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幡下的暖阳》梵渡

7、第 7 章 7/

　　7/

　　“醒了？”他坐在她的身旁。

　　好半晌，戚甜才说：“一会儿去哪？”

　　顾长乐轻笑一声：“我们先去公园看落日，现在还来的及。”

　　对于她这个不旅行的人来说，在房间看落日和在公园看落日都是一个样。
　　毕竟都在同片天，那落日也不会变成绿色的。

　　但睡了一觉，情绪也安抚多了。
　　睡梦中，她并没有进入深度的睡眠，只是趁着闭眼的契机，修复自己掌控不了的情绪。

　　她抬手轻抚他的眉眼，道：“好，我们去。”

　　顾长乐全程就像一个导游，不仅对那栋别墅熟悉，还对周遭的地段都很熟悉，甚至连路边的便利店叫什么都知道。
　　她没说话，只静静听他说。

　　两人携手在海滨长道，他指去路对面的夹在高层之下的矮楼道：“那个鸿升商品店有二十几年了。”

　　那个矮楼很显眼，夹在两栋高层酒店的中间。
　　高层酒店新的像刚刚盖起，肉眼还能看到面朝大海的阳台上有几对情侣相互依偎。
　　那爿商店就显得颓败多了，看招牌敞旧的程度和名字，像是上个年代就存在的旺店。

　　她收回目光问：“这一片应该是旧改过的吧？开放商留着那个矮楼干什么？怪突兀的，是有什么说法吗？”

　　有些地方可能涉及什么祖辈上的事情，所以不愿意动迁，新闻里这样说过。

　　顾长乐摇摇头：“是老板不肯搬，他说他就在这里发家，风水好，多少钱都不搬。”

　　对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完全没法理解老板的做派。戚甜又望去一眼摇摇头道：“都去后边那个便利店了，谁还会去他的商品店。”

　　“没人去。”他说，“所以他后悔了，重新找开发商，但开发商的酒店都建好了，谁还会理他呢。”

　　戚甜总觉得有后续，于是便问：“后来呢？没闹？”
　　“闹了啊，闹到政府大楼拉横幅。”他回想着，“可开发商理由非常充分：整体规划完毕，不打算将鸿升商品店纳入收尾范围。”

　　他说到这里，两人已携手在公园的碎石沙滩上。
　　此时，天空已暗，但殷红的落日仍漂浮在海平面的尽头，努力地照耀着碎石之上、饮水觅食的候鸟群。

　　微咸的海风夹着砂砾，藏在过她的发梢。戚甜眯起眼，望着那群候鸟在余晖中起落，忽然觉得自己竟与这落日有些相似——明明拼尽全力想要照亮什么，却终究要被夜色吞没。

　　她沉默片刻，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原本她以为顾长乐是在活络气氛，没话找话，将自己的了解悉数告知，让这段路程显得不那么无聊。
　　可到最后，她却听出了他话语中带着熟络，像亲历其境。
　　毕竟也是在职场上滚了这么多年的人，听来的话哪有那么全面。

　　顾长乐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海浪轻轻拍打着碎石，像是替谁叹息着。
　　忽然，他侧过头，她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一股伤感，源自于他眼底映着那片残阳。

　　“因为那老板后来找过我，跪在我面前诉说他的不容易。”他的声音轻的像要散在风里。
　　“他儿子在期货市场亏了很多钱，全家的房子都抵押还债了，包括这个小卖部。如果开发商能收走他的店，至少能还清债务，还能多出一笔钱让儿子重新开始。”

　　戚甜愣住了。
　　但是她并没有追问顾长乐的来历，只是顺着话头问：“然后呢？”

　　“然后他儿子跳楼了。”顾长乐的声音很平静，“就在他跪完我的第三天。老板后来再没找过我。”

　　戚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儿子跳楼那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顾先生，我不求你了。我儿子没了，我要那些钱也没用了。”顾长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这辈子最痛恨的人就是你，我会诅咒你一辈子，这个世界上最见不得你好的人就是我，你不会有儿子，也不会有爱你的人，你会跟我一样，孤独的过完一生。”

