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女知青会算命》节假日出去看演唱会

13、中人 “不是

　　“不是毒素反复，你吊甘露醇降颅压，对他现在的情况没用。”
　　郑大夫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苏明溪。你今晚在这间病房里搞的那些名堂，我都看得出来。”
　　“郑大夫——”李红梅在门口急了。
　　“你也是，”郑大夫转头瞪她，“你是她什么人？你看着她搞这些，不拦着？万一孩子出了事，谁负责？我吗？我告诉你，我可不背这个锅！”
　　王婶被他说得脸一阵白一阵青，不知道该信谁。她的手还搭在铁蛋身上，半天挤出一句：“郑大夫……那俺家铁蛋……到底是咋回事啊？”
　　郑大夫一指苏明溪，“你问她！她刚才在你儿子耳边嘀嘀咕咕念了半天，谁知道她念的什么？封建迷信那一套，我见得多了！你一个当妈的，由着外人拿你儿子的命搞这些——”
　　“郑大夫，铁蛋现在没事。我不跟你吵是是谁救的，你非要说是你的功劳也行，但甘露醇不能吊。”
　　苏明溪说完这句话，就出了病房。月亮被云遮了，只有走廊那盏小灯泡，照着脚跟前三尺地。
　　她听见郑大夫在病房里跟王婶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给她“做工作”。王婶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知道答了什么。

　　李红梅从病房里出来了，蹲到苏明溪旁边，压着嗓子问：“明溪，你刚才……到底干了啥？”
　　“说了会儿话。”
　　“明溪，我觉得郑大夫不对劲。铁蛋现在明明应该多休息，可他好像被问两句就跳脚，吵吵嚷嚷也不避着孩子。”
　　李红梅自己嘀咕了一会儿，又说：“明溪，你今天白天又一直沉着脸，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苏明溪看了她一眼，“红梅，明天天亮，你去县上找检查团，举报郑医生病历造假。”
　　李红梅的眼睛瞪得溜圆：“我……我啥也不懂啊，我就一个人去？又没证据……”
　　“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
　　“那你只管天亮就去，证据我会拿出来的。”
　　“……行。”李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你万事小心。”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李红梅摇醒了。李红梅迷迷糊糊地擦了把脸，“哦哦，我知道了，去县上找检查团，对吧？”
　　“去吧。越早越好。”
　　“明溪，你真的没事？”
　　“没事。快走。”
　　李红梅走了以后，卫生院院子里安静下来。天光从大门口漏进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有一只落在走廊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七点刚过，卫生院后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响了。
　　有人从后院绕过来。脚步犹犹豫豫，走两步停一下，像是不太敢迈步子。
　　苏明溪抬起头，郭院长从后院拐角处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帆布包，拉链拉到头，鼓鼓囊囊的。他的脸色不好，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了，裂口处泛着白皮。
　　两人隔着十几步走廊对视了三秒，“院长，想好了？”苏明溪说。
　　然后郭院长过来了，他在苏明溪对面坐下来，“……我外孙。今年六岁，跟铁蛋一般大。”
　　“我闺女嫁在邻县，外孙放在亲家那边养，只能每个月来住几天。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就把外孙也带了来，他跟当时在院里看病的刘姐家孩子玩的很好，谁知那孩子突然就没了。我总觉得有些问题，但是为了不让这件事落在我头上，就瞒了下来。”
　　“就这样外孙被吓到了，连烧了三天，精神恍惚，后来也不愿意来下河村住了。”
　　郭院长声音越来越低，他抬起头，看了苏明溪一眼。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跟郑久军有关的。我开始做噩梦了，每天都做。几个孩子围着我，缠着我，经常醒过来一身汗。我跟我老伴说了，她让我去庙里烧香，也无济于事。”
　　“昨晚郑大夫跟我说那些话……你都听见了。他每次跟都我说，不干了，老郭，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张笑比哭还难看，“苏同志，王婶子把昨天白天的事告诉我了，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但是你救了铁蛋，我相信你。”

