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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⑥ 命运之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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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枝椿有点后悔,后悔答应下这次同窗会。
她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确切的想法。在收到讯息的那一刻,只是莫名地、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想到了那个人。
明明,他是绝无可能出现的啊。
此刻的心情,和当初看到那条杀人事件的新闻报道是一样的。一样的惊诧、酸涩,和……意料之内。
她凝视着玄关柜上的镜子,冰冷的镜面里是一个凌厉的、褪去青涩的、算得上美丽的短发女子。考究的23区米色短裙套装,一抹蜜粉色的佳丽宝唇彩。那是她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模样。
镜子里的自己苦涩地笑了。
镜子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略显老旧的魔术赛奖杯,每当她带着满身疲惫回到这间小小的单身公寓,这个奖杯都在提醒着她,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成为了过去。
她打开车门,按下了CD播放键。谷村新司的名作《星》缓缓旋转,悲怆旋律静静地喷涌而出。她就这样开着载满了迟疑与荒芜的灰绿色丰田卡罗拉,慢慢开上了重逢的道路。
命运之星啊,你要将我指引向何方呢?
再见了,我将要启程。
许是临近周末的缘故,竹之语居酒屋的几排座位早已坐满。暖帘在恼人的秋风中轻轻摆动,灯笼的光从木窗格里溢出来,在冷漠的街面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模糊的黄晕。藤枝椿拿着小羊皮手包,站在店口的招牌前,一时有些恍惚。她看向正在碰杯畅饮的男男女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
“啊!女王陛下——”
“在这里!!!”
两道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更有人倏地站起身来,朝着她的方向高兴地招手。藤枝椿心中的迟疑消散了,她换上了羞涩的笑容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讨厌——都说了别这样叫我。”
在最里侧的六人座,藤枝椿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你……你是荒木吗!”
她惊诧地张大了嘴巴,对着左侧瘦削的男人大呼小叫起来,灵动的眼眸几乎要将男人的身影吞没。
“哈哈哈哈,我就说藤枝绝对要这么说!”
“荒木快喝一杯!”
瘦削的男人害羞地起身,对着藤枝展露了笑颜。“嘛……三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迫不得已而为之,只得舍弃了身上陪伴我十几年的‘肥肉挚友’。
片仓灌了一大口生啤,泡沫还残余在嘴角,他的眼睛扫过藤枝的面孔,嗓音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浑厚的混响感,“藤枝……老实说,你到场后我才有‘这是同窗会’的感觉呢!”
“我就知道黑江那家伙绝对不会来的!”
“社长你别这么说嘛!黑江他可是个超级大忙人啊……”
藤枝坐在了两人的对面,对着一旁等候的侍应生点了一杯梅子酒,笑着看着昔日魔术社的正副社长一问一答地聊天。片仓已经解下了领带,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这样轻松的对话,这样惬意的氛围,让她仿佛又置身于七年前的时光。在午后魔术社的沙发上,静静地练习着魔术,一旁的片仓和荒木为了一个无聊的揭秘节目争论不休。
“我呢……和荒木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卖些零碎的杂货,”片仓猎介的话匣子好像彻底打开了,醉意朦胧地大谈特谈二人的近况。“这家伙真的很可靠呢!走出象牙塔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脆弱,往日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彻底失败了,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
荒木闷头喝着罐装的可尔必思,耳廓红红的,慌忙地打断了合伙人的演讲。不料片仓顺势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高举着啤酒杯喃喃自语道:“现实世界里没有魔术,也没有姬野先生那样温柔的客户……”
“你已经喝醉了吗?”
藤枝椿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连体人,她突然也很想像片仓这样,不管不顾地大醉一场。毕竟,这可是难得的周五之夜啊。
她转头看向吧台的方向,侍应生适时地登场了,端着托盘朝这边走过来。但是,在侍应生的身后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越过侍应生,步伐轻快地走向这边。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肩膀很放松,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如同一只掠过月夜的猫头鹰。
藤枝椿的瞳孔紧缩了。
那个人是……
雾岛纯平。
居酒屋的灯光好像晃动起来,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的眩晕感吞没了她。
她尽力睁大着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往里侧的软座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侍应生将酒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惊醒了她,她缓缓转头,才发现雾岛已经坐在了她的左侧,卡其色的大衣刚好放在两人之间,像是她唯一自保的屏障。
“好久不见。”
…………
“雾岛……你怎么会在这里?”
片仓率先开口了。他的醉意似乎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孔驱散了一半,困惑地嘟囔着。
雾岛正对着一旁的侍应生点单,他抬起头来,笑得格外坦荡。“我收到了讯息呀。魔术社的同窗会,难道不欢迎我吗?”