　　戚甜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那种被抽空所有力气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连绝望都沉到了底。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眼底会有那样浓重的悲伤，那不是旁观者的同情。

　　戚甜反握住他的手，道：“不会的，若是诅咒有用，这个世界就运转不下去了。”
　　他苦涩嗓音里带着自嘲：“可那之后，我总梦见那个老板站在楼顶，冲我笑。他说，你这辈子注定孤苦伶仃。”

　　她面对他，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却扔坚毅地看着他道：“那都是假的。是他没有珍惜最开始的机会，而不是你们没有赋予他。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有时候一个选择便将终生给搭进去了，这难道不是成年人常有的发生吗？”
　　他颤着声说：“可是......那是一条人命。”

　　“所以呢？你要用一辈子来背负这份愧疚吗？”戚甜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儿子的死，与你无关，又不是你让他欠的钱。我敢保证，他儿子要是拿到新的一笔钱，定会重新进入期货市场，为自己的认知买单”

　　她用指尖纾解他蹙起的眉眼道：“这种人太多了，总是想着被人能拉他一把，失去了自我解决问题的能力。他儿子若是能在亏第一笔大钱的时候，及时醒悟，并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发生。那个父亲固然悲伤，只不过他将无法承担的悲伤转嫁到你的身上，这样，他才能活着。”

　　有时候，带着恨意的活着，也是救人一命。
　　她不知道顾长乐有没有听进去，只觉海风沙哑，跟他的呼吸缠到了一起。

　　“或许吧，”顾长乐握住她的手，目视前方，“如果这样，我愿意当他一辈子的罪人。”

　　她看着他被落日染得发红的侧脸，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的脸扳向自己，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好啦，都过去了，不要存在别人的人生剧本里，然后将自己人生剧本扔到地上发灰。”

　　“可是他说我这辈子不会有人爱我。”
　　“不会的，总有人会默默的爱你。”

　　他看着她，认真的问：“真的吗？”
　　戚甜笑着说：“真的啊。”

　　话音刚落，他却笑了出来：“那你爱我好不好？”
　　戚甜没有马上回答，但此时的眼睛里，全是顾长乐。

　　他将她搂在怀里…
　　许久，才哑着嗓子说：“我带你来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很美，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尽管离开这里多年，我仍认为这里的星星是最亮的。”

　　所以，他宁愿冒着揭开伤疤的疼痛，也要带她来看最美的星星。
　　一种陌生且说不上来的酸涩涌入鼻腔。
　　戚甜静静地望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双黑珠子里全是她的倒影，装不下其他。只要她想，便能在里定格。

　　可是，她想吗？
　　最起码这一刻，她选择踏进那璀璨的世界里，躲上一阵子。

　　落日下沉，候鸟成群起飞，扑棱的翅膀拍打声像是神秘的祝福。
　　随着钩月悄悄爬上了枝头，顾长乐带着戚甜沿途走了很久。

　　离着海边有着一段距离，是一条山中央的小村子。
　　看地形，应是可开发空间太小且落在山中央，才遗留下来的原始村落。

　　他们站在一家海鲜店门口，门头不大，招牌敞旧，霓虹灯管甚至坏了半边，敞开的门上贴的着菜单都褪了色。

　　他指着门口几排透明玻璃缸里的海鲜道：“想吃什么，在这里点。”

　　男服务员穿着人字拖鞋，手持餐单，正看着他们说出什么菜式，然后记录下来。

　　戚甜小声说：“我不了解，你觉得什么好吃？”
　　顾长乐笑着：“什么都好吃，这里的海鲜是老板出海打的，非常新鲜，以清蒸白灼为主，虾类的话蒜香炸也好吃。”

　　看他那样，便知以前经常来。
　　于是，戚甜放开握住他的手，在海鲜玻璃缸前，来回转了好几圈。
　　有许多的颜色，比如脚下用红色塑料盆装的一条蓝色的鳗鱼。脑海里突然响起：漂亮的都是有毒的。

