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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链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闵迟去了火查司西跨院,把那块熔过的金属片泡在醋里洗了一夜,又用细布擦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金属片边缘的熔痕历历可见,残留的半字比昨晚清楚了些。他对着光描了好几遍,确定是盐引上用的那种官刻阳文——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和民间私铸的粗糙东西不一样。
      他把拓片夹进卷宗,正要出门去县衙,陈茂派人来了。来人说郢城刑部的公函还没到,但潮堰监那边先来了人,说沉火塘的塘基关系到海塘安全,要实地查看。陈茂的意思是不好拦,请闵迟也过去,两边当面把情况讲清楚。
      闵迟拎起箱子跟着差役走。出了县衙后门,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沉火塘边的堤上。
      那人个子高,肩宽,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根石柱子。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公服,袖口和衣摆上沾着泥点,腰上挂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右手虎口上缠了一根粗麻绳——不是包扎伤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地方又裂了,缠着防疼的。
      差役上前通报,那人转过身来。脸膛晒得深,眉骨高,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量尺寸。
      “潮堰监堰埭郎蔺淮。”他说话很短,像每个字都花力气。
      闵迟拱了拱手:“火查司书吏闵迟。”
      蔺淮没多客套,转身就往下走。他走路步子大,下堤的时候也不看脚下,踩在湿滑的泥面上稳稳当当,跟走在平地上似的。闵迟在后面跟着,脚踩进泥里拔出来费劲,箱子也晃来晃去。蔺淮没回头等他。
      尸体还盖着草席。蔺淮走到跟前蹲下来,没有掀席子,先看的是那根铁链。他把链环一节一节拿起来看,连着看了七八节,然后用手指了指标记的位置。
      “潮堰监的闸链。双柳闸的旧货。”
      “你能确定?”闵迟问。
      蔺淮没回答,翻了一下链环侧面那行模糊的字,说:“铸造的时候敲的印记,'潮堰监—双柳—铁重三斤'。沚塘县这个地界,装过这种旧闸链的只有双柳闸。三年前换过一批,旧链报废入库,应该回炉了。”
      “应该?”闵迟抠到了一个词。
      蔺淮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移回铁链上:“账面是这么写的。入库回炉的废铁料,有底册。”
      闵迟没接话。他蹲到蔺淮旁边,从自己箱子里翻出昨晚画的地形草图,摊在膝盖上。蔺淮侧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着沉火塘的平面,标注了尸体的位置、铁链延伸的方向、周围的地形高低和潮沟走向。线条干净利落,比例一看就是量过的。
      蔺淮的目光在图上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尸体位置旁边的一条虚线上:“这是潮沟?”
      “退潮前的水线,根据泥面上的痕迹推的。退潮的时候水从东北往西南走,尸体被冲到了这个位置,不是原处。”
      “原处在哪?”
      “如果铁链是从上面带下来的,”闵迟指了指堤坡上方,“那原处在塘面上,大潮的时候被冲下来的。”
      蔺淮站起来,沿着堤坡往上走,步子慢了下来。他走到堤顶附近一处地面凹下去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在泥土表面按了按。土是潮湿的,一按就有一个浅浅的掌印。
      “这儿的土质和下面不一样。”他说。
      闵迟走过去,也蹲下来看。凹地的范围大约一丈见方,土微微发黑,和周围的黄褐色形成了一种很淡的色差。他伸手捏了一点土放到鼻子前面闻——
      “桐油。”他低声说。
      蔺淮看过来。闵迟把那撮土翻了个面给他看:“土底下渗过桐油。桐油是助燃的,烧起来不容易灭。这个地方被人浇过油,然后点火烧过。烧完以后表面一层被潮水冲了,但底下的土吃了油,颜色和气味留住了。”
      蔺淮没说话,绕着凹地走了两圈,丈量了一下距离。从凹地到下面发现尸体的位置大约两丈,坡势不算陡。如果铁链拴在塘面上的木桩上,潮水涨上来把人淹住,退潮时尸体顺着坡滑下去,停在现在的位置,这个推断在情理上说得通。
      但木桩呢?
