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和我的故事》茶茶麻麻

7、第 7 章 阿秋的生日

　　不知道是不是山里氧气太足，自从来到这里后，沈见秋每天都睡得早起的晚精神好的不得了，和吴悔的相处也越来越融洽，尽管他还是会自作主张，但沉默寡言、真诚可靠的性格，让沈见秋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合租伙伴。
　　这天，两人忙完各自的工作一前一后来到门前吹风，沈见秋想起吴悔还有个年迈的外公，想着放他两天假让他回家陪陪老人，吴悔拒绝了说外公有护工照看，舅舅请的。听他的意思，这个舅舅常年在外务工和外公关系一般，这次给外公请护工，也是为了外公的房子，现在西河旅游搞得热闹，村子很多空房子被有钱人买去改成了民宿，舅舅大抵也有这个想法。沈见秋毕竟是外人，不便评论他人家事，只能对吴悔说些安慰的话，希望他好好读书不要被大人的事烦忧。
　　吴悔和沈见秋相处这些天关系亲近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此刻他见沈见秋心情不错，主动提到：“沈叔叔，你晚上睡得好吗，我去厕所时听到你在说梦话！”
　　“说梦话？！”
　　“嗯！好像在叫……阿念。”
　　“阿念。”沈见秋万万没想到会在吴悔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谁，沈叔叔的家人吗？”吴悔目不转睛的盯着沈见秋，不想错过从他眼睛里流露出得任何情绪。
　　“……是……我的弟弟。”沈见秋若有所思的轻声回道。
　　“弟弟？在济州吗？”
　　“不在，在南方。”
　　“南方？”
　　“嗯。”沈见秋点点头，“他其实是邻居家的小孩，早在十几年前就跟着做生意的舅舅去了南方生活……”
　　“分开了这么久，你想他吗？”
　　“……”沈见秋没有回话，他闭上眼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里。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院子里又刮起了一阵风，呼呼的响着，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会有一场大雨，从中午开始山里就起了风，凉快得很。
　　“你讨厌他？！”吴悔见他不说话，眉眼间有些不悦。
　　“……”过了好一会儿，沈见秋才轻微摇了摇头，“不讨厌的。”一会儿又补充道，“也谈不上想念……”吴悔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认识几天的谈得来的陌生人，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让沈见秋袒露内心。
　　“……”吴悔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回答，刚要再说些什么时手机突然响了！他不情愿的看了一眼，接通了电话没好气的质问：“什么事，说！”
　　沈见秋看着去院子里接电话的吴悔，莫名的松了口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面对这个高中生时总是紧张，他对自己从未有过恶意，甚至还救过自己的命……沈见秋虽说不喜欢社交但也不是见谁都紧张的性格，村子里的人都没事，偏偏就是这个吴悔……他想不明白视线也移动不开……
　　“阿念”忽然间某些过往的记忆比理性的答案先跳脱出来，‘阿念，十二年了，现在的阿念也到了吴悔这个年纪，同样父母双亡，同样跟着外公舅舅生活……’吴悔的身上有太多阿念的影子，沈见秋越想越不舒服，恰巧院子里的风再次吹起，夹杂着石砾尘土从四面八方朝他砸来，山里雷声轰动，这场大雨想必要提前了！沈见秋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理由，自行推着轮椅逃离，逃离吴悔，逃离这个时不时让他想起往事的高中生！

　　吴悔站在院落中央风的中央，转身看着沈见秋离开的背影，目光里满是迫切、不甘和怨恨。他的命运像一团肆意纠缠的乱麻，而沈见秋正好是这团乱麻的头绪，他抓住了怎会轻易放手！
　　“阿念真幸福，有你这样的哥哥牵挂着，我就不一样了，从小到大没有人真的爱我！”吴悔挂断了电话，倚靠在门口看着沈见秋自嘲，“小时候我以为爸爸妈妈是爱我的，可他们总是打架，一打架我就被关进柜子里，那里面又黑又闷又热，好几次我都差点憋死，可即使这样他们也不会关心我，每次当我从柜子里爬出来时，妈妈总是哭，爸爸总是打我，我只能一个人爬着去找水喝！后来爸爸妈妈死了，没人要我，我就被外公和舅舅接了回去，我以为外公和舅舅会爱我，可舅舅总是骂我，说我害死了他的妹妹，说我是野种是克星是杀人凶手，他也和妈妈一样喜欢把我塞进衣柜里……”
　　“……”沈见秋没想到吴悔会说这些，更没想到他的童年这般难过，不由得朝他望去。
　　吴悔看到了他目光里的怜爱，可只是怜爱远远不够。吴悔想要的太多，沈见秋又是个会藏的主儿，所以他只能步步为营步步紧逼：“外公对我还是不错的，他不打我也不骂我，还带我逃出了舅舅家，在那段至暗的时光里外公是拯救我的神明。但他爱我吗，我不知道，他总说我长得像我妈妈，小时候让我穿妈妈的衣服，吃妈妈喜欢的菜，他总是对我哭诉，说他对不起妈妈，害了妈妈一辈子，他让我好好活着，替妈妈活着，他的爱总是让我窒息。可是他确确实实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把我养大的人，我看着他心里总产生负罪感，这种感觉就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穿上冷脱下也冷！”
　　“吴悔……”沈见秋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叔叔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一个哥哥，他原本是很爱我的，可爸爸妈妈去世后，他突然不爱了，他把我推开，还让我去死！这些年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反正我很不好，我想他想得要死，可又不敢找他，我怕他还恨我，怕他还不要我！”

