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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建初帝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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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初帝二十三年,秋。
月上柳梢头。京都狮子胡同靖远侯府,早已掌起了灯。
世子谢谦和赈灾归来,一身风尘未洗,回府头一件事,是到书房给老侯爷请安。
迎他进书房的是侯府老管家齐竹,老侯爷的心腹,五十岁上下,背微微躬着,一双眼把他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才抬手抹了把眼睛:“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侯爷嘴上不说,人是肉眼可见地瘦,成天价念叨您。”
谢谦和抱拳一揖:“是谦和不孝。”
帘子挑起,谢谦和随着老管家走进书房。却见老侯爷歪在罗汉榻上,对面坐着他十三岁的孙女谢明珠,一老一小,棋杀得正酣。
谢明珠身量颀长,生得极好,只是一双眼眸微微上挑,眼神与老爷子如出一辙,睥睨众生,谁也没放在眼里。
谢谦和站在门口,眉头一点点拧紧。
这就是他的嫡女。
自幼养在父亲膝下,拳脚骑射一样不落,琴棋女红一样不通,十三岁了,满京城的闺秀里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模样的。
可他抬眼看看榻上笑得开怀的老父,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那口气在胸口转了个弯,怨到了发妻于氏身上:女儿家家,当娘的也不知拘着些,由着她野。
齐管家恭恭敬敬向上躬身:“禀告侯爷,世子爷来请安了。”
老侯爷头也不抬,手里棋子往棋盘上一落:“来就来了,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迎出去?”
谢谦和上前一步,撩袍跪倒:“不孝儿子见过父亲。”
老侯爷这才撩起眼皮,指着齐管家笑道:"你这老狗,世子爷来了还用禀告么?等我百年后,你这老狗可要在世子爷手下讨生活,到时候再这般没眼色,仔细你的皮。"
齐管家轻轻扇着自己嘴巴:“老奴的错,老奴的错。”
老侯爷顺势扔了棋子,嘴角一撇:“哟,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回来了。”
谢谦和不敢起身:“儿子得圣上隆恩,平安归来。”
老爷子对这个儿子,心情很是复杂。
当年储位之争,他押错了宝,中年失势,成了个废人;反观这个儿子,天资聪颖,走的是科举正路,一路官运亨通。
儿子越是风光,他越是想给他添堵,先是拿孝道棒打鸳鸯,拆散了他与武安公主的亲事,押着他娶了江南首富之女于氏。
好在于氏肚皮争气,生下长孙谢明辉,又添了谢明珠这个合了他性子的小孙女。
“不敢当啊。”
老候爷端起茶,慢悠悠道,“我不中用了,如今的侯府,还指望着你。”
他斜了一眼棋盘边的敛眉静坐的少女,“明珠是个好孩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她替你承欢膝下。你一路辛苦,就不必叫她拘这些虚礼了。”
谢谦和听了,心里莫名的犯堵。
谢明珠这才起身,端端正正对他施了一礼:“女儿明珠,见过父亲。”
谢谦和起身受了礼,重新在案几旁坐下,望着老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与老侯爷父子不睦,按理说该起身告辞才是,今日却有些反常。
伺候老侯爷半辈子的齐管家在旁斟茶倒水,老侯爷一挥手:“齐老狗,别忙活了,咱这儿的茶,可比不上宫里的好吃。”
谢谦和垂着眼,缓缓开口:“儿子此番赈灾,沿途见了些民间实情——灾情、税吏、匪患,桩桩件件,民不聊生。”
谢明珠听着,唇边浮起一抹讥讽的笑。
老侯爷抬眼:“明珠,你爹这吞吞吐吐的,到底要说什么?”
“祖父,”
谢明珠眉宇之间透露出一丝刻薄的神色:“我爹这是等不及了,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替天子分忧,主宰天下苍生,建功立业呢。”
谢谦和心中已动怒,这哪里是闺阁中女儿能说的话?但碍在老父在场,也不好斥责。
老侯爷却不恼,低头摩挲着指间那枚棋子,半晌,忽然笑了,吩咐齐管家:“去,把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喊来。”
不多时,齐管家领着个少年进来。
谢明辉,谢谦和嫡长子,今年十六,比明珠大三岁,眉眼酷似于氏,江南烟雨的温婉生在一个男儿身上,竟毫不违和。
他进门,先给祖父、父亲请了安,又与谢明珠互相见礼,一举一动都合着规矩。
老侯爷眯眼瞧着这个长孙,心里叹了口气: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这副温吞水似的性子,怎么看都缺一股杀伐决断的英气。
他又把目光落到儿子身上。谢谦和眼看是不惑之年的人了,便是这一回得偿所愿,挣下泼天的富贵,往后呢?挣得下,还要有人镇得住。镇不住,这富贵便是抄家灭门的祸根。
想到这,老侯爷指了指案上舆图:“明辉,祖父考考你,北境三州,匪患与税吏鱼肉百姓,你说,当如何处?”
