得他身姿挺拔，清峻凌厉。

　　沈离目不转睛打量着他，眼底满是赞叹。换了一身行头，更衬得他极为好看。

　　见沈离直直盯着自己，陆昭颇感不自在，下意识偏开视线，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红，低声道：“这般盯着我看，是我哪里很奇怪吗？”

　　沈离弯起眉眼打趣：“怎会，如今的阿昭，比天上仙神还要好看几分。”

　　听见她唤出亲昵的“阿昭”，陆昭身子猛地一僵。这般亲近的称呼，于他而言，本只该由心上之人唤出。

　　眼前女子毫无顾忌这般称呼，令他极不适应，语气带着几分别扭愠恼：“莫要这般叫我。”

　　面对他带着恼意的诘问，沈离非但没有退缩，眼底笑意反倒更浓。

　　她原以为陆昭性情冷淡乖僻，想着结伴同行，该多拉近几分关系，方才不过试探一声，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在她看来，这般鲜活窘迫的模样，远比他往日冷冽逼人的模样要动人得多。

　　沈离收起戏谑之心，正要伸手从包裹取出钱袋付账，布庄掌柜笑着开口：“姑娘不必付了，你的相公已经付过银两了。”

　　一语落下，沈离骤然怔住，脸颊腾地泛起薄红，慌忙解释：“掌柜误会了，我们并非……”

　　陆昭身形亦是一僵，全然没料到会生出这般误会。

　　掌柜却只当少女害羞，乐呵呵摆着手：“哎，小两口不必害羞，公子这般体贴，实在难得。”

　　沈离发觉百口莫辩，在掌柜眼里，二人已然是一对。

　　她转头看向陆昭，见他正要开口解释，连忙轻轻拽住他的衣袍，压低声音：“别多说了，我们快走。”

　　沈离拉扯着陆昭快步踏出布庄，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窘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