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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⑦ 他一直都很 ...

  •   最先唤醒她的,不是额头上肿胀的伤口,也不是手脚上绳索勒入皮肉的刺痛,而是一股潮湿的气味。一股独属于木柴、泥土与水藻的混合气味,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我还活着吗?
      尽量忽视着脑海中的眩晕感,速水玲香强忍着不安与恐惧,悄悄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哪儿?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场景,不是她温馨的公寓,也不是那个昏暗的停车场。大概……好像是个林间小屋的样子,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棕色的床头柜、置物架,墙上挂着一副褪色的水彩风景画。她没有多余的心情细细打量,她看到了同样被束缚手脚的,在她左侧的男人。
      安冈先生!
      “你醒了!玲香!”
      眼前的男人面上满是憔悴,青黑的胡茬爬满了下颚,身上仍是昨夜的那套棕色西装,领带歪到一边,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汗臭味。但是这副面孔,在当下的玲香看来却是如此的亲切可爱,她强忍着内心的颤抖想要挣开束缚,想要逃离这个令她感到不安的地方。
      咔嚓!
      一瞬刺眼的白光闪过,少女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往日最熟悉的快门声,此时此刻却是如此诡异。
      恶心的绿色斑点帽,劣质的橙色假发,惨白的拉夫领。还有面具上绘制的僵硬笑容。眼前诡异的小丑人偶愉快地举着照相机,拍下了超人气偶像速水玲香与经纪人安冈保之的惊诧合影。
      “你们两个,被我绑架了!”
      一种不和谐的、刺耳的、令人作呕的声响自小丑的面具之下传出,带着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它”欢快地手舞足蹈,动作笨拙又陌生,好像刚刚才剪断束缚手脚的丝线,生平第一次自由地行动着。
      “嘿嘿嘿……你们就不要想怎么逃跑了!”
      “不然的话——”
      “我就杀了你们!”
      刺耳的变声器声响钻进女孩的耳中,恶心的话语灌入女孩的心里,不知从何时开始,全身那股抑制不住的颤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悲伤。
      此刻的她,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超人气偶像,不是即将拥有母爱的幸运儿,不是那个憧憬着美好明天的速水玲香。
      安冈先生还在和人偶对话,那交谈声在玲香的脑海中已经如同乱码了,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喉咙好像被堵塞住了,她很想很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很想很想痛哭流涕,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侧过身来,看着安冈先生一张一合的嘴巴。
      安冈先生……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在说那些无聊的话?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扮演一个经纪人?
      为什么我总会遇到这种事情?
      呀!!!
      少女精心打理的乌发被无情地拽着,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发僵的双脚无力地拖着高跟鞋,艰难地跟随着人偶的脚步,走向“它”口中的另一个房间。依旧是简陋的陈设,依旧是一间普通的林间小屋,漆黑的天窗外隐约能看到星空,和那轮无情的月亮。
      月亮静静地闪耀着光辉,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幽深的今夜,它的光芒比平时更加炫目,宛如灰色天空瞪大的苍白瞳孔。
      少女被拖拽着扔到了简陋的床榻边上,诡异的小丑终于施舍般松开了手中的秀发,自口袋掏出一把匕首,在女孩悲伤的眼神中划断了绳索。划断绳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丑依旧保持着躬身凑近的姿势,默默地看着女孩——看着她已然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手腕上深深的勒痕,看着她不敢起伏太大的呼吸。
      …………
      在女孩眼中的恐惧转化为困惑前夕,小丑终于缓缓地起身,傲慢地走向了门口。速水玲香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小丑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慢慢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它”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慢慢地走向了那个房间。
      安冈保之显然已经耗尽了本就不富裕的耐心,大喇喇地躺在床上,翻看着早就准备好的黄色杂志,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不少烟头的尸体,狭窄的房间里混合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汗味,烟味、和某种更油腻的更恶心的,名为“安冈保之”的气味。小丑推开门后,那本黄色杂志朝着她的方向砸了过来,正中脑门。
      “喂喂,你还要穿着这个恶心的衣服多久!”