谢明辉沉吟片刻,拱手道:“孙儿以为,当先清吏治,再剿匪患。吏治不清,则匪患愈剿愈多。然清吏治须由州府层层查核,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动摇人心。”
谢谦和微微颔首。老侯爷却面无表情,追问:“若州府查核不力,上下相蒙呢?”
谢明辉道:“那便请朝廷派御史巡查,据实参奏,依律处置。”
老侯爷微微皱了皱眉头,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谢谦和看了父亲一眼,转向儿子:“若御史亦不可信呢?”
谢明辉一怔,半晌道:“那……便只能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行整顿。”
谢谦和心里叹了口气,与老候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失望。
守成有余,破局无术。这样的性子,做太平宰相够,做乱世执棋的人,差远了。
“哥,你查来查去,匪还是匪,吏还是吏。”
谢明珠看向她哥的眼神带着不赞同,话音里一如即往的刻薄。
谢明辉己经习惯了,憨厚的一笑道:“愿听妹妹高见。”
谢明珠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北境三州交界处:“北境三州,匪患与税吏本是一体。税吏剥民,民投匪;匪势大,则吏不敢查。剿匪不除吏,是割韭;除吏不剿匪,是养疮。要孙女儿说,先择一州,以剿匪为名驻兵,兵到之日,即查税吏之账。匪剿得狠,吏才怕;吏查得实,匪才孤。一州定了,余州自服。”
书房里静了一瞬。
老侯爷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忽然又问:“若匪患、税吏、百姓,皆不服呢?”
“那就杀。”谢明珠冷着脸,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杀到服为止。”
“妹妹!”谢明辉失声,满眼的担忧与不赞同,“女子立身,当以谦和柔顺为本,怎可动辄言杀……”
谢明珠嘴角一撇:“哥,一将功成万骨枯。”
谢明辉撩袍跪倒:“祖父,父亲。妹妹年幼,言语无状,都是孙儿平日约束不力,请祖父、父亲责罚孙儿一人。”
谢明珠皱着眉头看他。
多此一举。
这屋里谁会因为一句话罚她?
可到底还是别过脸去,不叫人瞧见她脸上的神色。
老侯爷端起手边的茶盏,稳稳呷了一口:“谦和留下。孩子们回去罢,齐管家送送。”
门,轻轻合上了。
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父亲”谢谦和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明珠……是个女儿。”
“女儿又怎么了?”老侯爷眼皮一撩,“女儿才好。男儿做得再大,封侯拜相,到头还是个臣;女儿进了宫,坐到那个位子上,往后皇嗣身上流的,便都是我谢家的血。”
谢谦和喉头动了动。他望着自己的父亲,烛火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父亲,若是……”
“住口。”
老侯爷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一双老眼浑浊而阴鸷,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谢家,没有乱臣贼子。”
谢谦和心头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侯爷盯着跪伏在地的儿子,半晌,忽然呵呵笑道:
“不过,要重新布局了。”
他搁下茶盏,话锋陡然一转:“谦和,武安公主半月前丧夫回京,你的心思又动了吧。”
老侯爷轻蔑地斜睨着谢谦和,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争气的东西。
谢谦和额头上见了汗,抱拳道:“儿子……想争一下宰辅之位。”
“就凭你?”老侯爷轻蔑地道。
谢谦和被父亲压了半辈子,一股血气涌上头顶,正要辩驳,却听老侯爷“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榻沿上:“好!这才是老子的种!去争吧。”
笑声未落,老侯爷脸色又是一沉,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不过,就看你狠不狠得下心了。于氏无错,公主要正妻之位,你该如何取舍?”
谢谦和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早不是垂髫孩童了,可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老父,心里仍是发怵。
“谢谦和,”
老侯爷俯下身,凑近了,声音狰狞,像恶鬼在他耳边低吟:“你给老子听清楚。老子不管你使什么龌龊手段,只有一条,不能让明珠跟谢家离了心。“
谢谦和垂着眼,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老侯爷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
谢谦和躬身退出。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听见父亲在背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满屋的烛火听:
“这世上,无用的人,挡了路,就该挪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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