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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告白 投标前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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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标前一周，墨瑶把沈一舟带去了画室。
那天是周日，天气阴沉，沈一舟早上接到墨瑶的消息，说让她下午两点去画室。沈一舟问做什么，墨瑶说陪她画画。
沈一舟到的时候，墨瑶已经把画室收拾过了。东墙下面的模型挪到了角落，空出来的墙上钉了一张新的画布，比上次那张更大，大约有一米五宽，两米高。画布是空白的，白得像一片没有写过字的白纸。旁边的木桌上摆好了颜料、刷子和调色碟。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防止颜料滴落。
“今天画什么？”沈一舟放下包。
“厂房。”墨瑶站在画布前面，背对着沈一舟，“上次那张画了一半，我想重新画一张。这张送给我朋友。”
沈一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墨瑶拿起一管颜料，挤在调色碟上，是一管很深的褐色，接近赭石。她又挤了一管深灰，一管暗红。和上次那张蓝黑色调的画不同，这一次的颜色偏暖，沉静。
“你打算画成什么样？”
墨瑶告诉她边画边看，她把刷子蘸了颜料，在画布的左下角落下第一笔。褐色和灰色混在一起，在布面上铺出一片沉稳的底色。沈一舟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跟上次一样，安静地看她画。
墨瑶画了一会儿，停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她走回来，在底色上补了几笔暗红。那些红色在灰色和褐色之间显得很安静，不刺眼，但改变了整个画面的温度。
沈一舟看着她画了将近一个小时。画面慢慢有了形状，主厂房的轮廓从底色里浮出来，高大的侧窗、倾斜的屋顶、坍塌的部分被留白。墨瑶把中间一根钢梁画得很重，其他部分处理得轻一些，让整个画面有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量。
“沈一舟。”
“嗯。”
“你过来。”
沈一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墨瑶把刷子递给她。
“你画一笔。”
沈一舟看着那支刷子。
“我画？”
“嗯。随便画。”
沈一舟接过刷子。她不太会画画，但墨瑶已经把画面的大部分画好了，剩下的只是补一些细节。她蘸了一点点浅灰色，在窗户的位置补了两笔，让那些窗户看起来像是有光透进来。
墨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评价。等沈一舟画完，她拿回刷子，把沈一舟补的那两笔融入整体。她在窗框周围加了一圈很淡的黄色，让刚才沈一舟画的浅灰变成了光，顺着窗户向外扩散。
沈一舟看着那圈淡淡的黄色，经过墨瑶的处理之后，变成了画面里最亮的部分。
“你总是把东西加工得更好。”沈一舟说。
“那是因为你给的是对的。”
墨瑶越来越会说了。沈一舟站在墨瑶旁边，看着她继续画。画室的南窗透进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画布上，也照在墨瑶的侧脸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旧T恤，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沾了几块颜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沈一舟觉得这样的墨瑶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在办公室里她是克制的、收敛的，但在画室里她是打开的、开放的。
画到一半的时候，墨瑶放下刷子，坐到椅子上休息。沈一舟给她倒了杯水。墨瑶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捧着。
“我朋友以前跟我说，画画的时候人会变小。”墨瑶看着画布说。
“变小？”
“嗯。小到可以钻进画里，跟画里的东西待在一起。我刚才画那个厂房的时候，觉得我又站在里面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你一个人在里面？”
“嗯。”墨瑶顿了一下，“后来你进来了。”
“什么时候？”
“你刚才画那两笔的时候。你在窗框那里画光，我就跟着进去了。站在你旁边看你画。”
她说的那个画面，两个人一起站在厂房里，沈一舟在窗框上画光，墨瑶站在旁边看。
“墨瑶。”
“嗯。”
“你朋友说的那个变小，我也变过。”
“什么时候？”
“第一天你带我去厂房的时候。你蹲在地上摸那个手印。你摸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你，觉得那个厂房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你和我。”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沈一舟觉得这一步像是很长，又像是不存在。
墨瑶站起来。她把杯子放在椅子上，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了。墨瑶抬起手，手指碰了碰沈一舟的脸颊。她的手还沾着颜料，在沈一舟的脸上留下了一点灰色。