　　她立马晃晃神，手指去上头在鱼缸里的皮皮虾。
　　有手臂大。
　　又点了几只海螺和看起来不大不小的虾。

　　后来，顾长乐又补了几道菜和凉拌菜。男服务员记完单便转头走，让他们进去随便座。

　　顾长乐牵着她去了二楼，实属意外，门头不大，里有乾坤。
　　二楼竟是占了整个裙楼面积。
　　他们坐在中间的圆桌中，他为她清洗碗碟，她静静看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窗外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她听得正出神，听他说：“这次先带你来吃这个，明天我们去鱼排吃。”

　　戚甜回过神来问：“什么叫鱼排？”
　　“就是渔船上的餐厅，要坐小艇过海的那种。”
　　她眼里满是憧憬，道：“就是在海上吃饭？”
　　“对，星星就在头顶，一望无际。”

　　不得不说，顾长乐这个人的确让她沉郁的日子里出现了闪闪的光点。
　　她竟然有些期待。
　　而期待这两字，很久很久不曾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男服务员很快便端上菜式，白色圆盘里放着白灼的海鲜，边上配着小蝶的黑色调料。
　　卖相不好，但整个二楼几乎坐满了一半的人。
　　光是这么一小会儿，还在源源不断地上人，那便证明海鲜的味道不错。

　　她正欲拿一直皮皮虾，竟被顾长乐抢了过去。

　　“你呆着，我剥给你，这个虾壳很硬，小心刮到手。”他娴熟地将虾蹂躏一番，然后才开始剥皮，几下便剥完了，将虾肉放到她面前的碗里，“你尝尝，很鲜甜的。”

　　一口下去，果不其然啊，他一定是一个老吃家。

　　这顿饭，是戚甜在外吃饭当中唯一一次盘子里没有任何残渣的。
　　她夹起虾肉，入口果然鲜甜弹牙，忍不住眯起眼睛。

　　顾长乐见她喜欢，又剥了几只海螺，一一投喂，反之自己，顾不上吃。

　　“我都吃够了，你多吃点。”戚甜可没管他，这顿饭几乎进到了他的肚子里。
　　“我从小吃到大，你多吃点。”他笑着剥完最后一只虾，竟点了一份海胆炒饭快速几口落肚。
　　“这里的炒饭不好吃，明天带你去鱼排吃最好吃的海胆炒饭。”他说。
　　她点点头，如此，便对明天更憧憬了。

　　顾长乐结完账，两人并肩走出餐厅。

　　海风裹着夜色，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戚甜低头看着地上交缠的影子，想起很久之前，因产品销量极好，晚饭过后她与秦时延也这般漫步在街头。
　　那是唯一一次与秦时延算得上正常情侣的相处，但谈话间全是工作。

　　那时她也这般追逐着两人的影子，可秦时延却说她幼稚。
　　于是，两人仅仅走了一小段路，便去了秦时延的家。
　　回到家中，他便一头扎进书房，留她一人坐在客厅发呆。

　　她突然停住脚步，顾长乐也随着他刹住步伐，侧头看她。
　　她说：“你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他挑眉，眼里带着笑意，“和你一起，怎么会无聊。”

　　他指了指地上的影子：“你所有的一切都在陪着我。”

　　她笑了，顾长乐也笑了。
　　他说：“你的影子在缠着我，我应该感到荣幸。”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时短时长，像极了他们此刻忽近忽远的关系。
　　戚甜忽然觉得，哪怕是日后不再相见，能刻进记忆里便是最好的归宿。
　　她垂下眼睫，悄悄地将所有画面藏进夜色里。

　　顾长乐却牵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地说：“我希望你的影子旁，永远都是我，你的影子只能我来缠。”

　　戚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这天越黑，你的魔气越重啊。”

　　“你喜欢就行。”
　　“你就这么笃定？”
　　“你的身体骗不了人。”

　　....又来 ，她就像被魔气滋养的花，在夜晚纵情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