      “那根木桩我看了。”闵迟说,“不像是自然冲下来的木头。切口是平的,被人锯过,插进泥里大约两尺深。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
      蔺淮的目光从凹地移向远处的一群灰濛濛的屋顶,那是沚塘县城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皮囊上的绳结。
      “双柳闸的旧闸链,三年前换下来之后,按账册应该回了炉。”他又重复了一遍。
      “但账册是账册。”闵迟接了一句。
      蔺淮转过来看了闵迟一眼,这一次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像是重新量了一次他的尺寸。
      “我去双柳闸查。”他说。
      “我跟你去。”
      蔺淮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了看闵迟脚上糊满了泥的布鞋和他那只旧木箱,最后还是说了句:“到县城北边的码头等我,午时有一趟船。”
      闵迟回到西跨院,把那块泡过醋的金属片揣进怀里,又翻出三年前沚塘县所有重大火灾的卷宗,一摞大概二十几本,用布裹了塞进木箱。他想了想,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更旧的手抄本——皮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是他师父生前留下的勘火札记。他把手抄本也塞进箱子里。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昨晚那根烧焦的香灰已经被风吹散了,门槛上只剩一道浅浅的黑印。他看了几息,弯腰把黑印用手掌抹掉,锁上门走了。
      从纸扎巷到北门码头要走两刻钟。沚塘县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巷子,除了盐场和码头,剩下的都是住家和铺面。纸扎巷在最西边,巷口对着一家棺材铺,再往外走就是菜市。早市的摊子还没全收,闵迟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到了码头,蔺淮已经到了。他靠在一根系缆柱上,正在往皮囊里倒水——不是水,是酒,一股药味随着风飘过来。看清闵迟拎着木箱和那一大摞卷宗,蔺淮没说什么,伸手拎起那摞卷宗掂了掂,然后转身先上了船。
      闵迟愣了一下,跟上去。
      船是潮堰监的巡河船,不大,船舱里只有两条长凳和一个堆缆绳的角落。蔺淮把卷宗放在船舱干燥的那一头,自己坐在舱口,拧上皮囊的塞子。闵迟钻进船舱,把木箱靠在脚边坐下。船离了岸,摇摇晃晃地顺着运河往北走。
      从沚塘到双柳闸水路不过二十里,船行一个时辰。闵迟把卷宗拆开,摊在膝盖上一本一本地翻。蔺淮坐在舱口,背靠着门框,偶尔看一眼岸上的堤,偶尔看一眼闵迟手里的卷宗,不主动说话。
      翻到第五本的时候,闵迟的手停住了。
      那是永和四年秋天沚塘县盐仓大火的案卷。封皮上盖着火查司的验火章,结案事由写着四个字:“系属走水。”闵迟翻开内页,里面有一张当时的火势复原图,画得很粗糙,比例也不太对,看得出是仓促之作。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图上烟痕的标注方向是从仓库北面往南走的,说明当时北风,火从南面烧起来,往北蔓延。但他在现场看的旧档纪要里记着——盐仓起火当天刮的是西南风。
      风向北南对不上。这个案子不对劲。
      他把那张图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继续往后翻。卷末附了一份尸格,列出了七名死者的姓名、身份、体表特征、死因判定。七人全是盐仓的役夫和管事。闵迟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裘旺,盐仓管事,时年三十九岁。体表特征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左腿旧骨折愈合,略短于右腿。
      闵迟合上卷宗,看着舱外被船头推开的水波,好一会儿没动。
      裘旺。他想到了那具焦尸——虽然皮肉烧尽了,但骨架还在。鲁仵作验出来的尸格他还记得:身高五尺三,左腿有过旧骨折。
      他抬眼看向舱口的蔺淮,蔺淮正背对着他,望着前方的水面上越来越近的一道闸影。
      “蔺堰埭。”闵迟开口。
      蔺淮没回头,嗯了一声。
      “三年前沚塘盐仓走水,烧死过七个人。其中有一个叫裘旺的,左腿骨折过。”
      蔺淮慢慢转过来,看着闵迟的脸。
      “沉火塘那具焦尸。”闵迟说,“也有左腿旧伤。”
      船在运河上晃了一下,蔺淮扶住舱门框,手里的皮囊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年了。”他说。
      闵迟没接话,把那页尸格抽出来折好塞进怀里。船继续往北走,两边的岸上种着稀疏的柳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来回摆动。
      双柳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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