      安冈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小丑人偶,不满地嘟囔道:“什么破地方!连个彩电都没有,冰箱里全是垃圾,这两三天你考虑过我的死活吗!”
      “先说好了,这次事成之后,那个死肥婆的财产我要占……”
      小丑人偶慢慢地摘下了头套,眼镜已经被呼出的水汽蒙上了白雾,秀丽的长发黏在额头上,清秀的五官扭曲着,蠕动着,变成了不可言状的神色。然而安冈依旧滔滔不绝地发表着抱怨,因而他并未看见,看见他的妻子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枪支。
      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真奈美,真奈美,你不是已经忍了很久了吗?
      冰冷的外壳慢慢染上了她的体温,她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指腹上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被金属硌出的印痕。苍白的双手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男人面前。
      “我知道了,老公。”
      “我现在要赶回去了,你要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做好该做的事哦。”

      山梨县 河口湖 清晨

      枝头的枫叶似乎有了些许怒气,随着风之歌寂寞地摇曳着。茂盛的地肤草却率先一步施展了变色的魔法,骄傲地褪去了幽深的绿色,换上了可人的红棕新装。
      花之街道上隐隐传来游客嬉闹的声响,虽还不是观赏的最佳时节,在这清晨时分,已有不少观光客前来一堵富士山的风采。
      湛蓝的天空拥抱着初冠雪的山顶,白、蓝、红的色彩追逐着,飘扬成了一片空虚的紫。
      在更僻静的一隅,在人烟稀少的河畔,停泊着一辆雾蓝色的雪铁龙。风掠过旷野,漫山琉璃唐草如凝固的蓝雾随之簌簌飘动。细碎的浅蓝花瓣托着素白花心,无边无际铺陈向远处的天际,花海沉寂,几乎听不到喧嚣。天光清浅,地上这片蓝与头顶的晴空遥遥相接,游人都化作远处淡淡的虚影,天地间只剩一片安静辽远,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
      木制画架上夹贴着一张高级水彩纸,淡淡的铅笔痕迹勾勒出来了一幅神秘的图景。然而作画者好像并不急着落笔,纤细的手腕上装饰着一条古埃及风格的编织金带,红、绿、青的宝石镶嵌其上,在晨光中偶尔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一旁的折叠桌上,钴蓝色花瓶中插着几只开得极好的宫灯百合,青橙的撞色带来了别样的风情。
      女人淡金色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往日总是掩藏在厚厚刘海之下的右脸罕见地暴露在阳光下。昔日火灾留下的印记依旧,但她已经学会不去在意他人的目光。
      毛笔细密的笔尖拂过画纸,带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湿润的水晕开了颜彩,粉刷出了岸边那个男人的身姿。
      男人涉水站在及腰深的溪流中央,水流从他身边湍急地流过,而他像一块锚定在激流中的岩石般稳稳站立。他手持钓竿,专注于水面,有时会抛竿,让钓线带着银光划破水面。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享受那种等待的感觉。
      他一直都很擅长等待。
      凌乱的卷发在晨光下调皮地拂过他的眉眼,幽密的森林在他的耳畔密语,带来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此地,打破了原本的静谧。
      来人一副专业登山客的装扮,无框镜片下是一双精明的眼睛,他已经走了好久的路途,步伐稍显疲惫,所以他径直地走向了正在作画的女人,并且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一旁的折叠椅上。他取下了眼镜,擦拭几下后再次戴上,傲慢地上下审视着作画的女人。
      女人面庞上的疤痕好像刺痛到了他的眼睛,男人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啧声,随即看向了在溪流中垂钓的男人。男人好像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小臂的肌肉微微震颤,一条青灰色的黑鲈被迫跃出水面,绝望地摇摆着身躯。
      男人的手抓住了鲈鱼,掂量着它的份量,随即快速地解下了鱼钩,将这条不幸又幸运的大家伙放回了溪水之中。
      “蠢货。”
      登山客翘着腿,给出了点评。
      钓鱼的男人收起鱼线,蹬着过膝靴涉水来到了岸边。他好像不曾听到方才那句消散在空气中的话语,对着一旁的女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幽月小姐,我刚刚的样子很酷吧~”
      登山客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男人的面孔,目光在女人和男人之间来回游弋着,嘴唇微微地扇动,最终自喉咙出挤出了一声干涩的笑。
      “你……你是雾岛!”