　　外面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暴雨前的黑暗。吴悔站在门口，沈莫识坐在沙发上，二人各自处在各自的阴影里，像两个想触碰又实在融合不了的世界！“吴悔……”沈见秋不敢看吴悔，更想结束这场总让他想起宋念的对话！
　　“沈叔叔，你说你不想念阿念，可我很想念我哥，你猜阿念会想你吗！”吴悔却依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我不知道。”沈见秋低着头回应。
　　“我想他一定也很想你，如果有机会你希望他回到你身边吗？”
　　“……”沈见秋听到这里心跳瞬间加快，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是一个胆小鬼，十二年前父母死的那天他就知道了。可今天的吴悔就像一名刨根问底的侦探，势必要将他好不容易掩埋起来的怯懦一点一点扒开，沈见秋感到恐慌、窒息，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布满青筋的手把自己的大腿抓出道道血痕，“……对不起，我有些累了！”他终止了谈话，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门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响声很重，可彼此的声音还是未受丝毫影响的全钻进了各自耳朵里，并顺着滚烫的血液流进了各自心里！“没有，该道歉的人是我，让你听了这么多废话。这些话我从未跟别人讲过，沈叔叔，谢谢你，听了这么久！”吴悔最终还是心软的放过了沈见秋。
　　“我出去一趟，晚饭前会回来。”吴悔把门窗关严，又去屋里拿了自己的书包。
　　“外面在下雨！”沈见秋叫住了他。
　　“没关系，下雨天干活，习惯了，沈叔叔不用担心。”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在家不要乱动，不要自己洗澡，等我回来！”
　　沈见秋听出了吴悔的调侃，配合地笑了笑。屋内还没开灯，但他依然捕捉到了吴悔的目光。那双朦胧不清、如深渊黑洞般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明朗清晰，那里面原来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了。”沈见秋缓缓说道。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沈见秋因腿脚不便，本就不常出门，对他而言自然没什么影响。反倒是吴悔，这几天格外忙碌，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除了按时回来给沈见秋做饭外，其他时间几乎见不着面。沈见秋虽感好奇，却也没好意思细问。
　　这天雨势渐小，沈见秋推着轮椅又坐到了门口。山里处处洋溢着生机，一场雨引来了众多小生命：青蛙、蜗牛、爬虫……它们在院子里仿佛开起了聚会。沈见秋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生活，此刻因这些鲜活的生命变得有趣起来！
　　晌午时分，雨终于停了，气温迅速回升。沈见秋怕晒，便推着轮椅回到了屋里。往常这个时间点，两人早已开吃上午饭，但今天吴悔却还没有回家。沈见秋心中不禁泛起担忧，不时地朝门外张望。等待的时光总是令人焦虑，他握着手机，犹豫着是否该打个电话。
　　“沈叔叔，我回来了！”终于，两点一刻，院子里传来了吴悔熟悉的声音，沈见秋听到后立马站起来迎接！“今天怎么这么晚？”因为等得太久、担心太久，语气里多了些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嗔怪！
　　“我和石头上午去了趟县城，所以回来晚了些，饿坏了吧？我买了汉堡。”吴悔左手提着一个纸盒子，右手提着两大袋子，一个是蛋糕，另一个是肯德基最大的外带保温袋。沈见心中疑惑：吴悔为何要买蛋糕？今天难不成是他的生日？
　　沈见秋还在琢磨，吴悔端着蛋糕突然朝他大喊：“生日快乐，沈见秋！”
　　这突如其来的祝福让沈见秋紧张不已，因为今天立秋，确实是他的生日，但他从未向村里任何人提起过，吴悔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真的是你生日啊！”吴悔见他这般不知所措，连忙追问。
　　“不是不是，我生日早就过了！”沈见秋这才意识到吴悔在开玩笑，心虚地笑了笑，“既然不是你我的生日，那这蛋糕是为了庆祝什么？”
　　“庆祝我赚钱！”吴悔随口说道，“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蛋糕是六寸的，款式有些老，颜色很鲜艳，上面还插着一个小牌，写着“顺颂时宜，百事从欢”。沈见秋看着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也许市面上的蛋糕都大同小异，他这样想着。此刻，吴悔已经点上了蜡烛，他看了沈见秋一眼，然后双手合十，闭眼许愿：“希望哥哥永远爱我！”
　　正在闭目许愿的沈见秋听到这话，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那个插着蜡烛的蛋糕上。他想起来了，这个蛋糕和阿念小时候用彩泥给自己捏的生日蛋糕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奶油边、胡乱摆放的水果片，甚至连顶端那颗红色樱桃的位置都如出一辙。而且当时阿念也许了和吴悔同样的愿望，那个稚嫩又认真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希望哥哥永远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