“你脸上有颜色了。”
沈一舟伸手握住墨瑶的手。她把墨瑶的手指移到眼前看了看，上面沾着灰、褐和一点点暗红。那是一只画了很久画的手，有薄茧，有细纹，有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颜料。沈一舟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墨瑶。”
“嗯。”
“我喜欢你。”
墨瑶的手在沈一舟的脸上停住了。她看着沈一舟，突如其来的告白瞬间击中了墨瑶的心。事到如今，还扭捏什么呢？墨瑶这样想到。于是——
“我也是。”
“而且我早知道你喜欢我。从你第一次买可颂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
“我也喜欢你。”墨瑶说。
画室里非常安静。沈一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墨瑶站在她面前，手还贴在她脸上，眼里闪动着什么。
“沈一舟。”
“嗯。”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麻烦的事。要跟她说很多话，要交代很多事，要把自己打开给别人看。太麻烦了。———但是对你不会。”
沈一舟伸手把墨瑶拉过来，抱进怀里。墨瑶的身体在她怀里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额头靠在沈一舟的肩上。沈一舟收紧手臂，感觉到墨瑶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背后的衣料。
“墨瑶。”
“嗯。”
“咱们在一起吧。”
墨瑶的声音从沈一舟的肩头传出来，闷闷的。
“好。”
沈一舟笑了。她抱着墨瑶，站在那张画了一半的画布前面。画布上的厂房安静地立着，那些窗户里有光。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暗蓝。墨瑶先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一舟。她的脸上沾了几块颜料，眼角有一点湿意。
“我得把画画完。”
沈一舟点了点头。
墨瑶转过身，重新拿起刷子，面对着画布。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画。她站在画布前面，侧过头来看沈一舟。
“你坐那儿。”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椅子。
沈一舟走过去坐下来。墨瑶开始画，这一次她画得比之前快，笔触更大，更放松。沈一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觉得墨瑶的背比刚才更直了一些，肩也更松了。那种放松从身体里透出来，一直透到画布上。画出来的东西比之前更有生气，那些光更亮，那些影子更沉。
画到收尾的时候，墨瑶在厂房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很小，但沈一舟看见了。是一个人影，站在厂房的正中央，仰着头。
“那是我。”墨瑶说，没有回头。
“我知道。”
墨瑶放下刷子，退后两步，看整体。沈一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画布。厂房在灰蓝和暗红的色调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中间有一个很小的人，站在阳光里。
“画完了。”
沈一舟注视着她。墨瑶的脸上还沾着颜料，头发也乱着，但整个人亮得像画布上那些光。
“你朋友会喜欢的。”
墨瑶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做投标文件。今天到这里。”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颜料和刷子。沈一舟帮她一起收。两个人把颜料管拧好放回铁皮柜，把刷子洗干净插在杯子里，把调色碟擦干净摞在一起。收拾完了之后，画室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有那张画立在东墙下面，等着干。
墨瑶关上灯，两个人出了画室，下了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满地的银杏叶。墨瑶锁好门，转过身来面对沈一舟。
沈一舟很好奇墨瑶这么定定的盯着自己是在干什么。
“你看什么？”
“看你。”墨瑶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饶是沈一舟做了准备也低估了墨瑶的直白，反差太大了。她稳了稳心神，想起墨瑶说的“变小”，想起画室里两个人站在画布前面的样子，想起墨瑶的手贴在她脸上的触感。
“墨瑶。”
“嗯。”
“以后周末都来画室吧。”
“好。”
沈一舟送墨瑶回家，到了之后墨瑶没有立刻下车，她侧过身来，靠近沈一舟，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推开车门，逃似的下了车。
沈一舟坐在车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被墨瑶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和一点淡淡的颜料味道。她看着墨瑶走进单元门，看着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看着灯灭掉。然后她发动车子，开出去。一路上她都在笑，笑得收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