　　说完，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一沓旧纸，是十几本薄薄的册子，用麻绳捆着，封面上写着《红柳公社卫生院病例观察记录》，年份从七一年到七九年，一本一年。
　　苏明溪接过来翻看，“张小军，男，五岁，入院诊断：急性肺炎。出院诊断：——”出院诊断那一栏是空的。
　　往后翻。“刘春花，女，三岁，入院诊断：高烧惊厥。出院诊断：——”也是空的。
　　再往后。“赵铁柱，男，七岁，入院诊断：痢疾。出院诊断：——”空。
　　八年里，这种“出院诊断”一栏空着的记录，一共有十五条。入院诊断都是普通的常见病——肺炎、高烧、痢疾、脱水、腹泻，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都没有出院。
　　“郭院长，”她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这上面写着‘家属放弃遗体’是什么意思？”
　　郭院长凑过来看，“这……就是家属不想要了。领回去也是埋，有些家里穷，就不领了，卫生院统一处理。”
　　“统一处理怎么处理？”
　　“火化……或者……我也不太清楚。郑大夫经手的，由他管。”
　　苏明溪又翻了几页。十五个孩子里，有八个的记录上写着“家属放弃遗体”，这几个孩子的记录上，都有一栏叫“观察期间异常情况”。正常的话，这栏应该写的是病情变化、用药反应之类。
　　但这八个孩子的“异常情况”栏里，都写着同一行字——“转介”。按理来说转院是有正规的转院单，家属签字，和接收医院的盖章。
　　“转介是什么意思？”
　　“这我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苏明溪打开天眼，竟然发现这几个孩子，气还没断！！！

　　“郭院长，这几个孩子的家属，后来还来过卫生院吗？”
　　郭院长想了想，“张小军的爹……好像后来搬走了。刘春花是邻村的，她娘来过两回。”
　　“赵铁柱家呢？”
　　“赵铁柱家在山里，太远了，没来过。”
　　“他们有没有……领走过什么东西？孩子的衣物、被褥？”
　　郭院长摇头，“没有。”
　　苏明溪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看了一眼，确定除此之外没有别人，“郭院长，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你说。”
　　“这八个孩子，你亲眼看见遗体了吗？”
　　郭院长张了张嘴，半天，他摇了摇头，“没有，都是郑大夫跟我说的。他说已经处理了，我……我也没多想。”
　　“郭院长，还有一件事。你这几天，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县里、公社里，有没有一个姓孙的，跟郑大夫有来往的？”
　　“县卫生局有个孙副局长，分管公社卫生院的。老郑跟他……是有来往。每年评先进，都是孙副局长来。”
　　“孙副局长叫什么？”
　　“孙……孙国栋。”
　　苏明溪把这个名字记住了，把记录册塞进自己的挎包里，“郭院长，你今早来找我，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吧。”
　　“……嗯。”
　　“你怕吗？”
　　“怕。”
　　“哼，到现在你怕也没用了，帮我把那些孩子的去向查清楚才是正事。红梅已去县上找检查团了，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郑大夫慌了，才会露出破绽。”
　　“那你呢？你待在这儿？”
　　苏明溪看了一眼诊室方向，门还关着，“郑大夫还不知道你把这些记录给我了。等他知道了……他会主动来找我的。到时候，你不用说话，我来。”

　　另一边，大车店在县革委会旁边，今年开春新盖的，顾恺还是第一次来。青砖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红柳县革委会大车店”，底下小字一行：“接待来县办事之干部”。他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掌柜，正低头记账。
　　“住店两天，来县里办事。”
　　“几位？”
　　“一位，没行李。”
　　胖掌柜抬头看了看他，湿衣裳，灰扑扑的脸，腰间鼓鼓囊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递过一把钥匙：“后院东起第三间，一晚上三毛，热水在后头灶上。”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把湿衣裳脱了，拧了拧水，搭在椅背上，又把那把菜刀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靠在床头，想了想今天这一天，忽然觉得，老天爷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可转念又一想，人这辈子，倒霉事儿赶上了，躲是躲不掉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胖掌柜端着一碗热汤面上了楼：“呶，先吃口热的。你这样子，别把店里的床单弄潮喽。”
　　顾恺接过来：“掌柜的，这面钱——”
　　“记账上，走之前再算。”
　　热汤下肚，顾恺才觉得自己的魂儿回来了半截。