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叙语》小小张不脏脏

6、丹桂 年少惊鸿

　　沈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百年丹桂。
　　那年陆沉渊十四岁，随父亲入沈家读书。江南的秋天来得迟，桂花却开得早，满树橙红，像一簇簇点着的火，把整个院子都熏得又香又暖。他站在廊下，闻着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忽然听见墙那头有人说话。
　　"小姐，今年的丹桂开得真好，要折一枝插瓶吗？"
　　"折最矮那枝吧，"一个女声，清清脆脆的，像露珠落在石上，"高处的留着，让它多开两天。"
　　陆沉渊鬼使神差地绕到花墙边，从月洞门望过去。
　　一个少女站在树下。她穿着鹅黄的衫子，正踮着脚去折一枝丹桂，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桂花簌簌落了满肩，她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把手里那枝丹桂举起来，问："你要吗？"
　　满树丹桂，都开在那一眼里。
　　陆沉渊后来想，那大概就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枝花。
　　她叫沈微萤。沈家嫡女，比他大两岁。她娘早逝，父亲常年在外为官，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沈宅，把丹桂养得极好。陆沉渊在沈家读了三年书，也看了三年丹桂。她教他认桂花——金桂银桂丹桂，说丹桂最烈，开得最艳，谢得也最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天。
　　"像不像烟火？"她趴在窗台上，支着下巴看他，"热闹一场，然后就没有了。"
　　"明年的这个时候，它还会再开。"
　　"那也不是今年的这一朵了，"她轻轻说，"有人告诉我，丹桂的花语，是短暂热烈的爱意，繁华易散，相逢短暂。你看，连花自己都知道，热闹过了，就该散了。"
　　十七岁那年，陆沉渊在丹桂树下跟她求亲。他牵起她的手，说："微萤，等我中了举，就来娶你。"
　　她低着头，耳朵红透，好半天才"嗯"了一声。那天晚上，她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丹桂，簪在他衣襟上，说："丹桂花期短，你把它带在身上，就当我也在。"
　　"那你呢？"
　　"我等你。"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以为他们会像那棵百年丹桂一样，年年开花，年年相见，把日子过成很长很长的一生。
　　他不知道，丹桂的花期，从来只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