“没有不欢迎……只是……”
只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那个人有着更为亲密的某种关系。而他,现在是全国通缉的连续杀人犯。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来。但它悬浮在居酒屋的空气里,和梅子酒的酸甜、烤串的油烟、生啤的泡沫混在一起,酝酿成一种所有人都能闻到却无法指认的、窒息的、危险的气味。
藤枝椿端起侍应生刚刚放在桌上的梅子酒,喝了一小口。
脏红的酒液在舌尖上炸开,酸涩的,微甜的。她看着身旁的雾岛,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翻着菜单的样子。
她想他一定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但他就是这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众人的反应,如同一个最顽劣的魔术师一般,品味着台下观众们的表情。他的面上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微长的卷发被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藏青色的丝绸衬衫泛着光泽,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了一截微微隆起的肌肉。
荒木依旧笑呵呵地喝了一口乳酸饮料,“好久不见啦,雾岛学弟。”
“当初听到你休学出国的消息,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呢!”
“魔术社一下变得冷清起来,好在你的同桌左森自告奋勇加入了,但是他的表演比我还烂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变得干涩起来,荒木生平第一次调节气氛失败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被可尔必思的蓝白色铁罐装起来,收纳到一旁。然而雾岛的兴致好像才姗姗来迟,“我最近一直感到很遗憾,没能在秀央高中给大家献上一场精彩的表演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目光从片仓移到荒木,又从荒木移到藤枝,最后落在桌面上那盘还没被动过的毛豆上。他的视线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不自觉地颤动一下——片仓端起空酒杯喝了一口,荒木把铁罐从左手换到右手,藤枝的手指在膝上抓紧了裙摆。
一股令人作呕的冷意爬上了藤枝椿的脊背。
男人的声音仿佛凝聚成形,化作某种铁链将她束缚在居酒屋的软座上,动弹不得。
“藤枝学姐。”
她抬起头。
雾岛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棕。那里面有某种明亮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游动着,像是一条被冰封的河流底下仍然没有完全停止奔涌的冬水。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呢。”
藤枝的指尖在裙摆上微微发颤。她很想礼貌性地说句“你也是”,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嗯……”
她只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回应,然而雾岛好像读不懂空气里的氛围,声音带着讨厌的热烈继续侵袭着藤枝椿的世界。
“你还有在进行魔术表演吗?”
“啊……最近没有了,因为工作的原因…………”
藤枝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过去几年在公司里,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修炼出的,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场,在这个位置,在这个男人身旁,在此时此刻,不知为何都失去了成效。
身下的软座好像变得僵硬起来,她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内心的渴望愈发的清晰。
快点结束吧,这场该死的同窗会。
叮叮,滴滴——
也许真的是上天垂怜,她手包里的传呼机发出了此生最动听最美妙的声音,藤枝椿喜不自胜地拿起来,低头细细打量着那行简短的讯息。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上面写了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真是抱歉,我公司里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了。”
藤枝椿急急忙忙地起身,经过雾岛的时候她的高跟鞋绊了一下,有些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桌角,指尖触到了木桌边缘冰凉而光滑的漆面——离雾岛的手肘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她感觉到了。
他的体温。
温热的气息从丝绸衬衫的袖口处渗透出来,蔓延成一片凄冷。
“小心点,藤枝学姐。”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一只绅士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却又没有真的触碰到她。藤枝椿强压下心中那股荒诞的、几乎要让她尖叫出声的感觉,快步转身走向了店口。
“啊啊……女王陛下这么快就逃走了,”荒木真心实意地发出了哀叹,他捅了捅一旁醉倒不省人事的片仓,“社长…社长!下周一我们还要签订业务呢……”
荒木伸手去扶片仓的肩膀,但片仓的身体像一条灵活的鳗鱼,从椅子上往下滑。荒木慌忙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半拖半拽地把他从座位上捞起来。他抬头,对着雾岛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啊,抱歉,雾岛学弟,我们也先走一步啦!”
雾岛平静地坐着,看着荒木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带走了片仓,那种喜剧魔术的笨拙样子还烙印在他的动作里。
他轻笑着,喝下了一小杯烧酒。
背后座位上的女人缓缓起身,绕道走到了雾岛的对座,在原来荒木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亚麻长裙,头发垂在肩侧,遮住了半边脸庞,右手端着一杯尚未喝完的皇家布加迪。她的眼神里带着玩味,一种“果然如此”的端庄观后感。
“今夜,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幽月小姐。”
幽月在某个瞬间好像看到了男人脸上的伤神,一种明知如此、却仍会有片刻的失魂落魄,片刻的自怨自艾。
“她走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幽月轻轻抿了一口鸡尾酒。
“你把她吓到了。”
“我没有做任何事。”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雾岛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烧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小片微弱的光。
“她看到了那条新闻。”幽月说。
“嗯。”
“她还是来了。”
雾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幽月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雾岛纯平,看着他坐在那里,坐在一群高中同学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像一只注定无法回归到队伍的孤雁。
不过,孤雁已经找到了另一片天空。
“走吧。”
雾岛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戏已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