      雾岛纯平维持着一段刚好的距离,对着男人轻轻地笑了。笑容依旧灿烂,带着一种怅惘的轻快。
      “我还在想,黑江学长是不是不愿意认出我呢。”
      “没在周五的同窗会上见到学长,我总感觉缺了什么。”
      黑江真砂也勉强维持着略显张狂的坐姿,眼神飘忽到了过去,但很快他从那种状态抽离出来,对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女人说话了。
      “那么~这位是?”
      幽月来梦手中的画笔不停,她依旧涂抹着一小块棕褐色的区域,手腕上的金带清脆地鸣唱着,好像在催促着男人快点回答。
      “嗯……幽月小姐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
      雾岛蹲下身,拿过一旁的渔具包,开始静静地收纳着。透明的鱼线在骨节分明的手中缓缓缠绕,转轴在不停的周转着,周转着,好像还在预备着垂钓某种猎物。
      黑江真砂也显然不懂得对话的分寸,他显然也不满足于雾岛简短的回应,所以他做出了一个万分愚蠢的、下意识的动作。他挪动着那把折叠椅,金属支撑发出了尖锐的声响,黑江真砂也凑近了仍在作画的女人,距离近得容不得她有更多的动作。男人说话的口气吹到了幽月附近,一阵夹杂着肠胃的腐朽的气息叨扰着女人的心神,她手中的画笔放下了。
      左手拿着的调色盘在隐隐颤抖。
      “哈哈,你们两个真的是朋友吗?”
      “完全不搭嘛!”
      幽月来梦转过脸来,她幽深的眼眸映出了黑江真砂也扭曲的倒影,男人仍在滔滔而谈着,分享着他的成功哲学和得意过往。
      “啊呀,雾岛……你刚刚说到同窗会,我不现身是有原因的。”黑江低下头来,审视着依旧在整理渔具的男人。“你也看到那些社员混成什么货色了吧?我才不要挤在乌烟瘴气的座位上,听着这些庸才发表着人生感慨呢!”
      “现实可不是魔术啊!”
      黑江无聊地摘下眼镜,望向西北方向的富士山,山体的虚影渐渐从晨雾中浮现,好像对着他这个成功人士招手。
      “不……现实世界,也是魔术。”
      男人趁着黑江真砂也分神幻想的瞬间,忽地暴起!一瞬冰冷的青光刺向他的眼眶,残忍地向下推进,推进,刺向了更加脆弱致命的区域!
      “呜——”
      黑江真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深层的痛苦,大脑已经给不出任何指令了,大脑已经罢工了,他的手脚突然一阵电击般地抽搐,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但是……
      匕首无情地抽了出来,那种痛苦已经没有了,或者说过于痛苦,反而显得不够真实。像是一个信号,被切断了源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无法抵达终点的机械回响。
      黑江真砂也如同那条黑鲈鱼一般从折叠椅上摔倒,并在地面上抽搐着、蹦跳着。在最后的几秒钟视野里,他看到那个男人只是静静地擦拭着匕首,一旁的那个女人好像对此习以为常,甚至竟然拿起了画笔,继续作画了。
      等等。
      等等。
      她画的到底是什么?
      黑江奋力睁大了仅存的左眼,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清了画作的模样。
      那是——身着死神黑袍的雾……画纸上的那个死神——黑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森白的腐骨。死神的右手握着一把镰刀,左手向前伸着。那个手势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收割,又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地狱。”
      他再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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