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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闸链 双柳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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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柳闸是运河上的第三道闸,上下水位落差将近一丈,设有两道闸门。南来北往的船在此候闸等水,两岸停着几十条货船,等着过闸的排了半里长。闸口附近搭了一排草棚子,卖茶的、卖饼的、代写书信的,挤成一窝。船靠岸的时候蔺淮先跳上去,也不等船停稳,步子一迈就上了石阶。码头上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蔺堰埭回来了”,草棚子里几个人探头出来看。
蔺淮没理会,直接走向闸口旁边的值房。值房门口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闸工,正捧着一碗茶喝,看见蔺淮来了站起来:“蔺堰埭,您怎么回来了?”
“查旧账。”蔺淮说着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不大,靠墙一排木架子上摞着潮堰监历年来的底册,上面盖了一层灰。蔺淮从架子的最底层拖出一本灰扑扑的簿子,封皮上写着“永和四年双柳闸物料核销录”。他翻到“旧闸链回炉”那一条,用手指着给闵迟看。
簿子上写着:永和四年十月,拆卸旧闸链一十四段,合计铁重四百三十二斤,造册入库,拟回炉重铸。下面有经办人的签字和手印。
“经办人列的是谁?”闵迟问。
蔺淮把簿子往亮处移了移:“柴奉。当时的闸务吏目。”
闵迟接过簿子,看了看那个签字。字迹端正规矩,不潦草,像是认真写的。“柴奉现在人在哪?”
蔺淮想了想,说他调走了。永和五年春天调到平浦盐场做了账房。因为盐场和潮堰监同属工部管辖,调动手续齐全,当时没什么人过问。
“铁链四百三十二斤入库回炉,但有一截出现在沉火塘的泥地里。”闵迟把簿子合上放回原位,“这个库是在沚塘县城里,还是在双柳闸本地?”
“闸上有个临时堆料棚,修闸换下来的旧件先放那儿,隔月统一运回县城工料库入账。”蔺淮说着推开门出去,往闸口东边走了十来步,停在一间半敞的棚屋前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推开以后一股铁锈味扑过来。棚屋里堆着几根锈蚀的闸杠和几卷废缆绳,角落里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闵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灰很均匀,地面没有新脚印。但放旧闸链的地方——如果曾经放过的话——应该靠近里墙。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掌在墙根地面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泥。他捻了捻,低头凑近看。
“灰里有铁锈色。”他说,“但灰层的厚度和周围一致,没有缺了一块又重新落灰的痕迹。”
“说明这条铁链根本没进过这个棚。”蔺淮接道。
闵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绕着棚屋又走了一圈,在棚屋后墙外的一堆碎砖头里蹲下来。碎砖堆得乱七八糟,底下露出半截发黑的旧布。他用两根指头把那块布夹出来——是一截裹在碎砖里的麻布片,被泥浆和雨水泡得颜色发黑,但展开来还能辨认出上面印着的半个章。章文残破,只能看出一个“沚”字。
闵迟把布片摊平放在一块干净的砖面上,看了很久。
“沚塘县的火查司旧档里,关于盐仓大火的卷宗封面上也有这个章。”他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慢,“三年前这把火,有人把它做成了意外。但那具焦尸死在沉火塘里,手里攥着盐引的残片,身上缠着双柳闸的旧闸链。”
他抬眼看着蔺淮:“这两件事中间有一条绳,只是还没看到全貌。”
蔺淮没有接话。他把布片接过来也看了看,然后折好递给闵迟。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只有远处闸口传来的水声和船工的吆喝。
“柴奉这条线。”
“我去查。”蔺淮说。
两人回到船上已经过了午时。蔺淮跟闸上的人要了两个烧饼,往闵迟手里塞了一个,自己靠在船舷上咬着吃,不喝水,干咽,腮帮子一动一动的。闵迟掰了一口放进嘴里,硬得硌牙,就着皮囊里的水才咽下去。
回程的船走得慢些。闵迟把那本旧札记拿出来翻。师父的纸都发黄了,上面画满了各种火场的剖面图——房屋的梁架结构、烟痕的走向、炭化的分层,每张图旁边都附了细密的批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师父在纸张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火焰纹,旁边写了一行字:“火不骗人。骗人的是端火的人。”
他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把札记合上了。
船到沚塘码头已经是申时。蔺淮跳上岸,把缆绳在柱子上绕了两圈,随口说了句“明早我过来找你”,步子已经往堤上走了。
“你住哪?”闵迟在背后问。
蔺淮没回头,抬手指了个方向:“塘边潮神庙,铺盖在庙里,暂时不走了。”
闵迟拎着箱子站在码头上,看着蔺淮的背影沿着塘堤走远了。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天边堆着一层灰濛濛的云。明天恐怕要下雨。
他转身往纸扎巷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潮神庙。
他想起昨天晚上门槛上那根插着的香。潮神庙那个方向的塘堤上,天黑以后大概是不会有人走动的。
他没有回头,加快步子回了住处。进门之后把门闩仔细插好,把木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整理。那半块熔过的金属片、包在纸里的铁链拓样、麻布片上的半个章、盐仓大火案卷里那张风向对不上的火势复原图——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排在桌上。
排完以后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后把炭笔摸出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
裘旺——死了。柴奉——调走了。徐仰——这个人还没出现。但柴奉是潮堰监的吏目,调任盐场是永和五年春天。那时候潮堰监的监丞是谁?谁批的调动?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起了风,纸扎巷尽头的棺材铺传来一声木板合拢的闷响。闵迟翻了个身,把被角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他梦见了火。六岁那年的纸扎铺,火从门缝里钻进来,热浪把窗纸烤得发黄卷曲。他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蹲在桌子底下看着火舌一口一口舔掉门口的纸人纸马。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拽了出去——是火查司的人。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透进一层青灰色的光,雨打在瓦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他没有再睡,摸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炭笔和纸,把梦里那个火场的梁架结构画了下来——这是他的习惯,画完了就不怕了。
画完之后雨还没停,他索性起来点了灯,把盐仓大火的卷宗重新摊开。对照师父的勘火札记,他在纸上一寸一寸地重新画那场火的火势复原图。画完之后他拿起来和原卷里的那张放在一起对比——一个叫人画的,一个叫人看的。
原卷那张图上烟痕标注往北走。他画的这张,火是从北往南烧的。
那天刮的是西南风。
闵迟放下炭笔,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和雨丝一起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看着远处在海塘方向灰濛濛的天色,想起了昨晚门口那根插着的香。
给亡魂引路。
香是谁插的?给谁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