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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投标 投标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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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标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沈一舟早上六点就醒了。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把那件藏青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裙子已经熨好了,挂在衣架上,干净平整。她穿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了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
到墨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路边了,撑着一把黑伞。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灰色的阔腿裤,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薄羽绒背心,脚上换了一双中跟的短靴。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整整齐齐的。沈一舟第一次看见她穿短靴,腿显得格外长。
墨瑶收了伞,坐进副驾驶。她把一个长形的硬纸筒放在腿上,里面是投标文件的图纸卷。另一个包里装着投标文件的文本和电子文件。她系好安全带,看了沈一舟一眼。
“你今天好看。”
“你也是。”
告白后没有迎来想象中的亲密,反倒是因为告白过后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车开出去,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
“紧张吗?”沈一舟问。
“不紧张。今天不用讲,交文件就行。”
“嗯。”沈一舟点了点头。
投标地点在市招标中心。她们到的时候,刘志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她们从车上下来,迎了上来。
“文件都齐了?”
“齐了。”沈一舟把文件袋递给他。
刘志强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领着她们进了大楼。招标中心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北城设计院的代表,也有那家独立事务所的人。北城设计院来的人不少,三四个西装革履的,围着一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独立事务所只来了一个人,很年轻,戴一副黑框眼镜,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杂志。
沈一舟和墨瑶找了靠边的位子坐下来。刘志强去交文件,回来坐在她们旁边。墨瑶把那个硬纸筒放在腿上,没有打开。沈一舟看见她的手指在纸筒上轻轻敲着,沈一舟把右手伸过去,按在纸筒上,离墨瑶的手指很近。墨瑶的手指随后慢慢地放平了,贴着纸筒,跟沈一舟的手只隔了一厘米。
九点整,招标中心的工作人员开始接收各家投标文件,做登记和密封检查。沈一舟看着文件被收走,装进专门的密封袋,贴上标签。整个流程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结束之后,各家的人陆续离开。北城设计院的人走得最早,那个地中海在门口跟几个人握手,笑声很大。独立事务所的那个年轻人也走了,一个人背着包,安安静静的。
刘志强去跟招标中心的人说了几句话,回来找她们。
“评标结果大概需要两周。”他说,“这段时间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不用再加班了。”
沈一舟点头。墨瑶站起来,把那个硬纸筒重新拿好。三个人出了招标中心的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有一线亮色从云层里透出来。
刘志强拍了拍沈一舟的肩膀,又看了看墨瑶。
“你们两个做得很好。”他说,语气很认真,“不管结果怎么样,公司对你们的工作是认可的。”
说罢刘志强和沈一舟墨瑶二人道别后就先走了,沈一舟和墨瑶站在招标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雪停之后,路面湿漉漉的,行人踩在上面留下一串脚印。
“去哪儿?”沈一舟问。
墨瑶想了想。
“厂房。”
“现在?”
“现在。”
沈一舟没有多问,两个人上了车,往城西开。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远处的山尖上积了一层薄白。沈一舟把车开得很快,比平时快。墨瑶坐在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厂区,两个人下了车。没有登记,直接推开了那扇锈了一半的铁门。厂区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草已经枯了,在风里沙沙响。主厂房远远地立着,钢桁架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出一种沉沉的蓝。
墨瑶走在前面,她穿过空地,进了厂房。沈一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来回回地撞,变成很远的回音。墨瑶走到厂房正中间,停下来。她仰着头,看着那些交错的钢梁和透光的破洞。风从上面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飘动。
沈一舟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墨瑶站了很久,一直仰着头。雪花从破洞里飘下来,很小很轻,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沈一舟站在旁边看着她。墨瑶站在这座厂房的正中央,这座她大二就来看过、在论文里写过、在画布上画过、在方案里改造过的厂房正中央。她站得很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雪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没有去拍。风从她身边过,吹得她的衣摆轻轻晃着。
过了很久,墨瑶低下头,转过身来。
“沈一舟。”
“嗯。”
“咱们回去吧,这一阶段该收尾了。”
沈一舟走过去,把她肩上的雪轻轻拍掉。
“嗯。”
墨瑶看着沈一舟,心里像是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翻上来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做这个方案。谢谢你每次都来厂房,谢谢你在画室画的那两笔光,谢谢你在模型上做的那些树,谢谢你在馆子说的那些话。谢谢你今天穿这件裙子。”
沈一舟笑了。
“你都记着?”
“都记着。”墨瑶说。
雪还在下,从破洞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沈一舟伸出手,墨瑶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厂房的正中央站着,手牵着手,头上是交错的钢梁和飘落的雪。风很大,但两个人靠得很近,手心里是暖的。
过了很久,墨瑶开口了。
“走吧。”
“去哪儿?”
“回去。”墨瑶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今天你请我吃饭。”
“又我请?”
“你上次赢了石头剪刀布。”
沈一舟笑了。两个人走出厂房,穿过空地,走出铁门。雪花落在锈迹斑斑的门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那些铁的颜色盖住了。两个人上了车,沈一舟发动引擎,开了暖风。墨瑶把手放在暖风口吹着,侧头看着窗外。
“沈一舟。”
“嗯。”
“不管两周后结果怎么样,”墨瑶说,“我们努力过了。”
沈一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墨瑶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烟囱上,表情很平静。沈一舟把车开出去,上了旧公路。两边的田野被雪盖了一层薄白,远处的山在灰云下面显出模糊的轮廓。车里很暖,暖风吹着挡风玻璃上的雪,化成细流滑下去。
沈一舟开着车,墨瑶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车里的空气是满的。那种满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像那个厂房正中央的一小块地方,被人站过之后,就再也没有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